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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栗香 绿绮站在老 ...

  •   绿绮站在老槐树下,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勉强挤出一个笑来。“赵掌事……今晚不是上元节吗?奴婢只是出宫来看看灯。”

      “看灯为何要换装?”赵璇音的目光从她头上那块灰布巾扫到身上那件粗布袄裙,语气平淡,像是在核对一份寻常的巡查记录。“绿绮姑娘是丹阳郡主的女官,出宫看灯原不必躲躲藏藏。除非姑娘今晚出宫,不是为了看灯。”

      绿绮的笑容僵在脸上。她下意识地往茶楼的方向瞥了一眼,那一眼极快,快到几乎不可察觉,但她收回目光时赵璇音已经不急着问话了。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提着那盏竹骨纱灯,安静地看着绿绮,像是在耐心等她开口。那身深青近黑的女官袍子被何云留在了值房里,她今晚穿的是一件月白底绣银线兰草的窄袖褙子,站在上元夜的灯火底下,原本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但绿绮此刻看着她的眼睛,只觉得那目光比宫正司值房里的烛火还要冷上几分。

      “奴婢……奴婢真的只是出来走走。”绿绮的手指绞着衣角,指节捏得发白,“今日宴席上丹阳郡主的手炉丢了,奴婢心里过意不去,出来散散心。”

      赵璇音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手炉是假的,散心也是假的。但她今晚不打算扣下绿绮——扣下绿绮,刘皇后会立刻知道宫正司盯上了这条线。靳玦说得对,打草惊蛇要让蛇自己慌,而不是被人按住七寸。

      “既然是散心,姑娘还是早些回去。”她把令牌收回袖中,退后一步让出通路,“上元夜街上人多,宵禁之后还在外头走动,下回宫正司就不会只问几句话了。”

      绿绮连连点头,匆忙行了一礼,转身就往街对面走。她的步子比来的时候更快,几乎是低着头小跑着消失在人群中。

      绿绮的背影消失在灯市尽头,赵璇音却没有立刻离开。她把竹骨纱灯换到另一只手上,正要往靳玦那边走,袖子忽然被人从后面轻轻拽了一下。

      不是何云。是个卖糖炒栗子的老妇,佝偻着背,头巾裹得严严实实,手里挎着一只竹篮,篮底还剩小半篮没卖完的栗子。她拽住赵璇音的袖口,嘴里含混地吆喝着“娘子买包栗子吧,刚出锅的”,声音沙哑,但在嘈杂的灯市里并不引人注意。拽袖子的那一瞬,她的手在赵璇音腕上极快地按了两下——三长两短。是问琴楼的暗号。

      赵璇音微微侧身,借着摊子上的灯光看清了老妇的脸。不是别人,是周掌柜手下专跑内侍省外围的暗线,姓秦,平日里在西市卖糖炒栗子为生,谁也不会多看她一眼。她那只竹篮的夹层里藏过无数条消息,今晚篮底的栗子还剩小半篮,油纸包着的却是一桩比她预想更急的事。

      “楼主,”秦婆压着嗓子,一边佯装翻拣篮中栗子,一边把话递过来,“方才有人去曲江别院见钱忠。不是王守澄,是个生面孔,从城西田庄那边来的。妾身跟了一段,那人姓宋,原来在太仆寺喂马,秋猎之后被关进了田庄。今晚不知为何放了出来,直接去了别院——妾身亲眼看见他从西角门进去,待了一盏茶的工夫才出来。”

      宋马夫。赵璇音的手指在灯柄上慢慢收紧。秋猎期间太子的坐骑被人动了手脚,太子落马之后那个负责太子马匹的马夫便被调去了城西田庄,之后再无消息。她让赵长渊在大理寺查过调拨记录,让何云去太仆寺核过名册,甚至让周掌柜在田庄外围盯了大半个月,都没有找到这个人的下落。她一度以为他已经被灭了口,和那些被王守澄清理掉的证人一样——刘德安、管文书的老李,一个一个消失在内侍省的私狱里。但宋马夫没有死。仇士良留着他,把他藏在田庄深处,如今又把他放出来去见钱忠。这两个人一个是曹方换马的执行者,一个是藏了批红十二年的老掌事,他们被凑在一处绝不是巧合。要么是仇士良在确认他们手里还捏着多少把柄,要么是他在准备把这两个人一起转移——或者一起灭口。

      “他出来的时候什么样子?”

      “脸色煞白,”秦婆把一包栗子塞进她手里,纸包还是温热的,“腿都是软的,扶着西角门的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走。守门的问他怎么了,他没答,只是摇头。妾身看他往城西方向走了,没有回田庄,进了窑场那片的巷子,大概是回他在窑场那间破窝棚里去了。他从前在太仆寺当差的时候就住在那边。”

      赵璇音把栗子包握在掌心里。宋马夫被放出来,见了钱忠,又回了窑场——他没有被当场灭口,也没有被带回田庄。这说明仇士良放他出来是临时起意,或者是钱忠说了什么让他们不得不连夜把这个马夫叫去对质。不管是什么原因,宋马夫现在是一个人,在窑场,没有神策军看守。这是她翻遍城西田庄都没等到的机会。

      她抬起头,往靳玦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正站在面具摊子旁边,手里还拿着那盏纱灯,微微侧头听着无忧低声汇报着什么。灯火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出一道极柔和的弧线,他听完之后点了一下头,无忧便转身消失在人群里。他大概也拿到了一条线索。她不知道无忧查到的是什么,但她知道接下来要查的方向——窑场、宋马夫、钱忠、批红,每一条都通向仇士良,每一条都通向魏家灭门的真相。

      这些线索她不想让任何人插手。不是不信任他。是从七岁那年她在江南废墟里攥着那块焦木开始,她就习惯了独自查、独自扛、独自把恨意压在心底最深处。她不能让任何人靠近那个地方,尤其是他。她不能让他看见她在面对这些东西时的样子——那种藏了十二年的恨会在这些时刻全部涌上来,尖锐而暴烈,像一把没有鞘的刀。她不习惯有人站在她旁边看着那把刀。她不习惯任何人站在那把刀旁边。

      她转过身,走向靳玦。无忧已经汇报完毕,往后退了半步,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便消失在人群里。靳玦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大概是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他没有先开口。

      “殿下。”她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语气平稳如常,“今晚绿绮和曹方的事,臣已经让何云去跟了。曹方去了城西田庄方向,何云会盯着他。剩下的线索臣自己去查,殿下不必再跟。”

      靳玦低头看着她。他手里的纱灯还亮着,光从下往上映着他的脸,把那双含情目衬得格外深。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纱灯换到另一只手上。那只手修长而干净,指节分明,下午替她拎药罐时指尖被粗陶磨红了一点,现在还没消退。

      “赵掌事是在赶本王走?”

      “臣只是觉得,今晚的事与殿下的案子无关。”

      “你怎么知道无关?”他微微偏头,语气还是那种温温润润的调子,但她听出了里面有一丝极淡的认真,“绿绮今晚递的信是给曹方的,曹方是王守澄的人,王守澄是仇士良的人。仇士良今晚把城西田庄的马夫调去了曲江别院——这些事赵掌事知道了吗?”

      她抬起眼。他知道了。无忧刚才告诉他的,大概就是宋马夫被调去别院的消息。她查了这么久的线索,他也在查,甚至比她还快。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感激,不是恼怒,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远的路,忽然发现旁边还有另一个人的脚步声,而她已经习惯了独自走。

      “臣知道。”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轻,“所以臣要亲自去。殿下今晚已经做了很多——替臣拦过追兵,替臣送过药,带臣看了花灯。剩下的路臣自己走。”

      靳玦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纱灯轻轻搁在她脚边的青石板上,那动作很慢,像是怕碰碎什么。

      “赵掌事,”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远处卖艺人吹响的唢呐声盖过,“本王今晚带你出宫,不是为了让你一个人去查别院的。”

      她没有接话。她把秦婆塞给她的那包栗子拢在袖子里,糖香从纸缝里渗出来,和她手里竹骨纱灯的味道混在一起。她说不上来为什么自己一定要推开他。也许是因为宋马夫这条线太近了,近到她已经闻到了当年的焦味。也许是今晚满街的花灯太软了,软得让她差点忘了自己是谁。而查案是最好的清醒剂。只要她一推门走进那条黑巷,她就能重新变回那个不依赖任何人、不怕任何人、也不需要任何人的赵掌事。

      他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自己想清楚什么。但她没有想,只是往后退了半步。“殿下,臣今晚在灯市上已经耽搁了太久。接下来要查的事,不适合有第二个人在场。”

      他没有问为什么不适合,也没有问“你是不是在瞒我什么事”。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背到身后。“灯留着。路黑的时候用得上。”

      他转身走进了人群。月白色的袍角被灯影一遮,很快就看不见了。赵璇音独自站在原处,手里攥着秦婆给的那包栗子和那盏竹骨纱灯,她慢慢蹲下来,把纱灯放在青石板上,把那包栗子拆开,摸出最上面的一颗剥开。栗子已经凉了,但壳上的焦糖还在,嚼在嘴里咯吱咯吱地响。她蹲在灯市的角落里安静地吃着栗子,身边是流水一样的人潮和花灯,头顶是满天的烟火。她吃得很快,一颗接一颗,像是要把什么情绪嚼碎了吞下去。

      然后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糖霜,提起那盏竹骨纱灯,往窑场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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