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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周老板的疑惑 一个灰黑色 ...

  •   后来我才知道,客厅有监控。
      客厅的摄像头装在墙角,对着茶几和沙发。那天晚上我从茶几上跳下去接佛头的那一段,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他没有跟我提过,但我看到过他坐在书房里,手机横过来,屏幕上是一个定格画面——一只猫悬在半空中,四爪张开,肚子上的灰白色的毛被闪光灯照得发白。他把那个画面放大、缩小、再放大,然后用手指在屏幕上从左往右慢慢地划,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在书房门口蹲着,他没有发现我。他的眉头皱着,不是生气的那种皱,是想不通的那种皱。他把进度条拖到前面,播放,再拖到前面,再播放。我听到画面里的声音——发财打了个喷嚏,钟在滴答,冰箱嗡嗡响,然后是我从茶几上跳下去时爪子刮过玻璃面的那一声“吱——”。他的拇指在进度条上反复地、来回地蹭,像一个在试图把一段看不懂的文字读通顺的人。但那段文字里缺了几个字,不是被涂掉了,是写的时候就没有写上去。
      过了几天,我才从他和周老板娘的一小段对话里,拼出了他在监控里看到的东西。那天晚饭后,周老板娘在客厅看电视,周老板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又在看那段监控。周老板娘瞥了一眼,说:“你天天看,看出花来了?”周老板没理她。她又说:“九万不就跳了一下嘛,猫不都会跳?”周老板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让我后脖颈的毛竖起来的话。
      “它跳的那一下,中间少了。”
      周老板娘没听懂。“少了什么?”
      周老板拿起手机,把屏幕对着她,划了一下进度条,又划了一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看,它在茶几上,爪子还搭在佛头上。下一秒,它已经在地上了,佛头在它肚子上。中间——没有。”
      周老板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说:“摄像头卡了吧?”
      “摄像头没卡。”周老板把手机收回去,声音低了一些,像在跟自己说,“没卡。时间没断。九万的图像没了。在这之间,九万不在了。然后它又出现了。在地上。”
      周老板娘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些。她不想聊了,不是不关心,是聊不明白。但周老板没有调走。他坐在沙发上,把那段监控又看了一遍。他的拇指在进度条上停下来,停在那个“九万不在了”的区间里,来回地蹭。他在试图找到一个不存在的帧——那只灰黑色的狸花猫从茶几上跳下去的半空中、在佛头悬停的那一段不属于任何人的时间里,留下的那个影子。
      我知道他看不到。因为那个时候,时间停了。
      一个灰黑色的、有耳朵有尾巴、脖子上挂着玉坠子的轮廓,从画面里消失了。像有人用橡皮把它擦掉了,擦得很干净,连灰尘都没留下。
      周老板的震惊不是“我的猫会飞”。他的震惊是“我的猫在应该被拍到的时候,没有被拍到”。
      他是一个玩古董的人。他经手过的东西,有的从土里挖出来的时候是碎的,他一块一块地粘回去;有的被人动过手脚,他用放大镜一点一点地找出破绽。他相信眼见为实,但他更相信“眼见的缺失”也是实。那几帧里没有九万,不是因为摄像头坏了,是因为九万不在摄像头能拍到的地方。九万去了哪里?他不知道。但他的猫在两帧之间消失了不到半秒,然后出现在地上,肚子上躺着一个石佛头。佛头没有碎,猫没有伤,地毯上没有血,茶几上没有脚印。一切都在它该在的地方,除了那几帧里消失的猫。那几帧像一个缺口,一个在时间线上被挖走的小方块。九万一直敏捷,它在屋顶上跟别的猫打架的时候,周老板见过,但他不能想象——一只能在两帧之间消失的猫,打架不会输。不是速度。速度再快,摄像头也能拍到残影。残影是一道模糊的、拉长的、像彗星尾巴一样的东西。
      九万没有残影。九万是整只猫不见了,干干净净地不见了。像一个字从纸上被抠掉了,纸没有破,旁边的字没有歪,那个字就是没了。
      周老板想不通的是这个。
      他可以接受九万反应快、弹跳好、在空中翻身调整姿态。这些都是猫的本事,但“在画面里消失”——这不是猫的本事。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练落地转身,周老板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蹲下来,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背上。他的手是暖的,手掌不大,但手指很长,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摸古董磨出来的。他的手从我的后脑勺开始,沿着脊背一直摸到尾根,一下,两下,三下。他的手在第三下的时候停在了我的肩胛骨之间。他用拇指按了按那里的肌肉,像在确认什么。我不知道他在确认什么。但他按完之后,站起来,回到藤椅上,端起茶杯,把杯子里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口喝完了。
      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想通了,是决定不想了。他看着我在院子里继续跳,从台阶上跳下来,转身,再跳上去,再跳下来。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算了”的松弛。九万这货就是这么敏捷。不是“猫”的敏捷,是“九万”的敏捷。
      九万是一只普通的狸花猫,他两年前把这只灰黑条纹的小东西从路边捡回来的。那时候九万的爪子上全是泥,肚子上沾着苍耳,耳朵上已经有了一道小口子——不是后来跟黄鼠狼打架留下的那道,是更早的、在他遇到周老板之前就有的。他把这只脏兮兮的小猫崽放在手心里,小猫崽用灰蒙蒙的眼睛看着他,张嘴叫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
      九万在监控画面里消失了又出现,他震惊了,是“我养的这货居然不普通”的震惊。
      他只是坐在藤椅上,看着我在院子里练习。
      不是那种偶尔看一眼的看,是那种——你练你的,我不打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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