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根不净》种树小能手

1、和尚 承灵寺

　　承灵寺，坐落在扬州城中。相传此寺极是灵验，常年香火氤氲，往来香客络绎不绝。

　　从戒坛往里走，穿过回廊，行经月洞门，便到了放生池。

　　远远望去，只见一对璧人正立在池边，似在放生。走近些，才听得二人交谈之声。

　　“沈小姐，这最后一尾红鲤，便由小姐亲手放了吧。”李公子风度翩翩，语气温和。

　　沈时芜的目光从他身上淡淡扫过，落向桶中那尾红鲤，语气平静：“这鱼既是公子讨来的，小女子怎敢与公子抢这份功德。”

　　若是半年前，沈时芜倒也愿意敷衍一二。可次数多了，实在倦了。只因近来几位相看的公子，个个有病，且病症相同，也不知是不是约好的，但凡相看，必选此处，必行放生之举。

　　二人看似谦让，细品言语却有火花。

　　李公子闻言，自然也听出沈时芜话中藏刀。面上已有不悦之色，可看着沈时芜流转的眼波，心下就燥了。眼前的女子虽说克死了两任夫君，却也是他见过的女子中最美的。

　　为了这分美貌，他将脾气忍了下来，转而苦口婆心地劝道：“坊间多有传言。恕在下直言，多积善德，对小姐而言，总归是有益无害的。”

　　“传言？公子无非是想说我克夫，何不直说？”沈时芜直截了当，倒并非因他的话而动怒，只是觉得既然彼此都看不上，再多说也无益。

　　“恕在下直言，沈小姐这性子，是该改一改了。须知忠言逆耳……”

　　话未说完，沈时芜忽然直直地盯着他身后的虚空，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

　　李公子愣住：“沈小姐？”

　　沈时芜没有理会，她的目光变得飘忽不定，嘴唇微微颤抖，眼眶渐渐泛红。

　　“沈小姐，你……你这是怎么了？”李公子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去，身后空空如也，他越发慌了。

　　就在这时，沈时芜猛地仰头大笑。笑声凄厉，接着便唱了起来：“阴风阵阵吹人冷，黄泉路上等郎君……”

　　唱到一半，她忽又换了悲切幽怨的调子：“一碗凉茶夺命魂。郎君你死得好惨呐！”
　　最后那个“惨”字拖得长长，拐了几个弯，又尖又细，听得人头皮发麻。

　　见李公子脸色惨白，一副见了鬼的模样，沈时芜索性朝他走去，伸出手作势要拉他：“郎君，你等等我，黄泉路上有个伴……”

　　李公子忙不迭跳开几步：“沈小姐，你我亲事作罢，告辞！”

　　“郎君！”
　　沈时芜拖长了音又唤了几声，直至那道仓皇背影消失，她才收了声，笑意却更浓了，如绽开的合欢花般明艳动人，哪还有半分方才疯癫的模样。

　　可下一刻，一声轻笑落入耳中。
　　她回眸望向那株古桑树——树后有人！她从怀中摸出碎银，掂了掂，扬手掷了出去。

　　“哎！”一道闷痛声响起。

　　沈时芜眉头微蹙：“谁在那儿？再不出来，我可要喊人了。”

　　古桑树影如墨，微风拂过，枝叶缱绻轻曳。树后静立一人，半张脸隐在枝叶间，只露出另外半张。眉目清挺，俊骨天成，毫无半分柔靡之气，天生一副卓然磊落的男儿气韵。
　　他从树后缓步绕出，佛珠在指间缓缓转动，一步步朝她走来，眼神不闪不避。

　　怎么又是他？沈时芜心中不由得一慌：妖僧。

　　“阿弥陀佛。”和尚行了个僧礼，“施主，可是在唤贫僧？”

　　沈时芜看着眼前这张脸，心中戒备顿生：“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大师是出家人，既知本小姐在此相看，理当回避才是，为何三番两次躲在暗处？”

　　“贫僧并未躲藏，只是小姐眼中只有那位公子，这才对贫僧视而不见罢了。再者，贫僧是寺中和尚，哪里去得，哪里又去不得？”和尚语气郑重，可配上那双桃花眼，怎么听都觉得透着几分轻佻。

　　沈时芜没料到他如此能言善辩，一时间竟被噎住。
　　因家中母亲信佛，常来寺中供奉，她也时常陪同前来。庙中和尚十有八九都见过，可眼前的和尚却是个生面孔。

　　她美目流转，目光停留在他身上，想从中看出些端倪来，可从头到脚看了个遍，只看出和尚一副四大皆空的模样，并无丝毫破绽。

　　反倒是她自己，看得心头微微发热，脸颊泛起薄红。这和尚……生得格外好看！

　　和尚不知她心中所想，眼怀慈悲：“施主，方才为何那般？”

　　“大师，是指方才我突然发病一事？”不等和尚开口，沈时芜又自顾自地淡淡道：“没什么，想起亡夫罢了，一时情难自已。”
　　她当然不会告诉和尚，她只不过想让李公子知难而退罢了！

　　和尚轻笑，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却仍顺着她的话：“施主，节哀！”

　　沈时芜尴尬地收回目光：“未知大师法号？说来，此前倒未曾见过大师。”

　　“劳施主挂怀，贫僧法号‘守戒’，是个云游和尚。半月前途经贵宝地，见此地风景秀美，民风开化，便决定暂居于此。”守戒嗓音温润，言辞恳切。

　　“原来如此。”沈时芜对佛门之事所知不多，却也听说过云游和尚，她无意与和尚深交，“叨扰了，告辞！”
　　说罢，她转身便要离去。

　　“小姐，贫僧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守戒望着她的背影，眉梢一挑，开口唤住了她。

　　沈时芜回身看他：“大师请讲。”

　　守戒再次行了僧礼，缓缓开口：“贫僧观小姐面相，与佛有缘。”

　　沈时芜脚步一顿，眉梢微挑：“哦？大师还会看相？”

　　守戒双手合十，一脸庄重：“略知一二。小姐面相之中，带着三分慧根，三分情劫，还有四分……”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是倔强。”

　　沈时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大师说话倒是新鲜。旁人看我，只说克夫，唯独您说我有慧根。”

　　“旁人肉眼凡胎，只能看到表象。”守戒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贫僧却见小姐眉心有一股清气，绝非寻常女子所有。只可惜……”
　　他停住。

　　沈时芜忍不住追问：“可惜什么？”

　　守戒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可惜小姐近日恐有血光之灾。贫僧斗胆建议，小姐这几日最好少出门，多在佛前供一盏灯，也好消灾祈福。”

　　沈时芜一怔，随即笑了出来：“大师这是要诓我去买灯油？”

　　“贫僧从不打诳语。”守戒一脸无辜，“小姐若是不信，便当贫僧没说。”
　　他说完，当真转身要走。

　　沈时芜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一阵风吹过，放生池边的桑树叶沙沙作响。她低头看了看桶里剩下的那尾红鲤，李公子走得匆忙，鱼也没来得及放生。
　　她蹲下身，轻轻将鱼倒入池中。红鲤摆了摆尾巴，一眨眼便钻进了深水处，不见了踪影。

　　“可惜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沈时芜猛地回头，那个和尚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来，正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笑眯眯地望着她。

　　“大师不是走了吗？”沈时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渍，“怎么又回来了？”

　　“贫僧忘了件事。”守戒走上前来，也在池边蹲下，望着那尾红鲤消失的方向，“方才忘了告诉施主，那桶鱼，是贫僧卖给李公子的。”

　　沈时芜一愣：“什么？”

　　“李公子昨日来寺里，说要相看姑娘，想买几尾鱼放生积德。”守戒慢悠悠地说道，“贫僧见他诚心，便替他挑了六尾最精神的红鲤，收了他二两银子。”

　　沈时芜瞪大了眼睛：“二两？！那鱼分明是从放生池里捞起来的，转头又卖回给放生的人，大师这生意做得可真精明。”
　　放生？买的人甘愿当冤大头，卖的人乐得赚银钱，两厢欢喜。只可怜这池中的鱼，被放生又被捞起，反反复复地折腾。

　　她打定主意，下回再同人相看，断不选在庙中。
　　本姻缘不顺，已是丢人，如今却跑到佛前来反复丢人，更是不该。

　　“阿弥陀佛。”守戒双手合十，一脸坦然，“贫僧这也是为了池中的鱼着想。施主想想，若无人卖鱼，便无人放生；若无人放生，这些鱼便无人喂养，岂不饿死了？贫僧此举，实则是救了它们的性命。”

　　沈时芜被他这番歪理说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憋出一句：“那您方才还说我有慧根，怕不是也想卖我几尾鱼？”

　　守戒闻言，忽然笑了起来。
　　他笑起来时，那双桃花眼弯成两道好看的弧度，整个人褪去了方才那副得道高僧的模样，竟显出几分少年人的意气来。

　　“施主果然聪明。”他说，“不过贫僧不卖鱼了。贫僧想卖施主另一桩生意。”

　　“什么生意？”
　　守戒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戒”字，递到沈时芜面前。

　　“施主日后若在寺中遇到什么麻烦，凭此牌可到后院禅房来找贫僧。贫僧旁的不会，替施主说几句公道话，还是可以的。”

　　沈时芜接过木牌，翻来覆去看了看，做工粗糙，像是随手刻的，边角还带着些毛刺。
　　她抬眼看向守戒，似笑非笑：“大师就不怕我用这牌子，去行恶举？”

　　守戒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捻着佛珠，语气淡然：“贫僧信得过施主。”
　　他说完，转身便走。这一次是真的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沈时芜握着那枚木牌，站在池边，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风穿过古桑树，吹动她鬓边的碎发，撩拨着脸颊。

　　她把木牌翻过来，背面还刻着一行小字：“守戒，承灵寺后院东厢。”

　　倒是个怪和尚。嘴上说着四大皆空，连住处都留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