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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风云起 太子落马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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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猎结束后的长安城,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但宫城深处有些事正在悄悄发生变化。赵璇音在宫正司一连数日没有出门,把秋猎期间积压的巡查记录全部批完,又把随行名单重新核对了一遍。何云每日送来各司的日常条陈,她批完就搁在一边,没有多余的话。但何云注意到,掌事最近多了一个习惯——每天傍晚会独自去藏书阁待半个时辰,回来时手里总拿着一两卷旧档,锁进值房最里间的铁柜里。
这天傍晚赵璇音从藏书阁回来,刚进值房,何云就迎上来低声说:“掌事,赵少卿来了。在偏厅等了半盏茶。”赵长渊很少来宫正司。他任大理寺少卿,平日公务繁忙,即便有事也是托人带话,从不亲自登门。赵璇音放下旧档,走进偏厅。
赵长渊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卷案卷,没有翻开,只是搁在膝上。他穿一身石青色的官袍,袖口微微皱着,大约是从大理寺直接过来的。他的五官和她没有半分相似——他是赵远的亲生儿子,眉峰如刀裁,下颌线条收得干净利落,是那种站在人群里不会第一眼被注意到、但越看越觉得沉静的长相。
“怎么来了?”赵璇音在他对面坐下。
“太子落马的事,大理寺收到了一份弹劾。”赵长渊把案卷放在桌上,“弹劾太仆寺少卿监管不力,致使猎马失蹄,险些伤及储君。弹劾的发起人是兵部郎中贺兰雍。”贺兰雍,贺兰时的父亲,镇北节度使,手握三万边军。
赵璇音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贺兰雍远在北境,弹劾的奏疏却递到了大理寺,这件事本身就不寻常。太子落马是秋猎上的意外,但一旦被人拿来作为弹劾的由头,意外就不再是意外了。“贺兰家是想借太子落马敲打太仆寺,还是想敲打太仆寺背后的人?”
赵长渊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案卷翻开,里面夹着一张薄薄的便签,上面是大理寺收到的另一份文书——内侍省少监王守澄弹劾刑部侍郎赵远,罪名是“在秋猎期间巡查不力,致使猎场周边有身份不明之人出没”。赵璇音看着那张便签,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王守澄在报复。上回她截了内侍省的旧档,王守澄没有抓到她的把柄,便把矛头对准了赵家。
“父亲怎么说?”
“父亲说,让你别担心。”赵长渊把便签收回案卷里,“他在刑部这些年,应付过的弹劾比这多了。只是王守澄既然开始动父亲,说明他已经把矛头对准了赵家。你在宫里做事,比从前更需谨慎。”他说话的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务。
但他说完之后,把案卷往她那边推了半寸——那半寸不是公事,是他想说但没说的话。
赵璇音接过案卷,翻了两页,忽然看见一个名字。“太仆寺的马夫名单里,有一个姓宋的,秋猎期间负责太子的马匹。猎后这个马夫被调走了,去向不明。大理寺有没有查到这个人?”赵长渊沉默了一会儿。“查到了。他现在在神策军的城西田庄。”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城西田庄——仇士良的私产,藏着陈三笔的地方。太子的马夫被调到那里,意味着太子的马被人动过手脚,而动手脚的人现在被仇士良保护起来了。
“这个马夫是关键证人。”赵璇音说,“如果他能证明太子的马被人动了手脚——”
“证明不了。”赵长渊打断她,“他已经被调走,大理寺没有权限去城西田庄提人。而且弹劾太仆寺的奏疏已经到了大理寺,接下来仇士良一定会借这个机会清理军中的异己。太仆寺少卿是太子的舅舅刘崇远的人,仇士良想借太子落马这件事把太仆寺的差事夺过去,换成自己的人。”
赵璇音慢慢靠在椅背上。她忽然理解了贺家为什么也要插一脚。贺家和仇士良在神策军的军权上积怨已久,秋猎期间贺兰时又因为那头鹿扫了太子的面子。贺家弹劾太仆寺,不是为了帮仇士良,而是在向仇士良表明——太仆寺这块地盘,我贺家也有资格争一争。
至于太子落马到底是谁干的,反而没有人真正在乎。各方势力都在借这件事重新分配利益。太子本人不过是棋盘上一枚被推来推去的棋子。
“兵部、太仆寺、神策军——都在争。”赵璇音说,“大理寺想好站哪边了吗?”
“大理寺不站边。”赵长渊站起来,把案卷拿回来,“大理寺只管查案。但大理寺要查案,也需要证据。神策军的城西田庄进不去,这份弹劾最后大概率会不了了之。”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阿忆,最近宫里有人在查宫正司的档案。查的是秋猎随行名单的存档。我不知道是谁的人,但你小心些。”他很少叫她的名字,只有在最需要提醒她危险的时候才会。
赵璇音独自坐了片刻,把赵长渊带来的案卷重新翻了一遍。各方势力都在秋猎之后重新洗牌,而她自己查的那条线——曲江别院那个重病的老太监,也在秋猎之后被王守澄亲自探望。两件事在时间上刚好重合。
她铺开纸,开始写密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减字谱,是给周掌柜的:查太子落马后太仆寺马夫的调动去向;查兵部郎中贺兰雍与贺兰时近日是否有私下联络;曲江别院老太监的身份线索继续跟进,不必冒险,只查外围。
何云把密信送出去之后,值房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坐在书案后面,看着案角那只粗陶小瓶里的银杏枝。从秋猎回来之后,她又收到过两次银杏枝。一次是何云从尚宫局回来时带来的,另一次是她在巡查记录里夹了一张批注,批注被送回来时,里面多了一小片银杏叶。
安王殿下似乎觉得宫正司的案头应该常备一株植物,但她知道这不是关心,这是另一种审视。他大概是想看看,她会怎么处理这些银杏枝——是收起来,还是扔出去。
她把银杏枝转了转,收进抽屉里,铺开巡查记录,开始写今天的条目。写到一半的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禁军的靴声,是何云的步子
何云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脸色不太对。“掌事,问琴楼刚递来的。璋又递来单子了,这次要的是太仆寺马夫在城西田庄的具体监舍位置。”她在赵璇音面前把信纸摊开,信上只有一行减字谱,译出来是:马夫在田庄西北角柴房,每日卯时无人看守。
赵璇音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她昨天刚在密信里问了周掌柜关于马夫的去向,璋今天就把监舍位置递过来了。她从前只当璋是一个消息灵通的老主顾,但灵通到这个程度,已经不是灵通了。
他在城西田庄里布了眼线,或者他自己就在田庄里有关系。能在仇士良的私产里安插眼线的人,整个朝堂屈指可数。她把那封信折好,没有放进铁柜。这一次她把它放在了案头,压在巡查记录下面。
“掌事,”何云又问,“顾家那位公子,最近总在宫正司外面碰见您。昨天奴婢去尚食局,又看见他在宫道上晃悠。他说是来给太后送点心,但送完点心不走,在宫道上站了半盏茶的工夫。”赵璇音抬起头。顾清宴最近确实来宫里的次数变多了。赏花宴上他是被顾家女眷拉来的,秋猎他是随行名单上的,但回宫之后,他一个不涉朝政的景阳侯世子,往宫里跑得未免太勤了些。
“不必多问。他走他的。”赵璇音说。
但她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下了。顾清宴是个明快的人,他不擅长藏。
他大概是发现了什么,或者想从她这里问出什么。不管是哪种,她暂时都不想把他卷进来。他活在阳光下,而她活在阴影里,这两种人之间最好不要有太多交集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