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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醒来 赵璇音是在 ...

  •   赵璇音是在第五天的清晨醒过来的。

      窗纸上透进来极淡的青色天光,她盯着头顶那方泛黄的帐顶看了许久,才认出这是宫正司值房。身体像被碾过一遍,四肢沉得抬不起来,后脑勺的钝痛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跳。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碰到的是绵软的床单,不是窑场里那些滚烫的碎砖。

      窗外是清晨的鸟叫,不是桐油燃烧的噼啪声。她闭上眼,脑子里碎片一样地闪过窑场的画面——排水沟、火墙、碎砖、那两个便装男人的脸。然后是一双手臂从她背后和膝弯穿过去,把她整个人从碎砖地上捞了起来。松枝清香。有人在叫她,叫了很多声。

      她猛地睁开眼,伸手去摸自己的袖口。换过衣裳了,不是她那件烧得焦黑的月白褙子,是一件极寻常的素色中衣。袖子里什么都没有。

      “何云。”她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何云从床尾的矮凳上弹起来,发髻散了一半,眼眶红得像刚哭过,手里还攥着一条湿帕子:“掌事!您醒了!您可算醒了——您睡了五天——奴婢这就去叫太医——”

      “我袖子里的东西呢?”

      何云被她的语气吓了一跳:“什么东西?掌事是说您从窑场带回来的那些?”

      何云摇了摇头:“奴婢不知道。安王殿下把您送回来的时候您已经昏过去了,手里什么都没有。这几天殿下一直守在这里,前两夜亲自守的,后来被太后召去问话才走。临走的时候吩咐过,掌事一醒就让人去告诉他。您不知道,那天半夜太医说您可能醒不过来,殿下站在值房外面站了一整夜,谁劝都不走。”

      赵璇音没有说话。何云的话里每一个字都在告诉她这些天发生了什么,但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那些东西不在她手里了。她在窑场里差点被烧死,从碎砖堆里把底稿捡回来,从火场里把药瓶和油布卷带出来。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往下坠了一下,像踩空了一级台阶,整个人往深渊里掉。但她脸上没有表情。她花了太多年学会了不在任何人面前露出惊慌——包括何云。

      她把被子掀开,慢慢坐起来。动作很稳,和平时在值房里起身批公文时一模一样。她甚至还抬手把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然后才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的巡查条目。

      “殿下对外是怎么说的?”

      “殿下说,上元夜宫正司接到密报,城西窑场有宫人私逃,赵掌事带人前去查证,不幸遭遇窑场失火。殿下当晚恰好在西市巡查禁军布防,听见哨声便赶过去接应。太后那边也是这么回的——殿下说您是为了救困在火场里的老马夫才受的伤。太后还夸了您,说宫正司的赵掌事忠勇可嘉,要尚功局记一功。”

      滴水不漏。她应该觉得庆幸,但她心里只有一件事——那些东西到底在哪里。

      门被推开了。宋若昭站在门口,穿一身深紫色的尚宫朝服,手里拿着一卷文书,鬓边几缕白发在晨光里一闪。她今年不过四十出头,但掌管六宫近二十年,眉宇间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比同龄的嫔妃更甚。

      此刻她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和她每次来宫正司巡查时一模一样——冷,静,不留余地。赵璇音下意识要起身行礼,被她一眼瞪了回去。

      “躺下。”

      宋若昭走到床边,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何云赶紧搬了把圈椅过来,她没坐,只是伸手在赵璇音额头上探了一下,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然后把手里那卷文书搁在床头。

      “还能醒过来,算你命大。”宋若昭一如既往严厉的语气中,透露着心疼和后怕,“太医院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胡太医一会儿来给你换方子。这几天宫正司的差事我替你分下去了——巡查条目让何云先顶着,惩戒记录等你能下床了再补。”

      “谢尚宫。”

      “谢什么。你把命捡回来不是让我替你盖章的。”宋若昭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忽然放低了半寸,“你母亲要是知道你会有这样的危险,怕是怎么也不会同意我送你进宫。”

      赵璇音抬起眼。宋若昭很少在她面前提母亲。这位尚宫在宫里活了大半辈子,从来不把私人的感情放在公事前面,今晚这句话是她离失态最近的一次。

      “臣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觉得那些东西比你的命值钱?”宋若昭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刀鞘里抽出来的,“你查了那么久,查到窑场,查到别院,查到差点被烧死在碎砖堆里。你是不是觉得你这条命是你一个人的?”

      赵璇音没有说话。

      “你这条命是你娘给的。你娘是我的金兰姐妹,我宋若昭这辈子都不能忘记的人,你得替你娘好好活着,知道吗!”宋若昭的声音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然后重新稳住了,“太后那边我已经替你圆过去了。安王殿下替你编的理由,加上尚宫局的背书,暂时不会有人翻你的底。但你记住——这宫里不是每一次都有人替你遮掩。下次再出这种事,看谁给你兜底!”

      赵璇音垂下眼。“臣记住了。”

      宋若昭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桂花糕在桌上。赵远一大早送来的,怕你醒了嘴里没味。赵远也是个闷葫芦,在宫门外站了半天,托人递了东西就走了——赵家人怎么都这副脾气。”

      她说完便推门出去了,深紫色的袍角在门槛上一扫,拐杖声笃笃地远了。

      午后赵长渊从大理寺来。他没有走正门,从宫正司后门绕进来的,手里拎着一只竹编的小食盒,里面是一碗还冒热气的鸡汤。他坐在床边的圆凳上,看她喝完大半碗才开口。

      “那些东西在大理寺。安王今早送来的——太仆寺调拨单底稿,钱忠证词,弹劾奏疏副本,附朱笔批红影印。三样,一件不少,全部录入大理寺物证册。”

      赵璇音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他把东西送到大理寺了。替她走了官方立案的路。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赵长渊,等他继续。

      “我今早在大理寺拦住他问了几句。”赵长渊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东西是他送来的没错。但我问他,他怎么知道你在窑场。他说是问琴楼递的消息。”

      “问琴楼递消息需要先有人告诉周掌柜她的去向。”赵长渊的声音很低,“我在大理寺做了这么多年,查的就是线索之间的裂缝。安王今晚出现在窑场不是偶遇,他替你遮掩也不是临时起意。他知道你会去窑场,知道你在查谁,甚至可能知道你是为什么在查。”

      赵璇音没有接话。

      “他今晚在窑场外面对我说了一句话。”赵长渊说,“他说,东西送到大理寺,以后谁想毁,都绕不过大理寺那一关。他只说了这一句,就走了。当时晨光还没亮透,他站在廊下,我认识他这么久,从没见过他那样的眼神。”

      赵璇音望向窗外。他说“她把这些东西攥得太紧了”。他什么都知道。从问琴楼的暗号到窑场的位置,从她为什么从不过上元节到她袖子里攥着的是什么。他从来没有说穿,但他一直在她身后,把所有的退路铺好。

      赵长渊把食盒收好,站起来。他没有问妹妹心里在想什么,只是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这个人藏得深,但他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他若哪天让你受到伤害,我不会放过他。”他的语气很淡,“在这之前——东西是他送进去的,这份人情我暂且记着。”

      赵璇音独自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太液池的水光。桂花糕还搁在床头,油纸包已经凉了,但那股极淡的桂蕊香还在。她把油纸包拿起来,拆开,咬了一口。窗外的太液池在晨光里一闪一闪,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在摘星阁弹《南山》,他说“简单反而好听”。

      那时候她只觉得他是在说曲子,现在想起来,他大概也是在说人。她把被子往肩上拢了拢,闭上眼睛。心里还是很乱,但那些乱麻中间,有一根极细极细的线被抽了出来,线的另一头不知道牵在谁手里。她不敢去拉,只是让那根线悬着,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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