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司琴》日意

80、明漪被薛执带去花楼 窗子被极轻

　　窗子被极轻极快地叩了三下——两短一长，是问琴楼武婢的暗号。

　　赵璇音正在灯下翻看赵长渊今早送来的大理寺案卷，听见这声音，手指在纸页上顿了一下。

　　她放下案卷，起身推开窗。夜风裹着槐树叶子的苦涩味灌进来，尚蓝一身玄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布，单膝跪在窗外，声音压得极低。

　　“楼主，二小姐翻墙出去了。”

　　赵璇音披上外衫，一边系腰带一边听尚蓝飞快地禀报。尚蓝今晚轮值守在赵府后巷，子时刚过，便看见赵明漪院子的后门极轻极轻地开了一条缝。赵明漪只带了珠玉，换了丫鬟装束，悄悄从后巷溜出去，走出一段路便停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等着。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无声地驶进巷子，帘子掀开，下来接人的正是薛执本人。尚蓝认得薛执——问琴楼早就把他的画像挂在暗阁的墙上，每个武婢都认过好几遍。薛执亲手把赵明漪扶上马车，帘子一落，马车便往平康坊方向去了。

　　尚蓝一路飞檐走壁跟着，沿屋脊穿檐而过，跟到平康坊揽月楼正门外，亲眼看见马车停在楼前，薛执把赵明漪扶下车，从侧门进了揽月楼。她立刻让随行的另一个武婢尚浅留在揽月楼继续盯着，自己赶回来报信。

　　赵璇音已经换好了一身玄色便装，把薄刃插进腰间暗扣里。她走到门口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只顿了一瞬——她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已经转过了好几层。

　　薛执为什么偏偏要带明漪去揽月楼。揽月楼是什么地方——那是太子集团夜夜笙歌的销金窟，是曹方喝酒赌钱的老窝，是薛执欠了一屁股债还能继续左拥右抱的温柔乡。

　　花朝节那晚她亲眼看见薛执歪在软榻上，搂着歌女调笑，满楼的勋贵子弟都是太子的座上宾。

　　今晚不是花朝节，不是任何需要大宴宾客的日子，薛执在这个时候带明漪去揽月楼，绝不是带着她逛花市那么简单。

　　薛执追了明漪这么久，殷勤献得滴水不漏——惊马救人、送回赵府、送胭脂、送香料、送湖州名种蛐蛐和金丝笼子，每一步都踩在明漪心坎上。

　　他花了这么多心思，好不容易把明漪哄得动了心，今晚忽然带她去揽月楼那种地方，图什么。他想让她看看自己真正的销魂地？让她知道他就是个在揽月楼左拥右抱的纨绔——那之前那些殷勤岂不白费了。

　　除非他想让所有人都看见赵家的嫡女深夜跟他出入揽月楼。只要被人撞见，明漪的名声就完了。而名声完了的嫡女，除了嫁给他，没有第二条路。

　　赵璇音的手指在门框上慢慢收紧。如果只是薛执自己的主意，那还好办——纨绔色胆包天，急于生米煮成熟饭，她多带几个武婢把人抢回来就是了。

　　但如果不止是他呢。揽月楼是太子的地盘，薛执是太子的座上宾，花朝节那晚她和薛执在揽月楼打过照面，那时候她站在安王身边，薛执就在隔壁包厢。薛执认不认识她，她不确定。

　　但如果太子集团已经注意到赵家和安王之间的关联，想用薛执和明漪的婚事来敲打赵家，那今晚就不是一场风流闹剧，是一个局——一个把赵家拖进太子集团掌控之中的局。还有曹方。

　　薛执的继母在薛府有手段，曹方在神策军有兵权，这两个人之间有没有往来，她还没来得及查清。如果薛执背后站着的不只是太子，还有曹方，那明漪就不只是一枚被纨绔哄骗的傻姑娘，而是一根被用来牵制赵家的绳子。

　　她手指攥得骨节发白，脑子里所有的念头在短短数息之间全撞在一起，又全被她一个一个压下去。

　　她不能去。她不是赵家的远房侄女，她是宫正司的掌事，是上次揽月楼花朝宴上那个替安王挡箭的歌女。揽月楼里每一个太子的人、每一个曹方的眼线，都见过她那张脸。

　　今晚她若出现在揽月楼，非但救不了明漪，反而会把明漪推到更危险的境地——一旦被人认出，明漪就不再是被纨绔哄骗的赵家嫡女，而是宫正司掌事深夜擅闯太子地盘的同行者，是赵家勾结安王的证据。

　　她转过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笔锋极快极稳地落下几行字。写完她将信纸折好，交给尚蓝，语速极快：“你去大理寺，不用走正门，直接翻进去，去值房找我哥。他今晚值夜，一定在。”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告诉他，明漪被薛执带进了揽月楼，他知道怎么做”

　　尚蓝接过信，问了一句：“楼主，要不要多带几个人把二小姐抢回来？”

　　“不用抢。我哥去了，薛执不敢不放人。除非薛执他那些破事想早点被大理寺全算清。”她的声音很稳，但拢在袖中的手指一直在微微发抖，“快去。”

　　尚蓝应了一声，翻窗而出。

　　赵璇音走到窗边，看着尚蓝的身影消失在槐树阴影下，揽月楼最热闹的时辰才刚开始。

　　她把手指慢慢攥紧，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明漪，你可千万不要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