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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沈离 沈离,姓沈 ...

  •   我跟着那只金色的猫沿着墙头往东走。
      墙头不高,窄窄的,刚好容一只猫并足走过。左边是沈小姐家的小区院子,右边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另一侧是一排老旧的平房,屋顶上铺着灰瓦,瓦缝里长着狗尾巴草。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把墙头上的影子拉得短短的一团,我的影子在我脚底下像一滩灰色的水。元宝走在我前面,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近不远,尾巴在身后画着圈,画得很慢,像是故意在等我。
      我盯着元宝的背影。
      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元宝的毛色在阳光下变了。不是变了,是——我的眼睛花了?我使劲眨了眨眼,又眨了眨。元宝的金黄色还是金黄色,但在金黄色的毛底下,有一层黑色的底绒在光里隐隐地泛出来。那种黑不是纯黑,是那种被太阳晒褪了色的、旧旧的、像老棉袄里子的灰黑色。金黄色的毛像一件披风盖在上面,底下的黑色从毛根处透出来,在光线斜照的时候尤其明显。
      我认识这种毛色。黑底金毛,像一块被阳光照亮的煤。我在哪里见过?在沈家老宅的屋顶上。那只扑过来的、缺了一只耳朵的、嘴角有旧疤的黑猫——团子。团子是纯黑的,没有一根杂毛,它的黑是那种吸光的、沉甸甸的黑。不对。我记错了?我在脑子里把那天晚上的画面重新翻出来——月光下,一只通体乌黑的猫从檐角炸出来,速度快得我连圆扁都没看清。纯黑的,没错,纯黑的。但是——我有没有在月光下看到金色?月光下,黑色的毛会泛出银灰色的光泽,不会泛金。我没有看到金色。那这只猫身上的金色又是怎么回事?
      元宝停下来,蹲在墙头上,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跟元宝的一模一样,但元宝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我没有见过的——不是懒洋洋的富贵气,不是沉稳的从容,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枯井一样的安静。那口井里没有水,只有回声。
      “你到底是谁?”我问。
      元宝没有回答。它从墙头上跳了下去。不是跳进小区里,是跳到巷子那一侧的平房顶上。四只爪子落在灰瓦上,发出轻轻的“嗒”的一声,几片碎瓦从屋檐边滑落,掉在巷子的水泥地上,碎了。我跟了下去。瓦面是斜的,我的爪子在瓦垄间找着着力点,一步一步地往下走。元宝已经在屋脊上了,蹲在那里,背对着我,尾巴垂在屋脊的另一侧。
      我爬上屋脊的时候,阳光正从东边照过来,把整片屋顶切成明暗两半。元宝蹲在明暗交界的地方,一半身子在光里,一半在暗处。光里的那半是金黄色的,暗处的那半——
      我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暗处的那半是黑色的。纯黑色的。没有杂毛,没有金底,就是那种吸光的、沉甸甸的、像墨锭化在了夜色里的黑。我从屋脊上走过去,走到元宝的侧面。我看到了那只耳朵——左耳,缺了一大块,边缘的疤痕像一朵干枯的花,花瓣卷着,颜色比周围的毛浅一些。嘴角有一道陈旧的裂痕,翻出一点粉色的肉,让半张脸永远挂着一丝冷笑。
      团子。
      不是像团子,是团子。同一只猫。同一只。缺耳朵,嘴角的旧疤,右前爪的旧伤,金色的眼睛——不,团子的眼睛是金色的,元宝的眼睛也是金色的,但之前我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现在我知道哪里不一样了。但面前这只猫的眼睛,在暗处泛着一种幽幽的光,不是金色的,是一种更冷的、更淡的、像月光落在冰面上的颜色。
      “你……”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团子——元宝——它——它转过身来,面对着我。阳光照在它的左半身上,金黄色的毛亮得刺眼;右半身在阴影里,黑色的毛像一块沉默的幕布。它是一只猫,但它是两只猫。一只金色的,一只黑色的。一只白天活动的,一只晚上活动的。一只在沈小姐家的沙发上被抚摸,一只在沈家老宅的屋顶上打架。它们是同一只猫,但它们不是同一只。它们共用了一个身体,还是两个身体共用了同一个灵魂?我不知道。我只是一只猫,我没有读过书,不认识字,没有上过学。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就是解释不了,也不需要解释。
      我选择尊重。不是因为我相通了,是因为我不想再想了。
      我蹲下来,把尾巴圈在脚爪前面,看着面前这只又像元宝又像团子的猫。我的项圈歪了,我没有扶正。玉坠子挂在脖子侧面,在阳光下一下一下地闪。
      “月光石。”我说,“你知道在哪里吗?”
      “不知道。”那只猫说。声音是团子的沙哑低沉,但尾音里有元宝的温吞绵长。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像两片不同材质的砂纸互相摩擦,粗砺,但又带着一种奇怪的柔和。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是失望,这个答案我其实已经猜到了。这只猫——这两只猫——它们守的是别的东西。
      “那你叫什么名字?”我问。不是“你是谁”,是“你叫什么名字”。名字是最后一块可以抓住的浮木。我不知道这只猫的本质,但我可以知道它的名字。名字是这个世界给事物贴上去的标签,不一定对,但至少是一个抓手。
      猫沉默了很久。风从屋顶上吹过去,把瓦缝里的狗尾巴草吹得东倒西歪。远处传来村里人家炒菜的声音,铁锅与铲子碰撞的叮当声,混着油烟的气味飘过来,在阳光下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
      “沈离。”
      我愣了一下。沈离。不是元宝,不是团子。沈离。姓沈。
      “沈家的沈。”它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我说,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离开的离。”
      我忽然觉得自己的名字不香了。
      这种念头来得没有道理。九万,周老板起的,因为脑门上的花纹像倒扣的九万,多好的名字,好记,吉利,打麻将的人都喜欢。但此刻蹲在墙头上的这只猫——不管它是元宝还是谁——它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一种跟“九万”这个名字完全不搭的东西。九万是闹的、跳的、脖子上挂着玉坠满街跑的少爷猫,而面前这只猫身上没有任何“少爷”的成分。它是古老。不是年龄的老,是灵魂的老。像一个在里面住了很久很久的租客,把房子住旧了,墙皮剥落了,地板嘎吱响了,但它不在乎,因为它还要继续住下去。
      我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又嚼。沈离,他有姓。他不叫元宝,不叫团子。那些名字是人给临时起的,像我一样——周老板娘摸着麻将牌随手起的,好听,好记,但没有根。沈离不一样。他姓沈,他属于沈家,他是沈家的猫,从他曾祖那一辈起就是。守村人是后来才当的,守宅猫是从出生就当的。沈家老宅那块地,他比沈家的任何一个人都熟。他知道哪根柱子底下有老鼠洞,哪片瓦下面有壁虎窝,哪堵墙的砖缝里藏着沈家老太爷当年塞进去的银元。他守的不是村子,是家。
      我蹲在屋脊上,忽然觉得自己脖子上的项圈沉了。两万多的项圈,白玉,红宝石,纯银卡扣。这些东西在这一刻没有任何意义。我不是周家的猫,我不姓周——周老板姓周,我跟他姓,但那个“姓”是虚的,是没有根的。我是富贵窝里长大的富贵猫,吃得最好,穿得最贵,但我没有自己的名字。九万是麻将牌上的名字,不是我的。如果有一天周老板不养猫了,我的项圈会被摘下来,玉坠子会被卖掉,我会变成一只没有名字的野猫。
      沈离。姓沈。离开的离。
      我想问“你为什么要离开”,但我没有问。因为我觉得懂了。离开不是出走,离开是守护的另一种形式。沈离离开沈家老宅,是因为老宅已经不需要他了——老太太在医院,前院的那些人把老宅翻修了,换了新窗户新门,铺了下水管道,连院墙都刷了新的涂料。老宅变了,变得不是他守了几代人的那个老宅了。他去了沈小姐家。沈小姐也姓沈。她是沈家的人。同一条血脉,只是分支了,像一棵大树分出两根枝杈,一根在老宅,一根在小区。他顺着这根枝杈走了过去,从老宅走到小区,从团子变成元宝,从黑猫变成金丝虎。他还是他,他只是换了一件衣服。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的问题问完了,答案是“不知道”。但我坐在屋脊上,挨着一只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猫,心里却比来的时候平静了许多。不是因为我得到了答案,是因为我见到了一个真正有根的东西。沈离是一棵有根的草,风再大也拔不走。我不是,我是一朵插在花瓶里的花,好看,但花瓶一倒,我就完了。
      “九万也挺好的。”沈离忽然说。
      我转过头看它。它没有看我,它看着东边的方向,那里是沈家老宅。老宅已经翻修过了,从屋顶上能看到新铺的灰瓦和刷白的山墙,远远的,小小的,像一块被擦了又擦的老铜镜,虽然还是旧的,但能照见人影了。
      “什么?”我说。
      “你的名字。”沈离说,“九万。你说是麻将牌上的名字。但你有没有想过,麻将牌上一共有多少张牌?”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我从来没有数过。
      “一百四十四张。”沈离说,“万、条、筒,东南西北中发白。九万是万字牌里最大的那张。它不是路边捡的名字,它是牌桌上人人想要的那张牌。你主人给你起这个名字,不是随手起的,是把最好的那张牌给了你。”
      我看着沈离的侧脸。阳光照在那只闭着的眼睛上,眼皮上的金色比别处更深一些,像一枚褪色的勋章。
      “我不知道这些。”我说。
      “你不需要知道。”沈离站起来,抖了抖毛,“你只要知道,你的名字也够好。”
      说完,它从屋脊上跳了下去,落在那排平房的另一边,不见了。我蹲在屋脊上,听着它的脚步声从瓦面上走过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
      我不知道沈离是一开始就是两只猫,还是后来才变成两只猫的。也许它把自己分成了两半,一半留在沈家老宅,一半去了沈小姐家。也许它根本没有分,是我的眼睛只能看到它的一部分,像人只能看到水面上的冰山,看不到水下的那一大块。也许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物都是这样的——你看到的只是一部分,你以为你看到了全部,其实你连一半都没看到。
      发财不在院子里。狗屋里空空的,那条橙色皮筋扔在狗屋门口,上面沾满了泥和口水。我跳上台阶,盘起身子,把尾巴盖在鼻子上。阳光从丝瓜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我身上画了一幅金色的、碎碎的画。我闭上眼睛。
      沈离,姓沈,离开的离。
      九万,一百四十四张牌里最大的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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