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火中惊魂 靳玦火中救 ...
-
赵璇音从排水沟里爬出来的时候,浑身都在滴水。
月白色的衣裙被沟底的积水浸得透湿,裙摆撕了半截,袖口被火烧得焦黑卷边,脸上全是灰。她撑着一截塌了半边的矮墙站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吸进去的全是滚烫的烟尘。窑场的大火还在烧,她活下来了。
她低头检查袖中的东西,粗陶药瓶还在,油布细卷也还在,父亲奏疏的副本和那行朱砂批红被她裹在最里层。可调拨单底稿不见了。
她猛地转身,蹲下来在沟底的积水和碎砖之间翻找。没有。她闭上眼把方才的路线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窝棚后巷、土窑夹道、窑壁底下。
就是那里,她蹲下来抱住膝盖的时候袖口是松开的,底稿大概就是那时候滑出去的。它掉在那堵滚烫的窑壁底下,被碎砖和灰烬盖着。
窑场深处忽然传来瓦罐被踢碎的声音,紧接着一声惊叫,很短,像是被人捂住了嘴。赵璇音猛地抬头,绕过塌陷的窑壁,看见那两个便装男人正从土窑方向往这边走。篝火旁边没有宋平的影子,窝棚的苇席被扯下来扔在地上,棚子里的麻袋翻了个底朝天。
“不在窑洞里?”
“没找到。全是他妈的碎砖和老鼠,没人。”瘦子啐了一口,“会不会往窑场外头跑了?那姓宋的闭着眼都能摸到路。”
“跑了也不怕。老曹说了,人跑了可以再找,但东西必须拿到。”方脸的往窝棚那边偏了偏头,“棚子翻遍了?”
“翻遍了。啥都没有。”
赵璇音伏在窑壁后面,把呼吸压得极低。他们还在找那份调拨单底稿。宋平跑了,但底稿现在在她身上。火把的光从窑壁那头扫过来,瘦子忽然往她藏身的方向走了几步。“那边那片碎砖地还没搜过。”他弯腰捡起一样东西——半截烧焦的袖口,布上绣着银线兰草的残片。“有人来过。”瘦子的脸色变了,“不是宋平——是个女人。”
方脸的猛地把火把举高,火光照亮了赵璇音藏身的窑壁。她转身就跑,碎砖在脚底哗啦啦地往下塌,身后靴声如雷,火把的光在窑壁上拖出两道扭曲的影子。她攀上一截塌了一半的土窑,看见了那堵她方才蹲过的窑壁——底稿就在那里,在碎砖和灰烬底下。
两个追兵正从两个方向包抄过来,火墙也在往那边蔓延,但她没有时间考虑了。她从窑顶滑下来,往那堵窑壁冲过去,跪在碎砖堆上,双手在滚烫的碎砖和灰烬里疯狂地翻找。指尖被划破了,指甲缝里全是灰和血,一截烧断的枯枝砸在她肩上,她不管。
直到手指碰到一片焦脆的纸角——底稿。边缘已经烧焦了一大块,但核心内容和那行铅笔小字还在。她把底稿塞进怀里,和药瓶、油布细卷紧紧贴在一起。
两个追兵已经到了。一前一后,把她的退路堵死了。方脸的举着火把,瘦子拔出腰间的刀,刀锋在火光里映出她那张满是灰土的脸。方脸的往前逼近一步,赵璇音侧身躲过砸来的火把,反手一刀划过去,刀刃擦过方脸的小臂,但瘦子已经从侧面扑上来一把拧住了她的手腕,薄刃从她手里脱落。
她低下头狠狠咬在那人的手腕上,瘦子惨叫一声松开手,她趁机往窑壁后面跑,却被从后面追上来的方脸拽住了头发。她重重地摔在碎砖地上,后脑磕上一块硬砖,眼前一阵发黑。瘦子举着刀朝她走来,刀尖在火光里一闪一闪。
刀没有落下来。一声极尖锐的哨音划破夜空,紧接着一道更快的人影从矮墙上跃下,刀锋相撞的脆响在她头顶炸开。她睁开眼,看见一柄长刀架住了瘦子的刀刃,持刀的人另一只手反手一推,把方脸连人带火把甩出去几步远。玄色的袍角在火光里翻卷。
“无忧!把人清干净。”靳玦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不高,但冷得像刀锋擦过磨石。她从来没有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他一边吩咐无忧清场,一边把长刀往地上一插,单膝跪下来。
赵璇音想说自己还能走,但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后脑勺疼得厉害,眼前的火光和浓烟糊成了一片。她感觉到一双手臂从她背后和膝弯穿过去,把她整个人从碎砖地上捞了起来。
松枝清香从四面八方拢过来,混着他衣袍上残余的凉意,把她烧得滚烫的脸颊轻轻托住。她被他打横抱在怀里,额头贴着他的下颌,能感觉到他下颚骨微微绷紧的弧度。
“靳玦……”她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不是殿下,是靳玦。她大概是撞昏了头,但实在没力气后悔了。
“在。”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额角,声音又轻又急,“别睡。看着我。”她费力地睁开眼,看见他的眼睛被火光映得很亮,里面全是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的惊慌。
他抱着她从窑场外缘的矮墙翻过去,一路跑得又快又稳,耳边的风声和身后追兵的喊声混在一起,但她的脸始终贴在他的衣襟上,没有再被晃到一下。她闭上了眼睛。
“赵璇音。”有人在叫她。
她想应,但眼皮太沉了。然后她又听见了一声——比方才更急,尾音微微发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赵璇音!”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劈开夜风,穿进她越来越薄的意识里。
她实在睁不开眼睛了,只是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攥住他衣襟上的一小片布料。他低下头,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别睡,听话。”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回答。只是觉得这个怀抱和宫里那个温温润润、从不出错的安王一点都不像。他的手在抖,他的声音也在抖,他把她紧紧按在怀里跑过一整个窑场和半条长街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她想说你别急,我死不了。但她说不出来。她只是在意识彻底模糊之前,听见他叫了她第三声。不是赵掌事,不是赵璇音,是更轻更短的两个字,“清商”,轻得像是在叫一个丢了很久的人。她没听清,但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