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向渊 （7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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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佐菲深吸一口气，打开自己的光屏。
“我相信你的判断，罗塞塔。”银族按捺着焦急说。
他没办法不担心。希卡利是一个文职，根本没有战斗经验，他什么武器都没有带，还有一具蓝族的纤细身躯，就这样走入宇宙。奥特曼的敌人实在太多太多，希卡利如同一个赤裸的孩童跌进黑暗森林。他一边向宇宙警备队下达寻人任务，一边问身边的蓝族：“你觉得他会去哪里？”
“大概是找一个和平善良的星球度过余生吧。”罗塞塔淡淡地说，“老师的一生都为了拯救生命行动，他不会浪费自己的生命。’如果无法守护光之国的和平，没办法守护整个宇宙的和平，那么就去守卫一颗美丽的小小的星辰’……”她垂着眼灯说，“我觉得老师是这样想的。”
“希卡利……”
佐菲怔然，想到好友不是去自杀，而是去守护生命，他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但是这个描述太过广泛，宇宙中的的星球不计其数，要从哪里寻找。他还想进一步询问，罗塞塔忽然抬起头问他：“老师不在科技局，现在是谁在处理科技局的工作？”
“我看看……”
佐菲打开最近提交的文件，上面的署名是科技局副局长的签名——
“托雷基亚。”
“托雷现在在哪里？”
“一天之前提交了外出考察的申请。”
“哈哈，那完蛋了。”罗塞塔把手一摆，“已经晚了，希卡利八成追不回来，托雷说不定也走了。”
“你们科技局的风水是不是有问题啊！”佐菲几乎要尖叫起来，他穿上红色的披风，把蓝族按在办公桌前，“小罗，你乖乖的待在这里，我现在就去找人。”
他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用一种几乎算是祈求的眼神看罗塞塔：“你不会离开光之国的，对吗？”
蓝族点了点头，看着佐菲急匆匆地离开办公室，他甚至没有关门。罗塞塔走过去将门锁上，然后回来坐在办公室的转椅上。
她蹬了椅子一脚，慢悠悠地转过半圈，正对窗户。窗外，战士们的身影如群聚的红鸟骤然起飞，划出数道赤色的流光。
*
七天前，希卡利把科技局交付给代理局长托雷基亚，一个人走了。他走的很突然，什么也没有交代。
托雷基亚本以为老师是有什么急事，或者发现了什么需要考察的课题。但是在工作的海洋里溺水了六天，他忽然回过味，冲进局长的独立办公室，在希卡利留下来的通讯终端里面发现了一封定时一个月的邮件。邮件内容是任命托雷基亚成为科技局的下任局长。
希卡利老师抛弃了他。
天蓝色的奥特曼看着那封措辞严肃的信，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环顾空旷的办公室，过去，罗塞塔、希卡利和他会在一起工作闲聊。希卡利是无情的工作机器，罗塞塔是游刃有余的人形电脑，他是一边划水一边心虚的摸鱼惯犯。他们在这里度过了很多时光。希卡利为了验证理论引刀自戮；罗塞塔和老师讨论生命固化装置的蓝图；三人庆祝装置成功落地时互相拥抱；以及无数个挤在一起睡觉的夜晚。
为了理想，为了科学，为了光之国。他们成为秘密的共犯，共享荣耀与罪孽，那根绞首的绳索将彼此紧紧缠绕。一同等待命运的铡刀落下，用学者的鲜血为真理祭坛涂抹光辉。
然后战争夺走了罗塞塔。
曾经的挚友成为光之魔女，用一支玫瑰诅咒一个文明，她的恶名远扬宇宙。光之国为她哀叹，想要用【保护】囚禁她。
托雷基亚不是笨蛋，他去找过赛文，那个从地球回来的红族沉默以对。作为罗塞塔的恋人，他既不担忧也不紧张，那说明罗塞塔没有出事。他问过希卡利老师，希卡利只说罗塞塔现在在最安全的地方。从来没起过作用的【双星之约】被交回到他的手上，他离开佐菲的办公室后，在宇宙警备队的大楼外站了很久。
罗·塞·塔·在·这·里。
无法言说的直觉低语着。但是没有人能见到她，没有人能与她交谈。光明纯洁的光之国隔绝了那只小黑山羊。托雷基亚沐浴着等离子火花塔的光芒，浑身发冷。
他浑浑噩噩地走回科技局，沉默地开始工作。
——这个国家有些太过明亮了。
——百特星不是我们的敌人么？你们为什么要连夺走同胞的罪人也去怜悯？光啊，如果你愿意平等地照耀众生，是否说明芸芸众生在你的眼中并无区别。正义并不爱世人，它从来不保证拯救谁，哪怕是一个为了同胞痛哭的蓝族少女。
如果罗塞塔在他的身边，托雷基亚会将这些大逆不道的想法和她倾诉。但是他的挚友已经被光明审判，这些破碎混乱的话语只能在他的脑中沉淀发酵。就连泰罗来找他玩，托雷基亚都高兴不起来。只有看见和他一同受难的希卡利，他的心中才会升起一丝扭曲的安心。
可是现在希卡利也离开了他。
绳结的另一端空荡荡。托雷基亚感受到一阵陌生的轻盈，没有什么东西再拉住他。他翻看了希卡利离开前的资料信息，在导航里输入坐标，蓝族毫无留恋地离开光之国。
他在一颗破灭的星球上找到了曾经的老师。智慧的贤者此时此刻却浑身包裹着黑色的怨念，美丽的群青体色变得灰暗，灰白的金属铠甲遮住眼灯和计时器。他的老师跪在一地水晶碎片中，被无数细小的结晶贯穿划伤。希卡利颤抖着，自残般地用十指在手臂上抓出血痕。他发出痛苦的咆哮：“该死！该死！博伽茹！我要杀了你……杀光你的所有族群！”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不管使用什么手段，我一定……”
希卡利老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托雷基亚心脏巨震，他慢慢在希卡利身后降落，呼唤他的引路人：“希卡利老师……”
“谁！”
杀气四溢的希卡利从地上站起来，拔出光剑。托雷基亚迎着他的戒备走上前，想要伸手搀扶师长：“您受伤了，和我回光之国治疗。”
听见光之国，希卡利好像受到什么刺激，挥开托雷基亚的手：“不！我有什么资格回去！我已经不是光之使者了。我什么都没能守护。光之国也好，罗塞塔也好，阿柏星也好……什么都没保护，什么都没做到。”他怒急反笑，大声嘲笑自己,“希卡利就是一个废物！这样的人，你就当他已经死掉好了！”
“您在说什么啊！不去光之国，我们还能去哪里？”
“我要赎罪，我要为阿柏星复仇。”希卡利冷冷地说，“罗塞塔是对的，面对敌人就应该赶尽杀绝，可笑我以前居然还那样傲慢地说教她。希卡利确实该死，我不是希卡利，我是剑！将一切都献给复仇的猎手骑士剑。”
“别来妨碍我！”他自言自语，“任何阻挡我复仇的东西都应该被毁灭，就算是你，也不能动摇我的意志！”
“老师……”
托雷基亚呆呆地看着陌生的老师，此时此刻，正如彼时彼刻。希卡利曾经用生命劝说罗塞塔放下仇恨，现在他却要一意孤行。他仿佛被这些话刺伤，浑身颤抖地说：“您怎么可以推开我！如果您要走，就带我一起吧！我不会阻拦您，我会成为您最好的助手，就像以前一样。”
“不。”剑拒绝了他。他举起光剑，看着光剑的能量反应，冷漠地说：“像你那样的身体能做什么？这是属于我的复仇之路，我不需要任何人，也不会让任何人玷污这份憎恨。”
剑想起他与阿柏星初遇的那一天。
那是多么美丽的初遇。阿柏是一颗水晶之星，在漆黑的宇宙中闪烁着莹白的光泽，像一颗珍珠，像罗塞塔的眼灯。他飞向这轮美丽的辉月，认识了星辰意识阿柏。
阿柏星的大地上覆盖许多透明的晶体，那些晶体共享同一个意识，那就是阿柏的意识。曾经的众生在万年的演化中融为一体，从此不分你我。万年以来，一直保持着和平与快乐。阿柏通过水晶的共振说话，她的声音温柔而清澈，她说：“欢迎你，希卡利。我们能感受到，你有一颗和水晶一样善良纯粹的心灵。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
他向阿柏倾诉了很多自己的事情，在阿柏智慧通透的劝慰下，他觉得轻松了不少。希卡利决定要留在阿柏星上，成为阿柏的守护骑士。
“谢谢你，但这是不行的。”阿柏柔声说，“阿柏迟早有一天会被毁灭，还是请你早日回归光之国。”
“为什么？你们是这样善良，无欲无求的生命，没有伤害过任何人。谁会成为你们的敌人？”
阿柏沉默了片刻，她的声音依旧轻盈，没有恐惧：“这是必然的事情。因为我们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剑说过，在宇宙里，弱小就是被毁灭的理由。”
“剑是谁?”
“剑是我们融合前的一个同胞，他是一个预言家，剑说过的话一定会实现。为了对抗这个预言，他用尽生命观测了另一种可能性——‘一位名叫剑的骑士会拯救阿柏’。但是那个未来太飘渺。所以。希卡利，我希望你能活下去，离开这里，回家去吧。”
“不，我不会坐视我的朋友死去。”希卡利坚定地说，“如果一定需要一位骑士，就让我成为那个【剑】。由我把第二个预言实现。”
他飞回国王星，向传说中的王者讨要了名为【骑士气息】的力量。希卡利带着武器返回阿柏星。
但是他来晚了，高次元捕食者博伽茹已经将阿柏星表面的水晶吞噬殆尽。那些水晶是阿柏的意识载体，希卡利疯了一般地挥剑，即使获得了新的力量，他也没能打过敌人。就在希卡利命悬一线的时候，深藏在地壳中的水晶开始发光。阿柏用最后的力气大喊：“不许——伤害我的朋友！”
它准备自爆，同归于尽！
博伽茹发出尖细的笑声，通过空间传送离开这里。希卡利筋疲力尽地倒在土地上，他看着千疮百孔的阿柏问：“你真的要爆炸了吗？”
“哈哈……当然是骗人的啦，”阿柏发出虚弱的笑声，像一个恶作剧成功的小女孩，“我早就没有力量了，还好把他们吓跑了……”阿柏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说，“最后还能保护希卡利，真好。”
“希卡利，不要死……”
蓝族的眼灯落下光泪。
他竭力去聆听阿柏的声音，可是听不见。无穷无尽的恨意涌上心头，他想起战争，想起死亡，想起另一个女孩含泪的眼灯。天旋地转，他好像跌进濒死的梦境。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那是谁的声音，是阿柏？是罗塞塔？还是他自己？
——“为什么，希卡利，你为什么不救我呢？”
希卡利绝望地回答：“是我太弱小了。”
“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你明明有生命固化装置，为什么不用它救我？”
希卡利没有回答，于是阿柏替他回答：“因为你知道，我也太过弱小，即使复活了我，也只能让我再被杀一次。”
“希卡利，你已经发现了对吗？你亲手开创了一个地狱。”
“你把生命变得廉价了，英雄可以反复牺牲，沦为不死的棋子。受害者可以反复死去，承受更多的痛苦。这项技术无法拯救任何人，因为宇宙中的强弱是如此悬殊，种族差异实在是太大了，于是所有的努力挣扎都失去意义。”
“就算你能千万次挽救生命，也只是把他们千万次推向苦海。曾经死亡公平地降落在每个人身上，现在强者不死，永恒地支配世界，弱者不死，永世地受苦受难。希卡利，你要怎么面对自己亲手创造的地狱呢？”
希卡利痛苦地摇头：“我不知道，阿柏，对不起，全是我的错。”
阿柏星的样子消失了，变成猎手骑士剑的模样，她的声音轻轻：“所以，去杀吧。将蹂躏弱者的强者杀死，一次又一次，直到他们的意志破碎。你握着生命固化装置的原理，你会一次又一次站起来。你是不会死的。“
“唯独你，不可以逃避，要永生永世地赎罪。”
绝望之中，阿柏星的怨念变成复仇铠甲，给了他力量。于是希卡利成为了猎手骑士剑，开始了他的永恒追猎。
剑站在托雷基亚面前，他说：“罗塞塔是对的，凭借我天真的善意根本救不了任何人。研发技术是无意义的，拯救弱小是无意义的，我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无法抓住。”
“在这个宇宙中，没有力量是不行的。所有的悲剧都源于当事人的无能为力……不，那些道理都已经不重要了，现在，我要做的，只有挥剑。”
猎手骑士剑收起光剑，没有看自己曾经的学生一眼，他环视了死去的星球，带着无辜者的怨念离去。托雷基亚茫然地跪倒在地上。
*
被否定了。
光明的希卡利抛弃了他，黑暗的猎手骑士剑拒绝了他。这幅躯壳，究竟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托雷基亚浑身都在发抖，绝望和羞愧在身体里来回冲撞，血液涌上脸颊，银白的脸发蓝发烫。他自以为是地想要帮助老师，可是老师根本看不上他的力量。
是的……他一直是最弱小的那个人。他的智慧比不上希卡利老师，力量比不上泰罗，就连疯狂都比不上罗塞塔。他是一个抗拒光明，也无法在黑暗中生存的废物。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双手捂住那颗软弱的计时器。明明没有消耗多少能量，为什么它却开始闪烁红光，？这颗计时器就像他的主人一样不成器。他想起堕落进复仇深渊的挚友和老师，仿佛看见了自己的末路。
我们是共犯，所以终有一天我也会变成那个样子吗？
托雷基亚沉默地站起来，现在不能放弃行动，他要去找老师。
希卡利、不，剑说的对，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力量就只会被碾碎。宇宙根本不是一个充满温情和秩序的地方，它只是亘古不变地存在，允许光明的泡影存在，也允许黑暗的现实存在，这个世界……是混沌的。
在混沌中，所有道理都是虚幻的，全都只是生命一厢情愿的妄想，好人会受苦，坏人有好报，宇宙根本不讲逻辑。
——要是早点想通就好了。
蓝族的奥特曼计时器闪着红光，他抬起头，辨认了一下方向。他离开阿柏星，朝名为【博尔赫斯】的混沌遗迹飞去。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向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