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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窑厂 城西窑场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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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窑场在夜色里沉默着,像一头伏在长安城边缘的巨兽。废弃的土窑高低错落,窑口黑洞洞地张着,风从里面穿过去,带出一股混着碎砖和旧木的霉味。这里离西市的灯河不过三里路,却像是被整座上元夜的繁华彻底遗忘了。
赵璇音把竹骨纱灯提在身前,沿着窑场外缘的排水沟往里走。沟里早就没水了,沟底堆着厚厚一层枯叶和碎陶片,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被她放轻了步子,声响压得极低。
秦婆说宋马夫就住在窑场西北角那间塌了半截的老窑洞里。她上回来城西田庄探路时经过窑场外围,见过那间窑洞——洞口堆着几只破瓦罐和一张用草绳扎的矮凳,不像住人的地方,倒像野猫野狗的窝。
窑场深处有一星火光在风里一摇一晃。不是灯笼,是堆篝火,火光映着一个佝偻的人影,正蹲在火边拨弄什么。赵璇音吹灭了纱灯里的烛火,侧身闪进一堵塌了半截的窑壁后面,背贴着冰凉的碎砖,手指按在腰间薄刃的暗扣上。
那人影站了起来,走到篝火对面的破窝棚前面,从棚里拖出半袋东西扛在肩上,转身往窑场更深处走。火光照亮了他的侧脸——干瘦,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和上次在城西田庄柴房里见到的那张脸一模一样。宋马夫。
赵璇音等他走远了才从窑壁后面出来,快步走到那座破窝棚前面。窝棚是用碎砖和旧木板搭的,棚顶盖着几张破油布,门洞用一块裂了缝的苇席挡着。她掀开苇席侧身钻了进去。
棚里很暗,只有棚顶破油布上漏下来的一点天光勉强勾出轮廓。地上铺着一张看不出颜色的草席,席边搁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碗,碗底还剩半口糊糊。角落里堆着几个麻袋,袋口扎得紧紧的,上面沾着干草和马粪——是太仆寺用来装马料的那种袋子。
她蹲下来解开其中一只,袋子里装的不是马料,是几件旧衣裳、一双磨穿了底的布鞋,还有一块用破布包着的硬物。她把破布掀开,里面是一块太仆寺马夫的腰牌,正面刻着“宋平”两个字,背面刻着编号和入寺年份。腰牌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绳,打结的地方已经磨得起了毛。
她把腰牌放回去,继续翻下一只麻袋。底下压着一卷皱巴巴的纸,纸面上沾着干涸的泥点。她借着棚顶漏下来的微光展开,是一份秋猎期间太仆寺马匹调拨单的底稿。这张调拨单她在太仆寺的档案室里见过——正本上的马匹品种被人用松烟墨改过,原先是“河西马”,改成了“辽东马”。但底稿上没有改。底稿上写的还是“河西马”,旁边还附了一行铅笔小字:此马非原配,由神策军左营曹将军调换。字迹潦草而急促,像是在匆忙中记下的。
她拿着那张底稿,手指微微发颤。这就是她一直在找的东西。曹方在秋猎期间换了太子的马,宋平是经手的马夫,他亲眼看见了换马的过程,并且把它记了下来。后来曹方把马调走,王守澄派人改了太仆寺的调拨记录,太子落马之后神策军把责任推给太仆寺,宋平被调到城西田庄关起来,所有人都以为他被灭了口。
他没有死,他把这份底稿藏在自己的破窝棚里,今晚又被放出来去见钱忠。为什么是今晚?仇士良不会无缘无故放出这么关键的证人,除非他在确认什么,或者在收网。
她把底稿折好塞进袖口,正要起身,棚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宋平的——宋平走路是拖着地的,这个步子更沉,更快,靴底踩在碎砖上发出干脆利落的碎裂声。不止一个人。
赵璇音闪身躲进棚内最暗的角落,把苇席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两个穿便装的男人正从窑场东边走过来,腰里鼓出一块,显然是带了家伙。其中一个在篝火边上站定,用靴尖踢了踢那堆将灭未灭的余烬。
“人不在。”那人偏头往窝棚这边看了一眼,“是不是在棚子里?”
赵璇音屏住呼吸,薄刃已经从袖口滑出半寸。另一个男人摇了摇头。“不管在不在,先把窝棚翻一遍。老曹说了,他手里有一份调拨单底稿,上面记了不该记的东西。那东西不能留在外头。”
脚步声直直往窝棚来了。赵璇音无声地退到棚子最深处,手指在黑暗中摸到了后墙的破油布。油布后面是另一条窄巷,通到窑场东边那片塌了半截的土窑。她用薄刃无声地割开油布,侧身滑了出去。
双脚刚落地,她便看见了一样东西。墙角堆着几捆发黑的稻草,草堆底下露出一角靛蓝色的布。她蹲下来拨开稻草,布下面是一只极小的木匣,匣子没有锁,合页已经锈得发绿。她把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只粗陶小瓶,和一支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细卷。
她先拿起那只粗陶小瓶。瓶身上沾着干涸的药渍,瓶底刻了一个极小的“钱”字——和曲江别院西厢窗台上那些药罐一模一样。这是钱忠的药瓶,宋平今晚去别院见过他,不知用什么方式拿到了这只瓶子。
她把瓶塞拔开,里面没有药,只有一团揉皱的纸。她把纸展开,上面是钱忠的字迹,极潦草,像是在极匆忙中写下的:大和三年十月,仇士良矫诏改判。曹方换马,王守澄改档。宋平见之,可为铁证。下面是钱忠的署名和内侍省文书房的印鉴。
她放下药瓶,拿起那支油布细卷。油布裹得很紧,一层一层拆开之后,里面是一张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纸片。纸片已经泛黄发脆,边缘焦了一小块,像是曾被火燎过又抢救出来。纸片上的字迹端正而从容,是她父亲魏庭芝的笔迹——弹劾神策军中尉仇士良僭越礼制、私蓄甲兵、勾结内侍省少监王守澄贪墨军饷。奏疏末尾附了一行朱砂批红:留中不发。不是皇帝的笔迹,是代笔。但印章是真的。
钱忠把这份副本藏了十二年。宋平今晚去别院,钱忠把东西交给了他。也许钱忠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也许他猜到仇士良很快就会把他转移到冀州,也许他只是等了十二年终于等到一个可以托付的人。
他把副本塞进自己日常服药的粗陶小瓶里,让那个被他关照过的马夫带出了别院。
棚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响。那两个便装男人正在掀草席、踢麻袋,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那东西到底在不在”。赵璇音把药瓶和油布细卷塞进袖口,无声地从后巷退了出去。
她沿着排水沟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轻更急,直到走出窑场外缘那片碎砖地,才敢回头看了一眼。棚顶的破油布被风掀起一角,那两个便装男人正站在棚子外面,手里的火折子在风里一明一暗。
她转回头,加快步子,把袖中那枚油布细卷又往里塞了半寸,和那只粗陶小罐紧紧挨在一起。曹方换了太子的马,宋平记下了这件事,钱忠交出了证据。
接下来只要把这份副本和批红递到大理寺,仇士良矫诏改判的铁证就再也不可能被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