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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江州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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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临水,马车坐了五日,改乘船顺流而下。
“……太子妃娘娘,不是小的不肯快,实在是快不得。”船夫连连叫苦,“冬日结冰,江面本就不好走,您要小的赶在年关前抵达江州,小的着实办不到啊。”
后面船夫还说了些什么,顾念慈全然没留意听,目光掠过平静幽深的水面,立在江边动也不动,独自出神。
短短五六日,她已是不止一回,回想起那日,陆临昭的话,想起他说还有些疑问没解开,暗暗琢磨是什么疑问。
此回出门,更是鬼使神差的,带上了她托工匠雕的玉质人偶,那人偶是她立在树下,团扇横在胸口,面上似笑非笑,颇有些狡黠。
据那工匠说,这副画面中的娘子,灿若天上星,皎如人间月。彼时她还大为赞赏,赏了那工匠好些银子。
待她回过神来,面前是顾清嫣晃动的手掌。
顾清嫣奇怪地看着她,晃动的手垂下,重复一遍方才的话,“辛苦你了,今岁的年关你得同我一起过了。”
依着船夫的说法,年关临近时,她们应当在沧州,离江州还有半月的日程。
“随你咯。”顾念慈耸肩,不能同阿娘一起,那与谁也大差不差,“不过我挑食,当日的酒菜席面就有劳姐姐费心了。”
她半点愧疚都没有,语调颇为理直气壮。
顾清嫣本想问她方才出神,是在想什么,忽地记起,尽管顾念慈知晓她与太子之间的秘事,然她们姐妹二人仍旧不大相熟,并非是能互述衷肠的存在,遂作罢,只满口应下要求。
“贺岁之日,合该大办。”
崭新的木船高两层,姐妹两个的房间皆在二楼,一眼望去,满目江水涟漪横生,两侧山峰交叠高耸。
橘红的日光映红了半边江。
顾清嫣临窗而立,眺目远望,她不常出京,更不曾瞧过这般多的水景,自是看得目不转睛。
折身欲望同顾念慈闲谈,方觉这丫头门窗紧闭,鼾声微响。
她哑然失笑,这才记起顾念慈自幼长在南边,同样的景瞧过千遍万遍,也就没什么稀奇了。
顾清嫣静立片刻,看那半轮残日沉入江底,方折身回了屋。
船只顺江而下,历经六七日停在沧州渡口。
这一路走走停停,在各处渡口停留整顿,顾清嫣初初还有些好奇,拽着顾念慈下船,在镇上闲逛,后渐渐乏味,索性连屋舍也不出了。
而今停在沧州,容不得姐妹俩在屋里躲懒。
一众婢女仆役拥着二人下船,直奔县城上最好的酒楼。
临街铺子大多关门,酒楼虽开着,却是平白涨价,张口就要三百两。
“两位娘子也晓得,这会儿没人愿意干活,除非银子多。”掌柜操着半生不熟的乡音,搓搓手掌哈气。
南边着实是冷,湿冷的气丝丝缕缕直往骨头缝里钻。
顾清嫣偏头打了两个喷嚏,直言道,“五百两,要两间上房,两间通铺,多温些热酒来。”
掌柜的双眼放光,急忙应声,吩咐堂倌好生伺候,转身钻进了后厨。
五百两……顾念慈听得牙疼,轻叹道,“下回还有这等好事,姐姐记得寻我。”
横竖她也会烧菜做饭,何必让这银子白白流走。
顾清嫣回头,似是头回认识她般奇道,“竟有此意?我可不敢劳您的大驾,您就好生歇着吧。”
热茶热菜热酒尽数上桌,暖暖下肚,驱了满身寒意,角落烧着炭盆,倒是没那么冷。
顾清嫣解了披风,扬扬下巴指着酒,“喏,果子酒是给你的,酒后吐真言嘛。”
“早说是鸿门宴,我就不吃了。”顾念慈执箸的手放下,幽幽说着。
“你还知道鸿门宴,倒叫我没想到了。”顾清嫣有身孕在身,吃不得酒,自顾自斟满了茶水,双手交于面前,正色道,“往日虽与你过不去,而今却感念你多次相助,我以茶代酒敬你,不如往事一笔勾销,如何?”
过去厌恶顾念慈是真心实意,而今愿化解也是真情实感,她不觉往日种种是错,也隐隐期盼着能少些恩怨。
顾念慈歪着脑袋,久久盯着她,澄澈的酒水晃荡,映在眼底,掀起一阵又一阵的涟漪,沉默良久方才开口,“说,你是谁,缘何从何处来,缘何上我姐姐的身?”
顾清嫣闻言,轻泠泠笑了,仰首将那盏茶水一饮而尽。
顾念慈叹息道,“这话真不像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任她怎么想也想不到,日前对她喊打喊杀的顾清嫣,会向她伸手求救,会向她一笔勾销。
“阿娘说,这是我们欠你的。”她继续说,饮尽酒水,“甭管我乐不乐意,倒不如一笔勾销好。”
顾清嫣掩唇,拭去嘴角茶汤,挪动身子挨着她坐下,“我可太好奇了,不如你同我说说看。”
“就先说,那日你是怎样,给家里递话的?”
顾念慈伸长了脖子,侧首看她,嗤声问,“这有何难,那宫人盯着我就罢了,难不成连婢女都盯着?遣人去传话就是了。”
横竖就两个宫人四只眼,哪能处处留意,加之秋霜着实是机灵,不消多说,自个就隐了身形,从角门飞奔出去传话了。
“原是如此,合该好好谢过才是。”顾清嫣摸摸袖口,摸出钱袋来,打赏好些碎银给秋霜。
秋霜又惊又喜,偷瞄一眼顾念慈,见主子并未变脸,欢欢喜喜接过,那嘴跟抹了蜜一样,一连串的赞美词溢出,夸得顾清嫣嘴角的笑就不曾停过。
“少不了你的。”顾清嫣掏出一把碎银,塞给顾念慈,“这叫压祟,寓意无病无灾。”
顾念慈好端端吃着菜,猝不及防被塞了一把碎银,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一双杏眸亮晶晶的,旋即压平嘴角,低声道谢后佯装无事发生,继续吃菜。
而那把碎银,则被她藏进衣袖,藏得严严实实。
这场席面,以顾念慈吃多了酒,趴在桌案上昏睡结束。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也有人在吃酒。
钟璟初初接到邀帖,大为惊奇,偏陆临昭言辞凿凿,邀他共叙。
虽二人并无交集,也无甚可叙,可钟璟还是换了身崭新的衣袍赴约。
好在邀帖定在午间,不耽搁晚些时候同家人守岁。
钟璟到醉月阁时,陆临昭已在雅间等候,手边的酒盏吃过一盏,不甚辛辣。
二人沉默着相对而坐,话还没开始说,酒已经吃了一盏又一盏。
“邀你前来,实是想问,阁下与我夫人,如何相识的?”半坛酒下肚,陆临昭终是发问。
似就在等他这样问,钟璟低声笑了,松开琉璃酒盏,“我和她,是同乡人啊。”
再次提起顾念慈,钟璟话多起来,“她小时候看着跟糯米团子一眼,实则凶得狠,一条街巷的孩童没有不曾挨过打的。”
“长大时,稍微收敛了些,也只是一些罢了。”钟璟饮尽酒水,继续说,“那年她才十一岁,县长家的儿子仗着家中权势,偷了她辛苦摘的桑果,被她追赶三条街,按在地上揍得鼻青脸肿。”
钟璟省了后半段,那到底是县长的儿子,当天夜里带着人冲进家里,美其名曰顾念慈偷了十两白银。
那天夜里,孙素凝拿了手臂粗的荆条抽她,抽得她哭都哭不出来,流干了泪水,惨叫声左邻右舍都听得一清二楚,给足了县长颜面,此事才算揭过。
因着县长,周围人没几个敢劝的,敢劝的几个都被投了牢狱。
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孙素凝和顾念慈娘俩,日子都非常难过,好在左邻右舍虽不敢吭声,却也不忍见娘俩忍饥挨饿,时常接济两人。
当然,那县长很快因着种种罪名,被判斩首示众。
思及此,钟璟胸膛闷着一口气,倒满了酒,吃了个干净。
陆临昭浑然不觉他的未尽之意,顺着他的话,不由得想起那日在田庄,顾念慈气急,指着管事言辞凿凿说他倒卖米粮。
那股子执拗,倒是从未变过。
陆临昭轻笑,转而看向钟璟,问出心底的疑惑,“你怎这样坦言?”你就没想过争一争?
钟璟撂下酒盏,闻言沉默片刻,“她不喜欢我。”
是啊,谁会喜欢见证过自己往日狼狈不堪的人。
“她太苦了,我想她好过些。”
“你既已同她结为夫妇,应当诚心待她才是。缘何闹到和离这一步?”钟璟随口问道,捞起坛酒,却是个空的,一滴酒液都不剩。
“你祖籍哪里?”陆临昭不答反问,他已告了假,打算去顾念慈自幼长大的地方瞧瞧,这是母亲给他支的招。
左右他是编书讲学的官职,并无实干,官家感念他的才干与辛劳,爽快允了,并让其记录所见所闻,好编成地方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