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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箭在弦上 赵璇音为靳 ...

  •   楼璃的琵琶已经弹到了《绿腰》的第二段尾声,弦音正从舒缓转向急促,像一阵从远处滚过来的闷雷,隐隐约约压在揽月楼的笙歌燕舞底下。

      大厅里的喧哗随着曲调渐急反而更盛了几分,那些喝红了脸的勋贵们正在兴头上,没有人注意到珠帘后面那双素手正在加快拨弦的节奏。

      靳玦坐在东侧包厢的矮案后面,手里端着赵璇音斟的那杯酒,脸上带着所有人熟悉的温润笑意,正侧头和礼部郎中说话。他的姿态松弛而从容,和这满楼的喧闹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

      敞阁里的太子忽然端着酒杯站了起来,赭红色的锦袍在烛火下一闪。他绕过软榻,扶着栏杆往东侧包厢的方向走了几步,身后跟着两个内侍。

      大厅里的喧哗不约而同地低了几分——所有人都看见太子往安王那边去了。靳玦放下酒杯,站起来,朝太子行了一礼。

      太子摆摆手,笑着靠在东侧包厢外面的栏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靳玦。

      “老七,今晚的花朝宴二哥可是亲自给你下了帖子的。前几回你推说身子不适、公务缠身,怎么,今天身子好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是兄弟间无伤大雅的调侃,但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二楼都能听见。旁边的几间包厢里有人放下酒杯,往这边看过来。

      靳玦微微欠身,语气温润如常:“臣弟前番确实身体不适,不敢扫了殿下的雅兴。今日花朝佳节,殿下亲设盛宴款待群臣,臣弟岂能不来。”

      “来了就好。”太子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忽然话锋一转,“老七,上次在朝堂上你弹劾太仆寺的折子,写了不少吧?太仆寺那几个老东西最近见了我都绕道走——被你参怕了。”他把酒杯往栏杆上一搁,“你一个闲王,对马政倒挺上心。”

      靳玦的目光微微垂了半寸。“太仆寺的案子是御史台和大理寺联名上的折子,臣弟只是附议。马政关乎边防,臣弟不敢怠慢。”

      “不敢怠慢。”太子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又笑了,“老七啊,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认真。父皇让你去礼部旁听几回经筵,你就真当自己是朝臣了。”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朝堂上的事有孤王和几位大学士操心,你呢,多陪陪太后,多听听曲子,比什么都强。”

      这话说得很轻,但落在周围的勋贵耳朵里,分量极重。曹方在隔壁包厢里已经放下了酒杯,嘴角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

      刘元启正襟危坐,目光在太子和安王之间来回扫。薛执也停了调笑,看看太子又看看安王,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靳玦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欠身。“殿下教训得是。臣弟才疏学浅,朝堂上的事不敢置喙。今晚殿下设宴款待群臣,臣弟只是来讨一杯酒喝。”

      他把姿态放得很低,低到让周围那些看热闹的勋贵们觉得安王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温顺谦和、不争不抢。

      太子看着他这副恭敬的模样,忽然从栏杆上拿起酒杯,亲自斟了一杯酒,递到靳玦面前。“来,老七,今晚二哥敬你一杯。你我兄弟一场,朝堂上那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二哥不会放在心上。”

      靳玦双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太子看着他喝完,又补了一句:“老七,花朝节是赏花听曲的日子,不谈正事。等会儿楼璃弹完曲子,孤王还要给各位大人送彩头——你看上什么,跟二哥说。”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许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谢殿下。臣弟不敢。”

      “不敢,不敢——你总是这两个字。”太子大笑着转过身,走回了敞阁,重新歪在软榻上,左拥右抱地端起酒杯,朝大厅里扬了扬手,“诸位大人今晚尽兴,酒管够!”

      大厅里重新热闹起来。

      方才那一幕已经被大多数宾客当作太子兄弟之间无关痛痒的闲话抛在脑后,只有少数几个人还在回味太子那句“朝堂上的事有孤王和几位大学士操心”——那自然不是兄弟间的调侃,是敲打,是当着满朝勋贵的面在安王脸上划下一条线:你是闲王,我是储君,朝堂是我的,你靠边站。

      赵璇音站在包厢屏风的阴影里,垂着眼,握着酒壶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收紧了。她看得清清楚楚——太子的每一句话都软中带刺,安王的每一次退让都恭顺得体,但那份恭顺底下压着的东西,只有站在他身边的人才感觉得到。

      他把姿态放得越低,太子就越肆无忌惮;太子越肆无忌惮,这把火就烧得越旺。

      楼璃的琵琶已经弹到了《绿腰》的第三段。弦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像暴风雨前压得越来越低的云层。珠帘后面那双素手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弦上每个音都准得恰到好处,每一声都像一颗珠子被甩进滚烫的油锅里。

      赵璇音无声地往前迈了半步。猩红色的裙摆擦过屏风边缘,步摇上赤金流苏在她鬓边轻轻一晃。她站在那个刚好能挡住靳玦左肩的位置,垂下眼,把手按在腰间的薄刃上。

      就在这时,大厅里的烛火忽然暗了一瞬。不是风——楼里四面都是屏风,根本没有穿堂风。

      是有人提前在东侧包厢的烛台上做了手脚,灯芯被剪短了一截,蜡油一化,烛火便齐齐矮了半分。整个大厅的光线在同一瞬间黯淡下去,只有敞阁里太子案头那几盏最大的宫灯还在亮着,把他那张志得意满的脸映得格外刺眼。

      东侧包厢外面的回廊上,有人无声地拉开了猎弓。

      赵璇音没有回头。她只是把呼吸放到最慢最轻,手指按在薄刃的刀柄上,心跳稳得像一面被风鼓满了却纹丝不动的旗。她听见弓弦被拉满时极细微的嘎吱声——不是钝箭,是钝箭拉满时弓臂发出的轻响。和她预想的一模一样。

      弦音在这一瞬推到了最高处,琵琶声如裂帛般划破揽月楼的喧嚣,所有的乐声、笑声、碰杯声都被这一声压了下去。珠帘后面,楼璃的手指在弦上猛地一划,发出一声极尖锐的轮指。

      紧接着,弓弦响了。

      那支箭从东侧包厢外面的黑暗中射出来,带着一声极沉闷的破空声,直直穿过敞开的屏风间隙,射向东侧包厢正中。它的目标是柱子——离安王左肩不到三尺的那根红漆廊柱。

      箭头是钝的,不会穿木,只会发出一声巨响,把安王从座位上惊起来,让他在众人面前变色。

      赵璇音在那支箭离弦的同时往前跨了一步。她的动作极快,快到屏风旁边的纱帘被她带起的风掀得翻卷起来。

      她侧过左肩,整个人挡在靳玦面前,猩红色的裙摆在烛火下像一面被风张开的旗。那支箭没有钉在柱子上。它在穿过屏风间隙的时候,被一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人用肩膀接住了。钝箭头撞在她左肩胛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不是金属破肉的锐响——箭没有穿透她的肩膀,但那力道极大,把她整个人往后撞退了半步。

      大厅里的喧哗在这一瞬间全部冻结了。琵琶声戛然而止,酒杯从谁手里滑落,咣当砸在青石地上。有人尖叫,有人站起来撞翻了案几,有人在喊“有刺客”。

      赵璇音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了身后的矮案,酒壶被碰翻在地,殷红的酒液从倾倒的壶口流出来,和她猩红色的裙摆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酒哪是血。

      她抬起眼,透过屏风上的箭孔,看见了对面那个弓手——一个穿便装的男人,脸上的表情和她预想的一样惊愕。他大概从没想过,这支箭会射在一个歌女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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