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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这人被邪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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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溪扛着一堆破烂,走得哼哧哼哧。穿过竹林,走下石阶,横过校场,再穿一片竹林,便到了师徒五人现今住的陋居——苦乐斋。
这几间竹屋本是峰上杂房,给玉衡峰外门杂役弟子住的。但因玉之蘅“狷介孤高”、“遗世独立”、“喜好清净”,除四个亲传,没收任何外门弟子,就一直空着。
还好没收。不然,他们现在估计得住后山石洞。
竹屋原叫“清竹居”,玉之蘅改成“苦乐斋”,取苦中作乐之意。
堂堂一峰之主,竟沦落到住杂役弟子房,若不苦中作乐,就要找绳子上吊了。
走到院中,闻到一股米香。
修道者引气入体后,便可靠灵气蕴养身体,基本到筑基,就可辟谷。师徒五人,早辟过谷不需进食。但玉之蘅嘴馋,戒不掉吃饭。
上青冥修道前,他是一户农家之子,家境贫寒,一天吃不上两顿饭,一年到头也吃不了几回肉。
上山修道后,居然能吃饱还能吃肉,可把他高兴坏了。可没多久,又要辟谷了。他怎么也戒不掉。一天不吃饭,便觉这胃里、心里空落落的,浑身不得劲。
一日三餐,便如修行。习惯一成,就延续了几百年。
尽管整座山已穷得掏不出二两灵石买米,玉之蘅还要维持他“一日三餐”的体面和仪式。
站在院前,想起玉之蘅的“断绝关系”宣言,林溪一时有点踌躇。犹豫会儿,还是厚着脸皮往主屋走。
正中一张原木桌,那是小师弟自己动手砍树做的。玉之蘅坐上方,三师妹洛灵萱居左,小师弟骆慈下座,空出了右边位置。若大师兄谢璧在,小师妹就和小师弟同坐下位。
扫到桌上摆了四只碗,林溪心里松一口气。
林溪站在门口,故意把给师父挑好的东西——那两个大花瓶,放到地上显眼处,心虚叫了声:“师父……”
玉之蘅挑起薄薄的眼皮,露出一双绝情冷艳、黑白分明的三白眼来:“你哪位?叫谁呢?”
林溪感觉自己要被这目光刺得缩小一圈,站在原地搓手。
洛灵萱劝道:“师尊,师姐她……也不是故意的,您就别生气了。”
“这是灵萱从薛师叔的灵田里采到的灵米,是薛师叔新培育的品种哦!薛师叔说这批灵米不符合她的要求,就当灵萱辛苦帮忙干活的报酬了。不要钱。您快尝尝吧!”
听到前面还好,听到后面“不符合要求”“扔掉不如白送给人做人情”,玉之蘅顿觉心脏如被针扎。
就在十年前,他还是青冥宗最雪白英俊富有潇洒的一峰之主,田里长的地上跑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极品仙米珍禽灵兽,想吃就吃,应有尽有……短短十年,巨债缠身,钱袋比脸还干净,一顿吃不上两个菜,连米,都只能捡别人不要的!……
他当初嘴巴怎么就那么贱呐!好胜心怎么就那么强呐!抢抢抢,这抢了个什么玩意儿回来?!简直是个……
那三个字玉之蘅终究没说出来,即使是心中暗想。
看着瓷碗内灵光莹莹的小米粥,再看看桌子中央孤零零一碟自制小咸菜,玉之蘅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雪白手掌欲往桌上一拍……
“师父,我给您带了这个。”林溪忽从后衣领子里抽出一副卷轴,哗啦抖开。
那是一副工笔图,用细腻到令人发指的笔触,细细描绘了瀑布山石旁,一株傍玉山而生的碧绿蘅草。
叶片青灵如玉,苍翠欲滴,叶尖坠着一滴露珠,要落不落,叫人见之不敢大声呼吸,仿佛出气稍大,便会让露珠坠落。画面中的瀑布,蘅草,蝴蝶,无不灵动若生。
这幅名为《玉之蘅》的画作,乃祖师亲笔所画的五幅传世名作之一。
玉之蘅眼珠子瞪成铜铃。手指一勾,卷轴飞到手中,盯着画卷,魂儿都快吸进去了!
这幅画他垂涎已久,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千方百计,撒泼耍赖,而不可得。
青冥宗祖师入道前,是个不得志的落魄江湖画师。得道后,画了五幅名作:《山之涛》、《玉之蘅》、《云之微》、《虞之丘》和《原上星》。
虽是青冥祖师所作,却因各种缘由,流落在外。《山之涛》为现今修界第一大派定乾仙府所藏,《云之微》则在东海蓬莱宗手中。《虞之丘》与《原上星》已散佚。
唯一留在青冥的,便是这幅祖师最钟爱的《玉之蘅》。玉之蘅的名字,便由此来。其师志向远大,希望三个亲传能将祖师珍宝收回青冥,特意为他们以此改名。
这幅画一直藏于绝尘殿。玉之蘅早看得眼珠子发绿,心内瘙痒难耐。
出身农家小子的玉之蘅别的毛病没有,唯独附庸风雅到丧心病狂的地步。
丹元殿没塌之前,其闺房内笔墨成堆、书画如山,天天吸那翰墨书香,妄图将自己熏成一个高雅人士。
丹元殿塌,他那些宝贝尽毁,夜夜嚎丧,嚎了整整三个月。
从以前起,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他就一直想要这画。可其他峰主竭力反对,说此乃青冥之宝,怎可归属一人?!山之涛也没法偏袒他。这才使出吃奶的劲,也要抢到玉衡峰。
玉之蘅将画卷一收,朝林溪露出一个堪称淫/荡的笑容:“淘气!绝对不能让别人发现啊!”
“……弟子什么都没看到。”一袭黑衣的小师弟从善如流,低头看粥,好似粥里藏着飞升秘钥。
洛灵萱在师尊像要灭口的逼视目光中微微一笑:“灵萱也什么都没看到哦。”
面上微笑,心在吐血。师尊怎么这么轻易便被哄好了?!真是气死人了啊!可恶。
【叮!检测到目标对象目前对宿主恶意值为:0。转运系统暂时无法吸取、转化目标对象气运。请宿主再接再厉,努力作死,提升目标对象对您的恶意。】
听到系统播报,洛灵萱心更塞了。
林溪对她的恶意值时有变化,归零之时以前也不是没有,只要她一作死,很快就会大幅攀升。今天估计是她结婴了心情好,所以恶意暂时归零。她倒是不怎么在意。
只是林溪又是结婴,又是无法吸取气运,两件事堆到一起,洛灵萱多少有点不爽。
作为和林溪绑在一起的人,两人的命运属于一枯一荣的关系。林溪过得顺了,倒霉的就要是她了!
“坐吧。”玉之蘅故作矜持点点下巴。
林溪拎起两个花瓶:“师父,我还给您带了这个。”
一个天蓝釉刻花鹅颈瓶,一个青花龙纹玉壶春瓶。同样是他垂涎已久的宝贝。玉之蘅乐得苍蝇搓手。
洛灵萱眼珠一转,主动起身:“给我吧师姐,我送到师尊房里去。”
然后,咣当咣当两声,两个花瓶落地,碎成千万片。
“啊!”洛灵萱捧手,鲜血直流,泪光盈盈,“师尊我不是故意的!花瓶上有碎片,正好割到我,应该是早被砸坏了……还好是我。若是师尊来拿,伤到师尊的手就麻烦了,师尊还要弹琴呢……”
说得那叫一个孝感天地。
玉之蘅看着满地碎片,心痛如绞,再看看小徒儿鲜血狂涌的手,又说不出重话。
一看到碎掉的花瓶,便联想到被林溪轰塌的宫殿,便联想到天文数字的账单……顿觉眼前灰暗,天旋地转,饭也没胃口吃了。一甩衣袖,缩进房里自闭去也。
“二师姐,我不是故意的……”洛灵萱皱着秀眉,抽抽搭搭,心想:我就是故意的,怎么样!气死你!
那俩花瓶林溪仔细检查过,绝对完好无缺。所以洛灵萱就是故意的。
她知道,洛灵萱吸取她气运的方式就是:依靠她对其的恶意值,恶意越强,气运被吸得越多,霉运转得越快。
林溪平复心情,笑道:“算了,都怪我没仔细检查。还好师父没有受伤。抱歉小师妹,伤到你了。”
此话一出,洛灵萱和骆慈皆如白日撞鬼,一脸惊悚看向此人。
卧槽,这人被哪个邪魔夺舍了吧?!她竟然会道歉?!
林溪露出一个“与世界和解后心中充满爱与和平”的慈祥笑容,对目瞪口呆的二人道:“对了,三师妹,小师弟,从明天起,我要外出做任务挣钱还债,师父就劳你们多费心。辛苦了。”
两人外酥里嫩看着林溪飘然离去,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这人搞什么?!你那一脸欣慰、得道升天的表情是在闹哪样?!
还有你这临终托孤一样的台词是怎么回事啊?!
………
林溪回到竹房。整个房间,只可用家徒四壁、惨不忍睹来形容。连床都没有一张。一堆干酥酥的稻草就是她睡觉的地方。墙角放个破陶罐。不要误会,那不是夜壶。是装水的水壶。
总算今天捡了点“家具”回来。
林溪把乌梨木长案往窗下一放,果然会歪。她出去院中,捡了片烂瓦回来,正捣鼓将长案垫稳,门框笃笃响了两下。对,不是门板,而是门框。因为她这房间没有门板,门户大张。
一袭黑衣的小师弟骆慈,站在门外。俊美得堪称艳丽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漆黑眼瞳中还是隐约露出一丝关切。
“二师姐,明天你要……外出接任务?”
他与林溪素不亲近,本来这事与他无关,但好歹同门数年,还是略表关怀。
“嗯。”林溪回得不冷不热。手扶长案使劲摇了两下,确定彻底立稳,这才放开。
“师姐,外出游历或接任务,不比在宗门内,危险重重,你灵气不稳,大师兄说过……”骆慈好心提醒。
林溪虽根骨绝佳,进阶神速,但气运实在是太背,尽管境界跟搭上了云霄飞车似的往前猛冲,实战时却总因这样那样的意外,导致对敌失误甚至失败。
要么灵气运转不畅,要么佩剑突然折断……她最光辉的战绩便是以金丹五境的修为,败在一个刚筑基的外门弟子手上……对战时不知怎么回事,体内灵力突然就全部消失了!
是以,尽管林溪早已结丹,却从未下山接过任务……谢璧生怕她外出执行任务时霉运发作,被不知哪里窜出来的小妖小怪就打死了……
“我不可能一辈子躲在青冥宗,一辈子躲在大师兄背后。”林溪突然正色,打断了骆慈的话。
“要我像个瓷娃娃般一辈子住在温室里,和死了有什么两样?”
虽然听不懂“瓷娃娃”“温室”这种词,但大致意思,也能隐隐猜到。想不到这个霉运缠身、始终活得跟个叫花子似的靠人可怜的二师姐,竟然如此有志气。
“多谢你的关心。没别的事你先回去吧。”林溪下了逐客令。
骆慈心中一凉。二师姐总是这样,永远拒人于千里之外。他面色一沉,点点头转身便走。
“嗯,没事还是不要和我一起待太久……”林溪小声又道。
骆慈站住,转身,仍带一丝少年稚气的俊脸上神色严肃:“二师姐,你知道我从来不信他们说的那些!”
林溪无奈地笑:“那还是信一信比较好。”她用手指比了比,“你最好离我再远一点点……”
骆慈看看两人间的距离,不知是少年意气上头,还是有意想证实青冥怪谈是虚假谣言,一念之下,不往后退,反向前大踏一步,走到林溪身前,倔强道:“我才不信!”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而尴尬。
自从林溪的“瘟神”体质被青冥弟子发现并盖章定义后,林溪已学会了和所有人主动保持距离……两人虽是同一师父座下朝夕相处的师姐弟,却从未如此近距离相对过……
骆慈白皙的脸颊一红,又慌忙往后急退,谁想被门槛一绊,直挺挺往后摔去。扑通,后脑着地,且恰好地上有颗石子儿……
骆慈爬起后,手往后脑上一摸,竟然见红了!
林溪冷汗都下来了。
看,我早说过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