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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别来无恙 一别五年, ...

  •   二人说话间,见胡少原从二楼下来,从小厮手上接过披风出了门。李若拙向柳绪递了个眼神,示意要不要跟上去。

      柳绪挑挑眉:“你跟踪的本事不是很好吗?自然是你去。”

      李若拙一愣:他怎么知道我跟踪本事好?——难道昨晚跟踪被他发现了?

      柳绪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微微一勾,却并不解释,只淡淡道:“再不跟上去,就找不着人影了。”

      李若拙应声而起,走到门口,不安地瞧了眼二楼,又折返回来,从怀里取出一块玉牌。“有了这个,他们不敢为难你。”未等柳绪开口,他展颜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走啦。”顷刻间转身出门。

      玉牌一指长,半指宽,通身泛着碧莹莹的流光,正面用小篆刻着“平西王府”,右下角刻着两个小字:“御制”。

      “御赐的东西都敢送人,还真是没脑子啊......”柳绪摩挲着温润透亮的玉牌,指尖触着残留的温度,忽觉一丝极细微的酥麻从指尖传到心里。

      他皱了皱眉,素手一翻,将玉牌拢入袖中。

      李若拙尾随胡少原,跟了一炷香的功夫,拐进脂粉街深处的一条巷子。巷子尽头,一棵老槐树虬枝盘错,正值初冬,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斜斜探进旁边一户人家的院墙。胡少原径直走到那扇木门前,抬手叩了叩。

      不多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开了门。胡少原侧身越过她,大步往正屋走去。老妪颤巍巍合上门扇,李若拙足尖一点,无声跃上屋瓦,从右侧翻身落入院中。

      正屋里隐隐传来说话声。李若拙蹑足凑到窗前,在纸糊的窗格上悄悄戳了个小洞,屏息往里窥去。

      屋内只坐着两人。除胡少原外,还有一个高瘦男子,一块黑巾从脖子缠到头顶,只露出一双幽深的眼睛,看不清面容。

      “那封信......与我拿的那封太像了,我还以为自己弄错了。”胡少原压着嗓子,语气里透着不安,“可转念一想,信要真拿错了,你不可能毫无察觉。为防万一,还是得来跟你确认一下。”

      黑巾人端坐不动,声音沙哑,听不出喜怒:“你没暴露吧?”

      “自然没有。”

      黑巾人点点头:“此事你已不必再管。”

      胡少原眼睛一亮:“这么说,此事已了,你该引荐我见王爷了吧?”

      “别急,还有件事要你去办。”

      “你——”胡少原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脸涨得通红,“当初你说得明明白白,我取了信交给你,你就带我拜见王爷!如今又出尔反尔!看你们这偷偷摸摸的做派,干的就不是什么好事!我......我真是昏了头,才会信你这种人!”

      黑巾人阴恻一笑:“胡少爷,从你答应替我办事那一刻起,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如今想反悔,晚了。不如好好把这趟差事办完——事成之后,我自会求王爷提携你。”

      他锐利的眸子在胡少原脸上划了一圈:“国子监的日子不好过吧?只要王爷首肯,直接许你个一官半职也并非难事......”

      胡少原怔了半晌,神色几番挣扎,终究认命般慢慢坐回凳上,咬牙道:“还要我做什么?”

      “把这个带给国子监祭酒。”黑巾人拿出一本薄册摊在桌上。

      “这又是什么......”胡少原随手翻开,目光触及册上那些名字和官职时,瞳孔骤然紧缩,“这......这是......你怎么会有这本名册?!”

      “不必多问,也不必打探。”黑巾人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秃鹫般的眼神不经意地扫过窗外。

      “照我说的去做,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

      陆敬谦散了衙,刚出刑部大门,远远便瞧见对面老槐树下立着一个月白色的身影,正朝他使劲招手。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影已像一阵风似的飞至身前,手里捧着一袋圆滚滚的蜜桔,笑得眉眼弯弯:“大哥!”

      陆敬谦一愣,随即失笑:“你叫我什么?”

      “大哥呀!”李若拙大大方方地将一只蜜桔塞进他怀里,挠了挠头,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知为什么,见你总觉得亲切的很,就像......就像兄长一样。不过我没有哥哥,只有一个妹妹。你若不嫌弃,我以后就认你当兄长!”

      他说到最后,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陆敬谦,像只等着被摸头的小狗。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陆敬谦早已看出这孩子心性纯良、天真烂漫,与京中那些世家子弟截然不同,心里也着实喜欢。此刻听他这般直愣愣地要认大哥,胸中不由一暖。

      他笑着摸了摸李若拙的脑袋:“我族中兄弟虽多,可还没有你这样活泼的。你若不嫌我这个兄长无趣,我便应下了!”

      “那再好不过啦!”李若拙高兴得一蹦三尺高,怀里那袋蜜桔哗啦啦作响,差点洒了满地。陆敬谦赶紧伸手帮他扶住,眼里满是宠溺,摇头笑道:“你不是跟阿绪出去了吗?怎么这会一个人来找我?”

      “别提了!”少年雀跃的脸一下子耷拉下来:“他让我去跟踪胡少原,等我回到茶楼,他居然已经走了!我又不知道他住哪,只能来这里等你了。”

      陆敬谦剥着橘皮,缓缓笑道:“阿绪性子素来孤僻,他对你已经很宽容了。”

      “真的吗?”李若拙咬着橘子神情郁郁:“可他总说我蠢......”

      “真正的蠢货,他连瞧都不会瞧一眼。”陆敬谦笑着将剥好的橘子递给他,“好了,说说你今日跟踪胡少原的情况吧。”

      此时已近日暮,街上行人渐稀。李若拙与陆敬谦并肩而行,一五一十地把如何尾随胡少原拐进巷子、如何趴在窗外偷听,全都抖落了出来。他记性本就好,又常听人说书,讲起这些来眉飞色舞,时而压着嗓子学黑巾人沙哑的腔调,时而又捏着鼻子扮胡少原气急败坏的样子。陆敬谦被他逗得忍不住抚掌大笑,笑声在空旷的长街上荡出老远。

      沿街的酒楼里,一双鹰隼般的眼死死盯着两人,手中的白瓷酒杯“啪”的一声捏得粉碎。

      坐在对面的耿斌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抬眼瞟了瞟对面那张铁青的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新来的小都统,还真是六月的天,娃娃的脸——说变就变呐!

      坐他对面的,正是今年十月从闽州回京的庞飞白。

      说到庞家,新京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年靖军反墉,庞家先祖一马当先,率部攻入大墉皇宫,亲手斩下墉帝的人头。先皇论功行赏,一等爵位只封了两家:一是出谋划策的魏家先祖,封护国公。一为冲锋陷阵的庞家先祖,封镇国公。

      两家一文一武,共同把持朝政。偏生两家先祖谁也不服谁,明争暗斗了几十年,就连新京小儿都会唱:两家国公是对头,不争输赢不罢休。

      父辈如此,子孙自然也沾了风气。魏家的公子勤读诗书,庞家的少爷自小习武。到庞飞白这一辈,父亲已承爵位,在东南沿海统率两军;兄长庞飞青更是深得靖帝信任,年纪不过而立,便已执掌皇宫禁军天策卫,位高权重。

      庞飞白自小长于新京,十八岁那年自请随他父亲去军中历练,至今已过了五个年头。前段日子庞家老太太病重,心心念念要见幺孙,靖帝念着庞家先祖的功劳,一道圣旨把庞飞白从东南召了回来。恰逢羽林卫前都统在追缉要犯时殉职,靖帝便命他接掌羽林卫。

      自此,庞家出了两个都统,大半个新京都攥在他哥俩手上。若庞家要反,几如探囊取物,由此也足见靖帝对庞家的信任。新京众人叫他哥哥“庞都统”叫惯了,为防混淆,便喊庞飞白“小都统”。

      跟着庞飞白这些时日,耿斌也渐渐摸清了他的脾气。虽然平时沉默寡言,却也不算是个苛刻的上司。今日处理完公务后,他见庞飞白心情不错,便邀他来醉仙楼小酌一杯。原本两人还有说有笑,谁知他就弯腰捡了双筷子的功夫,再抬头时,庞飞白已死死盯着楼下长街,浑身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

      耿斌额上冷汗直冒,正欲开口询问,忽听街上传来“呀”的一声——

      “有杀气!”

      李若拙下意识地将陆敬谦护在身后,眼神几番逡巡,最终落在酒楼窗口,正对上庞飞白那双淬了冰的眼睛。

      耿斌尴尬地缩回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庞飞白冷冷道:“你去将他们请上来。”

      “啊?”耿斌挠了挠脑袋,一脸为难:“要是陆侍郎不肯来怎么办?”

      庞飞白的脸色愈发阴沉,咬了咬牙,像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就说,我手里有常越一案的线索,看他来不来!”

      耿斌听他说到最后,那语气活像是小孩子在赌气——又倔又别扭。他来不及多想,飞快起身离座:“属下这就去!”

      奔到街上,向陆敬谦说明来意,又一脸歉意地赔着不是:“陆侍郎,我们小都统就这个脾气,您多担待......”

      “无妨。”陆敬谦抬眸望向窗台,眼里盛满了笑意:“他的脾气,一点儿都没变。”

      二人随耿斌楼上落座。日暮夕照,雕窗微动,庞飞白举起酒杯,一双眼定定看着陆敬谦。

      “陆侍郎,别来无恙。”

      陆敬谦也举起酒杯,在醉人的暖光里笑得温和如常:“一别五年,相见甚欢。”

      李若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忍不住插嘴:“大哥上次去卫狱,没见到他吗?”

      “那日恰逢小都统进宫,竟是错过了。”陆敬谦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是吗?我还以为你特意挑我不在的时候过来。”庞飞白扯着嘴角自嘲一笑,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耿斌被桌上的诡异气氛尬到头皮发麻,忙端起酒杯打圆场:“原来都是熟人!相逢即是有缘,咱们一块儿干一杯!”

      庞飞白冷冷的眼神往李若拙脸上一扫:“还未请教这位小兄弟的大名。敢跟汝南侯世子叫板的人,绝不仅仅是个驿兵这么简单吧?”

      “原来你知道?”李若拙反应过来他话里的讽刺,拍案怒道:“你明知我的身份,还把我抓进卫狱!”

      “别说你是李辽的儿子,就算是东宫太子,我也照抓不误!”

      “什么?!”耿斌一口酒水呛在喉咙里,辣的他当场挥泪。

      “你是李将军的儿子?!怎么不早说!”想到小城门和鸿音楼,他还在李若拙面前作威作福,心中一阵悔一阵忧。

      李若拙虽对庞飞白抓他进卫狱这件事耿耿于怀,但想到他职责所在,心里也并无怨气。哼了一声,不再搭理他。

      他二人俱是武将世家出身,地位尊崇,却都没有世家子弟的骄纵之气,反而带着一身极磊落的少年心性,别扭的性格也如出一辙。陆敬谦撑头笑看着二人,转移话题道:“方才你说,有常越一案的线索?”

      庞飞白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折痕明显,边角焦黄,显是带在身上时日已久。

      “你一看便知。”

      陆敬谦接过来,纸上密密麻麻写道:

      常越,闵州琼山县人士。少时贫,不得学,因善制木梭入船厂。弘化十年,得厅使器,任领工。越性机敏,而不能书,或有人云:不入仕,无以升。越云:代笔者居其位,而真才者没于野。时人笑之。

      后面便是一些造船修船的琐事。陆敬谦越看眉头锁的越深,“这从何而来?”

      庞飞白给他添了一杯酒,说起这张纸的来历。

      靖国有三大船厂,溍州的溍河船厂、闵州的丸江船厂以及莱州的渭河船厂。其中又以闵州的丸江船厂最大。三大船厂规模庞大,分工明确,内部分有技师、工匠、监工、厂簿等工种。其中的厂簿,便负责记录造船修船、零件用料等厂务。

      庞飞白在闵州也常与丸江船厂打交道,因此认识了船厂里一个老厂簿。

      老厂簿早些年考过秀才,颇有一些文采,记录船厂人员时不只是单纯的记录出身籍贯,还记录厂内一些日常琐事。

      “我见他的厂簿十分有趣,常借来翻阅,无意间发现这个名字,便想到负责溍河船厂督造的似乎也叫常越。”

      陆敬谦的食指缓缓地在桌上敲着,这是他思考事情时的小习惯。庞飞白的目光停留在那只白皙的手指上。

      “原先我只当是巧合,直到去年靖楚开战......”

      西楚毫无征兆地开战,直接导致东南的朝云国动向变得至关重要。朝云国位于岛上,四面环海,周边又多暗礁,庞飞白的父亲庞英在东南守了十年,也仅能做到沿海百姓不受侵扰,中间数次尝试主动侦察,却没有一艘侦察船能回来。

      “折了许多战船,父亲仍不死心,又上折子问户部要造船的银子。户部将这烫手的山芋推给工部,声称造船乃工部所管,只要工部拟个方案出来,他们自会按工部的呈请批款。”

      陆敬谦回忆道:“我记得户部和工部在朝堂上还争过此事,西北战事吃紧,今年的国库已经没有多余的银子来造一批新的巡察舰。更重要的是,就算造好了,也不见得能躲过朝云国的追击。所以最终还是没有批。”

      “工部虽没能请款,却给我父亲寄了三张图纸。图纸上画的是一艘极简单的船,头尾高扬,形如赤马,上面标注了规制尺寸,竟如寻常渔船一般大小。父亲以为工部拿他寻开心,翻到第三张图,发现上面还详细画了防流箭的隔舱以及在隔舱内控制帆架的方法。最后书:‘以墨浸木,夜深出海。赤马轻疾,察之即匿。’”

      庞飞白的父亲庞英半信半疑地造了一批图纸上的赤马船,晚上召了二十个泅水好手,两人一船,派出十船,前往朝云国海域侦察敌情。第二日一早,竟然安全回来了六条。自此以后,朝云国的战船动向、海军操练便不再是秘密,庞英也能更有针对性地布置海防。

      “想必陆侍郎也猜到这个画图纸的人是谁了。闵江督造告诉我,没有五年的造船经验,绝不能画出这种实用性极强的船型。我几乎立刻就想到了厂簿里记载的与他同名同姓的厂工。”

      庞飞白说完抬眸,只见对面的人双眉轻蹙,嘴唇微抿,食指敲桌的节奏变快,显然已经疑惑到了极点。他不由放缓了语气:“但此事实在过于离奇,我也只是猜测。此常越是否彼常越,只能待你去查证了。”

      叩着桌子的食指慢慢停了下来,陆敬谦将纸收进怀里,认认真真对庞飞白道:“多谢。”

      庞飞白垂着眸,捏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我是为朝廷办事,不是为了你。”

      “不管你为了谁,总归帮了我一个大忙。”陆敬谦顿了顿,继而笑道:“你在闵州,果然变了许多。以前的你,是从来不管这些事的。”

      “五年时间,谁能一如往昔呢?”庞飞白晃着杯中酒,清澈的琼浆倒映出他可笑的模样。

      “如今,陆侍郎的千金都四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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