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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王府遇困 他的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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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上,月光将两个身影拉得颀长。李若拙裹紧披风,不时往旁边瞟一眼。
“想问什么就问吧。”陆敬谦一袭蓝衣,落落而立,月光下如仙人之姿。
李若拙讪讪地吸吸鼻子:“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没听大哥说过,你已经娶妻生子了......”
李若拙交朋友,向来不喜欢打听家世背景。那人若对了他的胃口,管他是贩夫走卒还是天皇贵胄,在他眼里都并无两样。陆敬谦有家室并不是秘密,但他从未刻意打听过,自然对此一无所知。
“内人生性喜静,不爱应酬。月前,她母女二人随皇后前往城外大明寺祈福,想必还要过阵子才归京。”
李若拙点了点头,见他神色淡淡,不欲多答,转了转眼珠道:“庞飞白给你的纸上写的什么?我见你很惊讶。”
“纸上写,常越从小家境贫寒,没读过书,因为制作木梭的手艺好,进了丸江船厂。常越头脑机灵,管事的很看重他。曾有人笑话他,手艺再好,考不上功名,这辈子也别想升迁。”陆敬谦学着李若拙讲故事的神态,“你猜常越说什么?”
“他说什么?”
“他说,真正有才干的人流落在外,而掌权的却是那些只会读书的酸腐书生。”
“这样看来,常大叔还是个挺有本事的人。”李若拙懊恼道:“那日我就不该听秦关他们的,应该把常大叔救下来!”
陆敬谦摇了摇头:“有本事不假,作奸犯科也不假。”
“啊?”李若拙一脸惘然。
“我朝有品级的官员,须经科举,由吏部考评,才能授予官职。吏部留存的档案显示,常越于弘化九年中举,初任武安县县丞,经考功得以留京。因其于督船水利之事颇为精通,被工部尚书梁大人留意,将其调入工部。听说常越任职期间,事必躬亲,把关严格,溍河船厂这几年建造的漕运船从未出过事故。”
陆敬谦叹了口气,声音蓦地一沉:“可那老厂簿的记录显示,常越未读过书,弘化十年还在丸江船厂当领工,怎么可能于弘化九年中举呢?”
“难怪庞飞白说,不确定此常越是否彼常越。”李若拙挠挠下巴:“若真如那纸上所写,常越没读过书,那他的官是怎么来的?”
“这件事越来越复杂了......”陆敬谦望着天边一轮残月,呼出的热气渐渐消散在冷空气中。
“常越行贿名册一事,背后必定有人推波助澜,传得众人皆知。而黑巾人要胡少原带给国子监祭酒的东西,若我没猜错......”
他顿了顿,不再说下去。回过头,却发现李若拙神情怏怏,踢着路上的石子慢慢跟着。
“你怎么了?”
李若拙闷闷不乐道:“我妹妹常说新京险恶,那时我不信,以为来到帝都后,准是新鲜又好玩的事儿。可这短短几天,我先是看见常大叔被追杀,后又进了卫狱,现在又牵扯到什么行贿、黑巾人。”
他抬头望向陆敬谦,眼中一片迷惘:“我爹来到新京后,是不是也要面对这些?是不是真如我妹妹所说,狡兔死,走狗烹?”
陆敬谦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找不出什么话来安慰他。
从皇上把李辽调回新京的动作上看,他确实对李家生了忌惮之心。而李辽常年驻守在外,朝中鲜有人脉,若被卷进夺嫡的浑水,恐怕再难脱身......
“不过有我妹妹在,也没什么好怕的。”李若拙倒是自己先想开了:“不管发生什么事,她总是能解决的。”
陆敬谦对他张口闭口提到的妹妹难免好奇:“你妹妹小你一岁,如今也不过十七岁而已,何以对她如此信服?”
“大哥这就有所不知了吧!”李若拙咧嘴一笑,脸上难掩自豪之色:“我们家阿虞三岁能读诗,五岁能作画,是我们李家难得的聪明人。反正你不是外人,告诉你也无妨......”
他有些神秘地压低声音,陆敬谦配合地凑过去。
“其实夜袭小越城,活捉呼延烈,这些主意都是她想出来的!”
饶是陆敬谦再见多识广,听闻此言也不免倒吸一口凉气。他忽然想到什么,脱口问道:“细作的那封家书,也是她找出来的?!”
“自然是了!我爹哪有那本事,天下的字在他眼里都一个样......”
陆敬谦闻言,心中震惊更盛。若李若拙所言非虚,这女子,当真是多智近妖了。
他转头看向喋喋不休的少年,又不由觉得好笑。
这兄妹二人,当真是天差地别。
***
这一日是国子监的旬假。胡少原一反常态地婉拒了同窗们的邀约,借口身体不适留在了自己的号舍内。
黑巾人交给他的册子就压在他枕底。即便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监生,对于外界传得沸沸扬扬的常越行贿名册也有所耳闻。这么个烫手山芋,真要按照那黑巾人的吩咐,放到国子监祭酒的房里吗?
黑巾人是何来历,有何目的,他通通都不清楚。当日他怎么就轻信别人的承诺,上了这条贼船呢!
他盯着枕头,忽然,脑子里蹦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李若拙在国子监对面的茶馆里等得眼皮子打架,胡少原的身影一出现,霎时间精神抖擞。
果然不出大哥所料。
李若拙狡黠一笑,往桌上丢了块碎银,提步跟了出去。由于上次跟过一回,胡少原走路的步伐、节奏,乃至五步一回头的习惯,他早已烂熟于心。这回他大摇大摆地尾随在后,愣是没被察觉。
他忍不住暗暗得意:看来下回跟柳绪,决不会再跟丢了。
天安胡同一幢深门大院前,两只半人高的石狮子瞪着铜铃般的大眼。门前有十个穿盔带甲的侍卫把守,府门上方的黑底鎏金匾额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康王府。
胡少原走到门前,踯躅片刻,被府门前带刀侍卫凌厉的眼风一扫,双腿顿时软了半截,硬着头皮上前报上名号。
李若拙躲在拐角一棵大树下,回想起陆敬谦的交代:
“若他去了某个王府,切记千万别跟进去!王府戒备森严,明里暗里上百个守卫。若被发现了,就算你是将军之子,也可以大不敬罪名就地处决!”
——可李若拙偏偏是个缺心眼的,自打出生以来不知道“害怕”二字怎么写。绕康王府走了一圈,刚好遇上后门的侍卫换班。趁着两队交接空隙,他从藏身的树上腾空而起,踏墙而入,像秋日里的一片落叶飘进墙里。
李若拙原以为,王府也就比将军府高一个等级,大也大不到哪里去。却不曾想,新京的府邸格局参照江南园林,讲究三步一景,十步一亭,比起西北肃杀空旷的将军府不知复杂多少倍。他在太湖石堆砌的假山里绕了三个来回,这下别说跟踪胡少原,连走不走得出这个王府都是未知数了。
在第四次被嶙峋怪石挡住去路时,他的耐性终于到了极点。抬掌一记手劈,面前的太湖石登时四分五裂,咕噜噜滚了下去。
“谁?!”
旁边假山后传来一声惊恐脆嫩的惊呼。李若拙也吓了一跳,透过石洞的缝隙望过去——竟是个六七岁的小女孩,一身素色软缎裙,鼻头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微肿的眼睛正警惕地瞪着他。
“你是什么人?”
李若拙定了定神,飞快在脑中编了套说辞:“我是来拜访王爷的国子监监生,方才出去解手,没想到王府太大,走着走着就迷了路。”
“是吗?”那女孩眨了眨眼睛,也不知信没信,“那你现在应当要回议事堂咯?”
李若拙连忙称是:“小妹妹,你能不能带我出去?”
女孩又打量了他一会,奶声奶气地说:“跟我来吧。”
李若拙乖乖跟在她身后。刚绕过假山,迎面一队巡卫走来。他赶紧扭过头,假装欣赏院中景致。就在他转脸的瞬间,小女孩猛地冲向侍卫,尖声大喊:“他是刺客!快拿下他!”
李若拙被这一出弄得始料未及,幸而他这次出门长了记性,赶紧掏出汗巾蒙在自己脸上。
“我说小妹妹,你这也太不讲义气了吧!”
“呸!谁是小妹妹!”女孩叉着腰,小脸气得通红,“国子监的监生,怎会在女子面前说......说出‘解手’二字!”
李若拙一个扫腿撂倒为首的侍卫,顺手夺过长剑,扬声道:“小妹妹,不陪你玩了。”话音未落,他已借长廊栏杆跃上旁边一棵樟树,眨眼间消失在树丛之中。
被他这么一闹,康王府顿时全府戒严,各个出口皆有重兵把守,侍卫巡视得更加密集。李若拙出不去,只得在府内四处流窜。天色渐渐暗了,王府被侍卫的火把照得灯火通明。他避无可避,沿着前方一条鹅卵石小路摸进一间厢房。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熏香,镂空的雕花窗泻下月光,照在西南角的一只梅花瓷瓶上。屋内尚未掌灯,看样子房间的主人还没回来。李若拙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在红木炕床上。
就在他坐下去的一刹那,一团毛绒绒的东西发出一声尖利的“嗷呜”,李若拙吓得一屁股滚到炕下。
月光下,只见一只毛色纯白的波斯猫举着利爪向他扑过来,似乎要报刚才的“一坐之仇”。他只得一边逃一边讨饶:“小祖宗,我不是故意的,你就放过我吧!”
这么大的动静,附近的侍卫想不注意都难。李若拙急忙推开北边窗户,正欲跃下,一阵湖风袭来,吹得他整个人一阵脚软。
北窗临湖,水面开阔,到对岸少说也有二十来步。他自小长在沙漠,不通水性。翻墙爬树他在行,可这“水上漂”的功夫——那是话本里才有的本事。
“难道真是天要亡我?”
李若拙探出脑袋,瞅着湖中倒影,恍惚觉得自己脑门上正印着一个“死”字。
“这就怕了?”
身后蓦地传来一声嗤笑,凉飕飕的,带着明晃晃的嘲讽。李若拙一个激灵,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到天灵盖。
他在这房间待了也有半炷香的时间,竟然没发现还有另一个人!
李若拙心下一震,扫腿直攻来人下盘,他这一脚用了十二分的力气,那人却轻巧地捉住他的脚踝。李若拙身形陡转,只见来人着一身夜行衣,身量甚高,宽肩窄腰,脸上一张银色面具泛着淡淡冷光,叫人看不清眸中深色。
“你是谁?!”
未等银面具回答,窗外已火光骤密,脚步声杂乱逼近。两人同时收手。
就在王府侍卫破门而入的刹那,银面具一把攥住李若拙的腰带,像拎小鸡似的将他抡向窗外。
“啊啊啊啊——!”
夜空中炸开一声凄厉的惨叫,在偌大的康王府里回荡。
不过,惨叫并未持续太久。
因为李若拙很快发现,自己并没有坠入冰冷的湖底——他正被人拎着腰带,贴着水面飞掠而过。脚下啪的激起一串水花,月光下碎银般四溅。银面具借力踏水,衣袂猎猎,竟如履平地。
李若拙怔怔低头,只见水波从脚尖一圈圈荡开。他紧紧搂住银面具的腰,颠簸中,脑子里莫名蹦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他的腰......还挺细的?
鬼使神差地,他上手捏了捏。
银面具的身子蓦地一僵。
李若拙心里“咯噔”一下,顿觉不妙。下一瞬,脖子一松,身体一轻——整个人“噗通”一声栽进了湖里。
“咕噜......救......救命......”
他在水里扑腾得水花四溅,狼狈至极。
银面具轻盈地落在岸边,好整以暇地抱臂看着他:“别扑腾了,淹不死人。”
“......啊?”
李若拙挣扎着站起身,这才发现自己落水的地方离岸不过几步,水深堪堪及腰。他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水,拖着沉甸甸湿透的衣袍往岸上爬,冻得牙齿直打颤:“少、少侠......我也不是有意要占你便宜......你这也太无情了吧......”
“少侠?”银面具在岸边随手折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似乎对这个称呼颇觉新鲜。
李若拙寻了块石头坐下,一边拧着衣摆的水一边道:“你我素不相识,你却救我出险境,自然当得起一个‘侠’字!”
“你这话说得为时尚早。”银面具眯眼望向对岸。
李若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对岸火光攒动,密密麻麻的人群正从石桥上涌过来,少说也有三四十人。
他一把扯下脑后浸透的红绸发带,往地上狠狠一摔,挺身挡在银面具身前,一脸正气凛然:“少侠放心!待会儿我去引开他们!”
银面具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又轻声笑了起来。不同于陆敬谦的温和,柳绪的孤傲,他的声音总是低低的,带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力。
他将狗尾巴草随手一抛:“想出去,就跟上。”
李若拙精神一振,连忙打起十二分精神。康王府今夜处处重兵,可银面具仿佛对府中布局了如指掌,飞檐走壁之间,专拣守卫稀疏的暗处穿行。待二人落足后院一幢高墙之下,墙外两个侍卫的闲谈声依稀可闻。
银面具抬了抬下巴:“墙外八尺,便是另一座府邸。”
“可这也太——”
“高”字还没出口,银面具已纵身而起,足尖在墙头轻轻一点,身形如夜鸟掠空,光明正大地从墙外侍卫的头顶上飞过,稳稳落入隔壁院中。
李若拙暗骂一声娘,吐了口唾沫到手心,纵身而起有样学样。然而他的身形毕竟不如银面具轻巧,掠过的衣角扇得墙外侍卫举着的火把晃了晃,那侍卫一抬头,天上只挂着几颗或明或暗的星星。
侍卫甲:“怎么了?”
侍卫乙:“没事,大概是哪只傻鸟吧。”
落地的傻鸟听着墙外的对话,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今晚真是多谢——”他兴冲冲地转过身去道谢,话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身后空空荡荡,连个影子都没有。
他快步走了几步,四下张望,眼前只有黑黢黢的阁楼轮廓,哪里还有银面具的身影。
一阵夜风吹过,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寒意像针一样扎进骨头里。李若拙冻得牙齿打战,上下牙磕得“咯咯”响。他抬头看了一眼阁楼上的匾额——“听涛阁”,三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冷光,楼里黑漆漆的,没有半点人声。
他只好继续往前。绕过听涛阁,远远传来潺潺流水声。他夜里眼力不济,看不清路,只能循着水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月光淡淡洒落,勾勒出远处亭台楼阁的模糊轮廓——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分明是个大户人家的宅院。
可这偌大的宅子,四处无人掌灯,竟安静得像座空坟。
李若拙心里暗暗纳闷:就算全府人都歇了,也不至于连个守夜的小厮都没有吧?
他一路摸索走到临湖小筑,忽听游廊那头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他循声望去——月光下,那背影修长孤瘦,肩背的线条与银面具几乎如出一辙。
李若拙心头一喜,悄无声息地摸上前去,一把攥住那人细瘦的手腕。
“总算逮住——”待看清面容后,李若拙一口气差点没换上来:“怎么是你啊?!”
对方也被他吓了一跳,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渐渐染上恼怒。
“这话该我问你吧!”
“你先回答我,你怎么在这?”
柳绪不耐烦地抽出被他握得生疼的手腕,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里是我家,我为什么不能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