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殁梅》殁荟

1、初雪 处刑台

　　处刑台仙气弥漫，彼岸常开。大司命立于一旁，等待天道下令。不远处玉树翠蔓，蒙络摇缀。天道显化于云端，俯瞰处刑台上之人。昔日洁身自好的北斗仙尊衣袍沾血，跪在处刑台上，嘴角溢着血丝。
　　天道昔日的威冷今日也带了些许迟疑不解：“北斗仙尊，你……当真不悔？”
　　贪狼道：“仙尊……你就承认个错误吧……这……会死的……”
　　他抬起淡蓝色的眼眸，微微开口。虽灵气皆散，声线还是那么平稳，语气依旧清冷：“不悔。永生永世，无论经历几世，本尊皆不悔。”
　　话音未落，众人皆劝，连他的本命仙剑‘笠月’也来相劝：“尊上……不可……”
　　他微微俯身，平静的声音依旧：“本尊心意不改，诸位，请回。”
　　“尊上……”
　　天道闭上眼，不愿让声音因那人而失了几分天威：“既然如此……本天道也无言以对。大司命，行刑。……轻一些。”
　　大司命俯身领命：“遵旨。”
　　大司命面向在天道之下主位一直坐着却依旧沉默的天帝行完司命礼，又向北斗仙尊拱手行礼：“得罪。”说罢举起司命杖。
　　远于仙域的凡间红尘，她听闻北斗星君已死，嘴抿成直线，看着几年前被天道贬为凡人时，在坠仙台上北斗仙尊赠予的七星玉，以及当年北斗仙尊带着她，从仙官那里亲自打造的仙剑‘箬雪’。
　　雨点敲打着竹林残叶，笼起雨烟。屋内烛火不知何时熄灭，溅在墙上和地上的滴渍凝成深紫色，分不清是血还是什么。‘箬雪’悲鸣着，剑身微颤。
　　那日，天道亲自将‘笠月’、‘箬雪’插入剑冢。群仙送行，群魔拱手；冥君颔首，天道叹婉。笠月与箬雪发出悲鸣，却不再得到回应。
　　人间流传，曰：北斗星隐，仙尊陨落。剑入冢中，无人可唤。
　　万年之后，冷氏家中得一子。复四年又得一女。
　　男为白发如雪，淡蓝眼眸如沧如澜，取名：沧澜。女子白发如霜，淡蓝眼眸如琉璃剔透，故取名：琉璃。
　　（一）
　　冷家的宗族坐落于上修界北域苍梧山上。
　　冬日初雪，漫山银装。院中雪梅满园开放，白的像雪。花瓣上凝着薄霜，在晨光中泛出泠泠冷光。
　　冷家在上修界为百年望族，以白发、梅花为记。族中子弟生来便是白发，发色或如新雪，或如霜华，或如月光凝练。上修界有谚：“白梅冷家，剑出苍梧。”便是冷家世代修剑，血脉自带冰雪灵根，天生的剑修胚子。下修界甚至冥界都有相关传闻。
　　这一代家主冷弦风，膝下一子一女。上修界各名门望族在其出生之后皆来祝贺。
　　冷沧澜自从出生起就被他人赞扬，各式各样，几乎从不重复。
　　正日阳光初好处。昨日下的大雪，今日已被洒扫丫鬟扫出小路空地。冷沧澜站在空地上，左手木剑尚未出鞘。圆眸轻睁，气势陡然一变，抽剑出鞘，剑法一招一式干净利落。白发随着剑风飞扬，在雪地投洒下细碎的影子。剑道师傅立于廊下，灰白的长发被风吹起，眼中闪过赞许。
　　“冷离舟。”
　　剑道师傅闻言，向后望去，见冷弦风正缓步而来。他迅速扶正银梅发冠和梅花簪，拱手行礼，恭恭敬敬：“家主。”
　　冷弦风微微颔首，看着沧澜练剑的身影：“大子如何？”
　　冷离舟俯首，依旧拱着手：“回家主。令郎年前髫龀，剑式却已颇有章法。一招一式，干净利落，毫无拖泥带水之象。”
　　冷弦风赞许点头。
　　沧澜练完一套剑式，收剑而立。竹柏积雪微微洒下几许，衬着他孤冷高洁。
　　廊下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三人几乎同时扭头看去，见乳母抱着一个两岁的小女孩正向此处走来。女孩身穿白色小袄，白色头发比冷沧澜的更柔、更淡，像初冬的一场薄霜。她的眼睛圆亮，和沧澜一样，却也更浅更透，像冰层之下的泉水。她正伸着两只小手，朝沧澜的方向够，奶声奶气，含混不清却执拗：“哥……哥……”
　　乳母抱着冷琉璃向冷弦风行礼：“见过家主。”
　　伴随一声木剑归鞘特有的沉闷响声，沧澜收剑入鞘，小脸板起，走来拱手：“父亲。”
　　冷弦风点点头，看冷琉璃用一双圆眼只盯着哥哥发光，看都不看自己一眼，调侃道：“澜儿，琉璃待你可比我还亲。”冷离舟也笑看着。冷沧澜圆脸透出薄红。弦风与离舟笑着离开，美其名曰不打不扰。
　　乳母放下琉璃，冷沧澜蹲下认真看着她。琉璃今年刚满两岁，刚学会走路不久，踉踉跄跄的，每次见到他都会扑过来。
　　琉璃露出几颗小米牙，两只手扒住他的肩膀，整个人往他身上挂。沧澜小心抱起，动作生疏却认真，并且微感吃力——六岁的孩子，即使是抱一个两岁的孩子也并不轻松。他稳稳托着她，没有松开。
　　琉璃抓着他一缕白发往自己头上比划，努力表达着：“哥哥……白。”
　　“你也是白色的。”
　　琉璃看着自己垂到肩头的白发，似乎不太理解，又抬头看看他，笑了，把脸埋进他肩窝蹭蹭。
　　原本晴朗的天又下起小雪。
　　细碎的雪片落在两人白发上，分不清哪部分是雪，哪部分是白发。
　　沧澜抱着妹妹站在雪梅树下，听着她含糊不清喊着“哥哥”。他忽的觉得，这比任何剑鸣都要好听。
　　乳母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对身旁侍女说：“大少爷将来必是冷家栋梁之才。他对小小姐那个细心劲儿，才六岁，比好些大人都稳重。”
　　侍女环顾四周，确定没其他人，压低声音：“听闻大少爷三月前筑基成功了？”
　　“可不是。六岁筑基，冷家近千年头一个。家主高兴得连摆了三天宴席。”她顿了顿，看着雪中兄妹，目光柔和下来，“不过看他这样子，再大的天赋也比不上对妹妹上心。”
　　沧澜听不到。他只是抱着妹妹站在雪里，等她闹够了，才交还给乳母。
　　“带她回去，天冷，别冻出风寒。”
　　乳母接过琉璃，琉璃立刻伸手要哥哥。沧澜看了她一眼，抬手拂去她发顶的雪。
　　“晚上再陪你。”
　　琉璃似懂非懂，点点头，被乳母抱走了。
　　沧澜站回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尽头，良久，重新抽出木剑。剑式引起地面残雪卷地而起，与这新雪混在一起，不知哪片是刚下的，哪片是残雪。
　　（二）
　　“《礼记》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何为大道？不独亲其亲……”
　　教书先生在上面摇头晃脑。
　　冷沧澜听着先生的讲课，微微低着头，垂着目光，看着书卷。他来逐鹿书院已有一年，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逐鹿书院是上修界顶尖的书院，从中修成大道之人不占少数。他深记着父亲与院长的对话：沧澜有天赋，若是只学剑道而成为剑痴，那可不行。
　　“既已记诵，自休半刻。”先生放下书本，自先去往茶室。
　　学生们都有自己的小团体，或是三两结伙，或是五六一团，唯有冷沧澜端坐着，闭目养神。他初来时，因自身修为与家族威望，许多人不敢靠近。虽有一年同窗，相识一些，也没人敢上前。
　　“那个就是冷沧澜？也没有传闻中那么杀气腾腾啊。”初来乍到的小学弟压低声音说。
　　“你刚来自然不知。我虽与他同窗一年有余，也不敢上前，除必要搭话之外。”旁边看书的学长头也不抬。
　　“那学长既同窗相识一年有余，为何不上前与他深交？”
　　学长终于抬眼，瞥了沧澜一眼，声音又低了几分：“他身上的气息如同寒冬坚冰，这是其一。他的眼神如同冷刃，这是其二……”
　　冷沧澜静静听着。自出生起被众星捧月，夸赞敬畏不在少数。但自从进入书院，生活中便多出一道声音——议论、打量、猜疑。他就听着，面上毫无波澜。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冷沧澜抓起书简装入袖口，随着人流行走在山间大道。因路不相同，他转向一条通往苍梧山的道。
　　满山枫叶红似火。冷沧澜望着满山的枫叶，嘴角微勾。
　　身后忽地传来脚步声，他以为只是顺路，没有多加留意。
　　“冷兄！等一下！”
　　身后传来一声爽朗的招呼，如同炎夏里的冰酒。回眸，映入眼帘的不是那声音主人的面孔，而是他那头红发——红的像这满山枫叶一般，被高高束起。是那刚来的学弟。
　　“冷兄，原来你也是这条路上的，好巧。”
　　冷沧澜看着少年束起的红发，又看看自己被风吹散的散发，拱手道：“敢问贵姓？”
　　“冷兄言重！”少年回礼，“在下赵枫。”
　　冷沧澜回想起自己听到的关于此人的传闻，犹豫再三：“听闻赵兄弟……贪玩风流？”
　　赵枫连忙摆手：“不不不，纨绔风流的是我哥赵万山，我只不过是性格大大咧咧了些。”
　　冷沧澜点了点头。忽听赵枫又道：“冷兄至今还未束发，那岂不是比我小？是否该叫兄弟我一声哥哥？”
　　冒失。无理。荒唐。
　　冷沧澜心底给他打上标签。不动声色从袖口滑出书简，不轻不重敲了赵枫脑袋一下。赵枫“哎呦”一声，连忙求饶。冷沧澜收回书简，轻“哼”一声：“下不为例。”
　　“我就知道冷小弟会放过我的——”
　　“……赵枫！你找打！”
　　赵枫拔腿就跑。逐枫叶道上两个少年一前一后，前者跑得张扬，后者追得不急不缓。赵枫回头瞥见沧澜越来越近，正发慌，幸亏前方出现分岔。左道直通苍梧山，右道直通赵府所在的金陵。赵枫堪堪拐上右道，转身弹出一片枫叶。枫叶裹着灵力，悄无声息地“沾”到沧澜发尾。
　　沧澜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赵枫身上，丝毫未觉发尾多了什么东西。见赵枫要逃，他弯腰拾起一颗石子，指间一弹，石子带着极轻的破风之声追过去，“啪”地打在赵枫后脑。赵枫“嗷”了一嗓子，捂着脑袋逃命一般没了影。
　　沧澜站定，收回目光，转向左道。山风穿林而过，吹动他散在肩头的白发，发尾那片枫叶轻轻晃了晃，像一枚安静的印章。他浑然不知，踏上了通往苍梧山的路。
　　回到家中已是戌时三刻，冷沧澜望着清冷的门口习以为常。未推开门，一阵香味透过门缝钻入鼻腔。他动作一顿，推开朱红大门。
　　院内已被各种铁板铁架支着，灵火在内处点燃炭火，各种蔬菜和肉类被串成一串在上面炙烤。家族中几乎所有人都在。
　　冷弦风和冷离舟谈笑着，见冷沧澜僵在门口的身影朝他的方向微举手中烤好的串串道：“回来了？这接风宴够档次不？”
　　冷离舟咽下一口雪梅酿，往日严肃神情一扫而空：“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次，就不让你练了。放开吃喝，当给你接风洗尘！”
　　冷琉璃从一边的烤架抬起头，朝冷沧澜跑来。小脸被炭火烤的通红，手中还拿着两串烤好的素拼。她跑哥哥面前把串塞到他手中说：“哥！欢迎回家！”说完又跑回去，边跑边喊：“上面还烤这几串，我先去看看！你慢慢吃！”
　　冷沧澜垂下眼帘，轻咬一口，之后不动声色从一旁提起酒坛猛灌两口。烤串口感偏生，欠火，并且辣子放的多。但对一名初学者已是不错。
　　冷沧澜一口酒一口串，吃了一半，感到自己头发被拢起，身体一僵。回头对上冷离舟，淡墨色的眼。
　　冷弦风微微颔首，冷离舟给冷沧澜的头发拢起，束上。最后将一柄一尺镶着一小块梅花状的上品灵石的仪剑为沧澜配挂上去。鞘身为冷白色，抽剑可见剑身为炼铁所锻，并刻有主人姓名以及代表地位之分的梅花。
　　冷沧澜震惊看着冷离舟给自己挂在腰上的仪剑。他的梅花为一大朵刻在剑根代表主血脉，花瓣为五表示为家族族长嫡长子。
　　虽说冷家中所有人员无论男女，到了年龄都会赐予仪剑。到了这时才发现，时光飞逝，十几年的时光，眨眼就没了。
　　冷弦风饮下一口酒，道：“沧澜，祝贺你束发。在我这儿一切繁琐礼仪可适当废除一些，但是往后的加冠礼是不可以去的。祝贺你，束发了！”
　　冷沧澜眼眶湿润，拱手向师傅和父亲拜了又拜。
　　冷琉璃好奇张望，却被离舟和父亲挡着，自己的烤串，又怕糊了，只得怀着好奇在这里干瞪眼。完全不知屋顶何时落下黑影，又不知何时离去。
　　（三）
　　“冥王陛下，冷弦风长子冷沧澜6岁筑基，14入逐鹿书院，昨日刚为束发。”
　　冥昭翊听着属下的汇报，浅红色的眼睛没有丝毫波澜：“这些你今日早上给我的密信上面就已经说过了。你还要说别的吗？说完了？说完滚出去。”
　　那名鬼差身躯微僵，叩首退出御书房。冥昭翊喝口茶，看着竹卷：“姓白的，看够了就滚出来。”
　　“老冥，脾气还是那么倔。”
　　白弈从角落走出，毫不客气坐在冥昭翊旁边，自顾自沏茶。
　　冥昭翊：“……”脸呢？
　　白弈饮口茶，道：“当年，仙、冥、凡、修真等五界皆知北斗仙尊爻墨渊陨落，却鲜少有人知其为何被天道诛杀。”
　　“你什么意思？”
　　白弈放下茶杯：“什么意思？冥昭翊，你我皆知爻墨渊为何被诛杀，也都知道爻墨渊与天道的关系。”
　　冥昭翊平息情绪：“是，他们关系是不一般。可能是因卜卦常与天道进行联系吧。”
　　白弈差点喷出刚喝的茶：“卜卦与天道进行所谓的联系，只占了两成。爻墨渊的父亲可是一个差点超越天道的大能。爻墨渊与天道平起平坐，更是因为他们之间不知怎的培养的兄弟情。”
　　看着冥昭翊沉默不语，无名火窜起：“你想想，冥昭翊。你想想！这么一个与天道称兄道弟的人，也是我们至交！难道你就这么看着他死去？你有没有想过……”
　　“够了！”冥昭翊将茶杯砸在白弈旁边。“我知道爻墨渊是我们的故交，你以为我没有查过吗？自从他被天监司抓起来，自从爻潋曦被贬为凡人起，我就已经在查了！”
　　白弈垂下手臂靠在椅子上，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下来：“我知道你动用几乎所有鬼差以及情报网去查，我也明白你的苦心。并且……爻墨渊和他妹妹的事……我们都知道，天道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爻墨渊被抓，很显然……”
　　冥昭翊抬眼打断：“有人去天道那里告密，并且散布一些言辞，动摇了天道的权威地位。那个人抓住了天道的把柄。”
　　“对，就是如此。我们需要把告发者揪出来。”白弈抬起手，倒了两杯茶，一杯推过去，“不把他揪出来，对我们两个也不利。”
　　“替兄弟报仇。”冥昭翊取下一盏新的茶杯重新沏上，“也为了自己，必须揪出来。”
　　“爻墨渊和他妹妹爻潋曦从我这里轮回，不知是天道安排还是什么，他们又在同一家族，又只差4岁。”
　　白弈惊诧看着眼前的人，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那么大的事，你……你没跟我说？”
　　冥昭翊没好气白了他一眼：“某人当时睡得七荤八素流口水，嘴里还说着什么东西来着？”
　　白弈脸不红心不跳：“那只是意外。”
　　冥昭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