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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半支烟 又来找江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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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找江熠?”
沈君炽刚踏进七班教室的门,背后就跟来了个小喇叭,贺平临一把揽过沈君炽的肩膀,整个人几乎挂了上去,浓重的烟草味扑面而来,呛得沈君炽下意识皱了皱眉头,“你们又去抽烟了,被曹主任发现又要去跑操场。”
沈君炽抬手,不动声色地把他搭在自己肩上的胳膊拿下来,将手里那台笨重的收音机搁在讲台上,上节课二班刚上完英语课,老师让他把录音机送过来。
贺平临毫不在意地靠在讲台边沿:“老曹今天去校外开会了。”
“你这个消息不准。”沈君炽低下头,把录音机里的磁带倒回第三章节,指尖拨弄着转轴,动作熟练又轻巧,“我刚刚路过办公室,看到他正拿着教案往四楼去。”
“卧槽!不早说!”贺平临脸上的笑瞬间垮了,他一拍大腿就往门外冲,“江熠还在楼梯口抽着呢。”
话音未落,他就看见沈君炽已经绕过讲台,几步跨过门口,白色校服的下摆被风带起一角,人已经朝另一头的楼梯角跑过去了。
“等等我啊,学霸!”贺平临赶紧追上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楼道尽头,少年半个身体压在金属护栏上,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打进来,勾勒出一截清瘦的轮廓。白色校服微微撑起他背脊的线条,肩胛骨的形状若隐若现。他低着头,修长的指尖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烟灰已经蓄了长长一截,却迟迟没有往唇边递。
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他需要这东西提神,为接下来那节英语课保持点专注力。
远处急促的脚步声让他侧过头。视线里,沈君炽逆着光跑过来,额前的碎发被风吹散,鼻尖上沁着薄薄一层汗。
“曹主任来了。”
没等江熠做出任何反应,沈君炽已经欺身上前,伸手从他指尖抢过那支香烟。烟头还烫着,火星在交接的刹那灼了一下他的指腹,但沈君炽连眉头都没动一下,直接用指腹捻灭了那点猩红,顺势将烟蒂藏进自己的校服口袋里。
曹正庵的身影就是在这一刻出现在楼梯转角,带着口罩,看起来来像是感冒了。
“这张英语试卷,你可以拿回去练练。”沈君炽反应极快,另一只手已经从自己口袋里翻出一张折成巴掌大小的试卷,塞进江熠手里。他侧身挡了挡,正好隔开曹正庵的视线,“不用谢的,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随时问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得像在课堂上回答老师提问。但攥着试卷的手指却用了力,指节泛白。为了不让江熠当场把这张纸丢出去,他顺势握住了江熠的手腕,那份僵持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万幸,曹正庵没闻到烟味,他看了一眼站在一起的两个人,便继续往四楼走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楼梯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楼梯口风吹树叶的沙沙响,和两人之间过于近的呼吸声。
“还要握多久。”被抓着手的江熠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已经垂下来,落在沈君炽扣着他手腕的指节上。
沈君炽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退开半步的距离,“我准备给你写情书了,你可以收下么?”
“不收。”江熠冷冷地丢下一句话,回了教室。
沈君炽站在走廊里呆了好一会儿,他也想不明白自己追人哪一步错了。
上课铃声响起,他才回了教室,坐到座位上拿起笔的时候,沈君炽才注意到指腹上的伤。刚才捻灭烟头那一下,烫得不轻,皮肤表面泛着一圈红,中央已经起了几个细小的水泡,碰一下就刺刺地疼。
“周冬依,你有创口贴么?”他用左手碰了碰前桌女生的肩膀。
周冬依回过头,是个扎着马尾的圆脸姑娘,眼睛亮亮的:“哪里受伤了么?”她从笔袋里翻出一个草莓熊图案的创口贴递过来。
“削铅笔的时候不小心被小刀划了一下。”沈君炽接过来,撕开包装,小心地贴在伤口上。草莓熊红红的笑脸正对着他,莫名有点好笑。
也得益于这个创口贴,下午整整四节课,沈君炽的课堂笔记才没有因为右手的不便而落下。他左手按着本子,右手握笔,每写几个字就不得不停下来缓一缓指腹的刺痛。但该记的公式、该画的图,一个都没少。
放学后沈君炽背着书包路过学校门口那家便利店,径直走向最里面那排书本文具架。
架子上摆着各种款式的信封,素色的、带花纹的、印着卡通图案的。他的目光扫过去,最后落在一个浅蓝色、印着海浪暗纹的信封上。
“半个小时了,还没挑完吗?”陪他来的好友李矛靠在旁边的货架上,百无聊赖地掰着手指头数时间。看沈君炽还在那儿犹豫,他随手拿起一个粉色的、边角还镶着亮片的信封塞过来:“写情书用粉色的,这还用想?”
沈君炽赶紧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把那粉色信封塞回架子上:“小点声。”
“放心吧,江熠不在。”李矛小声打趣,眼睛笑得弯起来,“不过你也真是,写个情书挑信封挑半小时,又不是挑婚戒。”
沈君炽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拿起了最初看中的那个蓝色大海的信封。封面上印着渐变的深海蓝,靠近边角的地方有一抹小小的白色浪花,简单又干净。他攥着它去收银台结账。
便利店的自动门刚打开,就涌进来一群人。贺平临走在最前面,嘴里还叼着根棒棒糖,一进门就看见了收银台上的那抹蓝色。
“哟,学霸,买信封啊。”他三步并作两步窜过来,眼疾手快地把那个信封抽起来,“准备给江熠写情书了?”
沈君炽脸一下子红了。他想去抢,但贺平临已经举高了信封朝门口喊:“江熠!学霸要表白了!你不过来收一下?”
沈君炽这辈子都不想认识贺平临这个大喇叭了。
“不用找了。”信封八毛,他直接拍了一块硬币在台面上,踮起脚一把夺过贺平临手里的信封,头也不回地往门外冲。路过门口的时候,江熠正站在自动贩卖机旁边,单手插兜,侧脸被便利店的灯光映得轮廓分明。沈君炽从他身边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但最终没停下来,推开门走了。
便利店里安静了几秒。江熠收回视线,走到饮水区拿了瓶矿泉水,扫码结账,转身也往外走。
贺平临叼着棒棒糖追出来:“沈君炽真不知道你是他哥?”
江熠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声音淡淡的:“没人告诉他。”
沈君炽的母亲温苌月,也是江熠的母亲。这件事在这座小城里知道的人不多,贺平临算一个。当年江熠刚出生,温苌月就走了,再也没回过那个家。江熠是跟着爷爷长大的,他对母亲的记忆只有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笑得温柔,却从来没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直到一年前,江熠在这所高中见到了她。那天新生入学,温苌月陪着沈君炽逛校园,母子俩说说笑笑地从他身边经过。她认出了江熠,她在他面前停了一步,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然后她就移开了视线,像看一个陌生人那样。
余晖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贺平临沉默了一会儿,难得没有嘻嘻哈哈:“每天往你课桌里塞零食,平安夜送你苹果,生日守零点给你留言墙写生日快乐,”贺平临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江熠啊,怎么办,弟弟这么喜欢哥哥,你得好好引导。”
这本就是一段畸形且不健康的暗恋。
“什么弟弟?谁喜欢谁?”曹鹫不知道从哪个路口窜出来,圆脑袋一伸,凑到两人中间,眼睛里全是八卦的光。他这神出鬼没的本事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走路半点声音都没有。
贺平临被吓得差点跳起来:“曹老板,你能不能改改你走路没声音的毛病!”他抬手锁住曹鹫喉咙,“还有你今天给的情报一点不准,差点我和江熠被你爹抓去跑操场了。你说老曹去开会了,结果人就在学校待着!”
曹鹫拉开那双锁住他的手,“听说高年级出事了,我爸接了个电话就赶回来了,具体什么情况他没细说,但我看他脸色不太好。”
“那怪不得老曹会都不开了也要赶回来。”贺平临收了嬉笑的表情。曹正庵表面严厉,每天板着张脸抓迟到早退,但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他是真的为学生着想。
“我百分百打赌是早恋,你信不信。”贺平临用手肘捅了捅曹鹫。
“闭上你这张乌鸦嘴。”曹鹫一把捂住他的嘴,“走走走,网吧去,别在这儿乱说了。”
三个人拐进校外的一家网吧。推开玻璃门,浓重的键盘敲击声和游戏音效混在一起扑面而来。贺平临熟门熟路地开了三台机子,登录游戏账号,刚准备邀请江熠组队,却发现好友列表里江熠的头像是灰的,可明明他人就坐在旁边,电脑屏幕上游戏程序也开着。
“又不和我们玩?”贺平临探头过去。
江熠已经戴上了耳机,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窗口:“等我把这笔单子打完。”
“体谅一下,”曹鹫拍了拍贺平临的肩膀,小声说,“下个月江爷爷的医药费得打出来。江熠最近接了好几单代练,每天晚上熬到两三点。拉我拉我,咱俩双排。”
贺平临叹了口气,点开游戏匹配。
屏幕的蓝光映在江熠脸上,他敲键盘的动作又快又准,一行行代码流畅地跳出来。耳机隔绝了网吧里的嘈杂,他整个人陷在椅背里,眉眼间是熬夜留下的疲惫。
……
沈君炽刚走进家门。
客厅的灯亮着,暖融融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还带着一股熟悉的饭菜香。沈君炽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他快步走进厨房,果然看见温苌月正站在灶台前,围着那条碎花围裙,手里的锅铲翻动着锅里的糖醋排骨。
“妈,你回来了!”沈君炽的声音里藏不住惊喜。
温苌月熄了火,转过身来。她四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温婉,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细细的纹路,但整个人保养得很好,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她伸手摸了摸沈君炽的脸:“让妈妈看看,怎么瘦了呢?下巴都尖了。”
“阿姨做的饭没你做的好吃。”沈君炽眼神一直往锅里瞟,排骨裹着酱色的汤汁,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馋得他直咽口水。
“那今晚多吃点。”温苌月笑着把菜盛出来,“去洗手,马上开饭。”
沈君炽那天晚上吃了三碗米饭。最后实在撑得不行了才放下筷子,瘫在椅子上满足地叹了口气。温苌月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眼睛里全是宠溺的光,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菜,嘴里念叨着“慢点吃、别噎着”。
吃完饭,沈君炽回了自己卧室。书桌靠窗,台灯的光圈正好拢住铺开的课本和习题集。他坐下来翻开数学练习册,笔尖悬在纸上,却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QQ。
江熠在线。状态显示是“电脑在线”,绿色的圆点亮着。
“又去网吧了。”沈君炽在心里默默推测。他划开江熠的空间,里面干干净净,一条动态都没有。倒是对外开放的留言板时不时有人光顾,最新的那条还是江熠生日那天,沈君炽在零点留了一句“生日快乐”,后面跟着一个烟花的表情;再往下是贺平临的留言——“生日快乐!祝你早生贵子!”被江熠回了一个字:“滚。”
看到那个字,沈君炽几乎能想象出江熠说这话时皱着眉、一脸不耐烦的样子。他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但又很快收住了。
加上江熠这个联系方式已经半年了。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全是沈君炽单方面发过去的信息,“我今天在篮球场看到你了。”“你喜欢吃蛋糕么?”“需要我给你辅导辅导英语么?”“晚安。”
没有一条得到过回复。
沈君炽把手机扣在桌上,从书包里拿出白天买的那个蓝色信封。他拉开抽屉,把里面那张已经写了无数遍底稿的纸铺平,上面的字改了一遍又一遍,橡皮擦过的痕迹隐约可见。他深吸一口气,提起笔,把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那封信一字一字誊上去。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对面楼层的灯一盏接一盏熄了。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长长地吐了口气,把信纸折好,妥帖地塞进信封里。封口贴上一枚小小的蓝色星星贴纸。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校服外套口袋里摸出那个烟头。半截香烟,滤嘴处还留着一圈淡淡的齿痕。他学着记忆里江熠的模样,用食指和中指夹住烟身,凑近眼前看了看,烟纸上有细细的纹路,烧过的部分已经焦黑卷曲。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把烟递到嘴边。
怕被温苌月发现,沈君炽从书柜底层翻出一个透明的玻璃罐子,把那个烟头轻轻放进去,旋紧盖子,藏进了他的秘密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