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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此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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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当真?你……”顾老夫人抚着胸口,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望向跪着的长子顾宗尧,颤颤巍巍抬手指着他,不由得提高嗓门,“你再说一遍!”
顾宗尧跪了许久,膝盖痛得他直不起身,低垂着头,不敢直视母亲,抹了把汗,断断续续说,“她们娘俩在外候着,见或不见全凭母亲做主。”
顾老夫人气得连连称好,冷笑一声扫落杯盏,重重拍着桌案,“一个见不得人的外室,也妄想进门享荣华富贵,简直痴心妄想!”
她顾氏一族在这京城,算不上数一数二的门户,却也绵延百年,实属名门望族,长子顾宗尧读书更是上进,十七岁中举,一路摸爬滚打至今,终是坐到了户部侍郎的位置。
苦熬十余年,这会儿说在外有妾和女儿,还想迎人进门做继室,保不准听信了什么狐言,任由那狐媚子牵着走,非在她六十大寿之际带人回来。
思及此,顾老夫人胸口那口气愈发赌得慌,捂着胸口掩帕溢出一连串的咳嗽,在沉寂的厅堂里尤为刺耳。
“你去告诉她,想进门坐正妻,除非我死。”顾老夫人咳得脸色铁青,指着人鼻子连声咒骂,“京城不知多少良家女可娶,那外头的有什么好,粗鄙不堪,趁早断了才是!”
顾宗尧攥紧衣袍,跪久了身形摇摇欲晃,母亲的话炸在耳畔,他沉默几息,顶着母亲要吃人的目光缓缓抬头,硬着头皮说,“母亲说得是,千错万错都是儿子的错。”
“念娘如今正是该议亲的年纪,安置在外总归不便。”庶女顾念慈已然到了该嫁人的时候,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带人回京。
如嫁得好,对顾氏尚且有利,若嫁的不好,舍弃就是。
顾老夫人眉头皱成川字,锐利的目光扫向长子,嘴角冷笑更甚,正欲继续骂,旁侧的嬷嬷拽了拽老夫人的衣袖,凑到老夫人跟前好言相劝,“老夫人且先消消气,莫动怒。”
“大爷归京不知多少人盯着,此事定瞒不住,老夫人不若让人进来,待日后风声一过,是去是留全凭您做主。”
顾老夫人一噎,满腔咒骂堪堪咽了回去,胸口堵着的那口气愈发不顺,剜了长子一眼,沉默良久终是满脸写着不情愿的松了口。
候着的小厮忙不送奔走于游廊,灯火通明的家宅映出半边暗红的天,矗立的高墙朱瓦一览无余。
顾宅竟占了半条街,两侧高挂的烛火映得顾府两个字格外显眼。
顾念慈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朱红高门,趴在车窗上半晌没动作,直至那高门开了条缝,方才回神,轻声唤着阿娘,“爹派人来接我们了。”
孙素凝恍若未闻,虚虚握了女儿的手,“今时不同往日,谨言慎行为好。”
娘俩下了马车,引路的仆役却把她们往角落的偏门带。
进了偏门便是游廊,夏夜清浅的荷香扑鼻,角落搁着冰,微风沁凉,穿过游廊直抵正厅。
顾念慈低垂着脑袋赶路,闻着花香不由得抬头,假山清池重重叠叠,清幽雅致,婢女仆役脚步匆匆,擦肩而过,身上雪白的衣衫齐整崭新,精巧的花纹漫在袖口。
和在镇上的破落住宅截然不同,她又垂眸看了看自己,洗得略略发白的衫裙,脚下踩着的鞋沾满了泥,乌黑的发丝仅用木簪束着。
是连这府里的下人也比她穿的好的。
顾念慈收回目光,捏紧了手指,抿唇与阿娘一前一后进了正厅。
甫一踏进正厅,娘俩就被人家按住,跪在地上,挣扎不得。
“抬起头来。”森冷的嗓音自面前响起,膝盖重重磕在地上,顾念慈轻嘶,浑身一哆嗦,闻言不由得深吸口气,缓缓抬起头来。
正红的绣花鞋上携着明珠,灰白的对襟衣衫前垂着檀木佛珠,目光上移,面前坐着的老妇人双目锐利,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冷笑,鬓发染霜双眉灰白,坐的端正不苟。
“孙女顾念慈,见过祖母。”双膝跪地,冰冷坚硬的触感硌得慌,顾念慈气息不稳,暗暗猜测,乖顺恭敬地说。
顾老夫人眯起眼,上下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小娘子,约莫十七的年纪,身量偏高瘦弱,五官周正,略略上挑的眉眼,与顾宗尧如出一辙。
再看那妾室孙素凝,一身粗布衣衫也遮不住玲珑有致的身形,纤细的身子瑟瑟发抖,五官艳丽,含情眼眸水光泛泛,如受惊的兔子般四处张望,好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顾老夫人暗暗骂了句狐媚子,瞥向身侧的嬷嬷。
那嬷嬷会意,叫人按住了莫要挣脱,自婢女手中取来两指厚的竹木戒尺,徐徐抬步走向二人,“国有国律,家有家规,二位初来乍到,想也是不懂的,老婆子这就给二位说道说道。”
“时候不早了,我坐不住,你也歇着罢。”顾老夫人由婢女扶着起身,三言两语打发了顾宗尧,挪着步子出了正厅。
顾宗尧一步三回头,两道浓浓的黑眉皱成一团,长吁短叹着摇摇头离开。
最后的救命稻草也消失不见,千言万语都堵了回去。
“好嬷嬷,你说什么我们都听的。”顾念慈挡在母亲身前,讪讪笑道,“嬷嬷放心。”
这嬷嬷跟着老夫人已有二十年之久,又怎会在意些微讨好,一板一眼讲着顾氏家规。
“家规第一条:谨遵礼数,莫违长幼尊卑……”
毫无起伏的腔调听得人昏昏欲睡,娘俩又坐了一日的马车,偏嬷嬷手里的戒尺晃在眼前。
娘俩不得不强撑着,一条条记下了,饶是如此,掌心仍旧被打得红肿,火辣辣的疼。
顾老夫人安排的院子杂草丛生,黑漆漆的屋子里连盏灯都没有,东南角的窗破了个大洞,风刮得那窗扇哐哐作响。
进了屋,只一套桌椅和罗汉床,落满了灰,墙角结着蛛网,床外垂着的纱帘少了半截,徒留另一半孤零零地悬在房梁上。
“喏,就是这里。”带路的小婢女看都没看这娘俩,撂下一句话就溜了,几息之间身影早已消失。
掌心仍是火辣辣钻心的疼,顾念慈呼呼吹了吹,捧着阿娘的手坐下,“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么?”
“急什么。”孙素凝四下打量着人屋舍,眼中精光乍现,不见一丝泪光,哪还有楚楚可怜的模样,“请神容易送神难,既进了门,怎可能让她随意打发掉。”
“那位……”祖母两个字在舌尖打转,顾念慈终是没能说出口,转而提起这一路的见识,那些个不曾见过的花草树木,“想不到,爹爹家竟如此奢华。”
“阿娘,我们的好日子来了,再也不会过以前的苦日子了。”顾念慈嘴角扬起,杏眸亮晶晶地侧首瞧着阿娘,目光触及到孙素凝那美艳的侧脸,微翘的眼睫下,那双美目正冷冷瞧着她。
嘴角的笑瞬间僵住,顾念慈讪讪收回目光。
“跪下。”孙素凝捏捏红肿的掌心,尖锐的痛在身上流窜,她闭了闭眼,目光在屋舍里搜寻,落在手臂粗的木棍上,似是塌了的房梁遗留下来的。
顾念慈一言不发,扑通跪在阿娘脚边,直愣愣地,紧紧闭着眼,攥紧了拳头,任凭自己被打得身子前倾,险些扑在地上,跪也跪不住,铺天盖地的钝痛淹没全身,唇齿间咬出血,淡淡的血腥气蔓延开来。
这是她说错话的惩罚,自她记事起就有,时至今日她早已习惯。
“如今是如今,过往是过往,我们既来了顾家,过往种种皆不可提。”孙素凝随手扔下木棍,揉着眉心缓缓坐下,“此行带的银子不多,你且少带一点,去寻个丫头来,收拾收拾屋舍。”
一路劳累,谁也不想再去费力收拾。
顾念慈缓慢地爬起来,讷讷应声,呆坐着平复气息,浑身上下都在疼,疼得她坐不直,蜷缩着身子,嘴唇发白微颤,声音细若蚊虫,夹杂着细碎的哽咽,“我记下了,阿娘。”
稍缓片刻,顾念慈撑着桌案起身,挪着步子往屋舍外走。
哪料推开门,竟见院中有人。
院中没有点灯,仅有清凌凌的月色洒下一点光亮,勉强看得清人。
顾念慈平复气息,揉揉腰身,不由得走近几步,想瞧得更清楚些,待瞧清楚了,杏眸圆瞪,连连后退几步。
像,太像了,这人同她太像了,眉眼间七八分相像,乍一看竟分不清谁是谁。
身为大房独女,顾清嫣自幼在祖母和父亲的偏宠下长大,哪知今日,父亲突然领了一对母女回家。
顾清嫣按捺不住好奇,这才来瞧瞧,她上下扫视着顾念慈,几不可闻皱眉,下一息舒展开来,踱步上前,“陆家,你去嫁,有什么要求只管提。”
不消确认身份,她也不屑多说,单凭顾念慈这身连下人也不如的衣装,她断定顾念慈不会拒绝,这样好攀高枝的机会。
惊雷般的话炸在耳畔,顾念慈被惊得瞬时回神,眼瞳瞪得奇大,嗓门清亮,“你说什么?”
什么嫁人,她来顾家尚且不足一日,就迫不及待地把她当成累赘甩出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