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夜露 赵璇音情绪 ...
-
是夜。赵璇音睡不着。
她在床上躺了半个时辰,闭着眼,脑子里却一遍一遍地过那封绝笔信上的字。天快亮时才迷糊了一会儿,醒来窗纸已经泛了青灰色。
白天她照常当值,批了一上午巡查记录,中午何云端了饭来,她吃了半碗就搁了筷子。何云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收碗时悄悄放了一碟桂花糕在案角。她看见了,过了小半个时辰才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傍晚,她把手头的事都处理完了,忽然不想再待在值房里。她想出去走走。
宫正司的院子到了傍晚比白天安静,廊下的灯笼还没点,石砖地上映着一层薄薄的暮色。她从值房出来,沿着宫道慢慢往太液池的方向走。四月的晚风从池面上吹过来,已经不凉了,空气里有新剪过的草叶味,夹着一丝极淡的水腥气。
她走得很慢。往常她走路是有目的的,今晚她只是走。
走到太液池边的时候,池面上映着一轮刚升起来的月亮,被水波晃得碎碎的。她站在柳树下,看着那些碎光一漾一漾地荡开。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踩在池边的碎石小径上。她没有回头。这宫里晚上出来走动的,除了巡夜的禁军,就是和她一样睡不着的人。
脚步声在她身后不远停了一下。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不高,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想好了才说出来的。
“赵掌事。”
她转过头。安王靳玦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提着一盏极小的纱灯,灯笼只有拳头大,透出一点橘黄色的光,照得他袖口那圈银灰色的滚边一亮一暗。他穿着家常的素色长袍,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束着,大约是刚从太后那边出来。
“殿下。”她行了一礼。
“今晚月色不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轮月亮,那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家院子里碰见了邻居,“本王刚从太后那边出来,陪她下了两盘棋,输得干干净净。”
她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就没有接。
他把灯笼换到另一只手上。“赵掌事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今晚不当值?”
“不当值。出来走走。”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两个人就那么站了一会儿,中间隔着几步远。池面上有夜风吹过来,柳条被吹得沙沙地响。
“赵掌事,”他忽然说,“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她垂下眼。“大概是昨夜没睡好。”
他没有接话,也没有说“那早些回去休息”之类的客套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提着那盏小灯,像是在陪她站一会儿。他的安静并不让人紧张——有些人沉默的时候空气会变沉,他沉默的时候空气还是轻的。
过了一会儿,他说:“本王小时候睡不着,就爬到房顶上看月亮。后来被乳母发现了,挨了一顿好打。”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讲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旧事,“不过月亮还是看了。挨打算是价钱。划算。”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月亮。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原本就柔和的轮廓映得更柔和了几分。她忽然想,这个人在宫里无依无靠地长大,母亲在他九岁那年没了,他大概有很多个睡不着的晚上。
然后她忽然踩到了什么。脚下一滑,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了她。动作不快,但很稳——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提着灯笼的手往后撤了一下,怕灯油溅到她身上。
就一瞬。她站稳了,他的手也收了回去。
“当心。”他说,“这池边的石头长了青苔,晚上滑得很。”
“谢殿下。”
她垂下眼,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她的手臂上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隔着袍子的布料,不重,但很清晰。她没有去碰那个位置。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灯笼挂在旁边的柳枝上。“这盏灯留给你。从太液池回宫正司有一段路没有灯,黑得很。”他说,“本王认得路,不用灯也行。”
“臣不敢。”
“一盏灯而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在月光下几乎看不清,“赵掌事连烟火都敢验,一盏灯倒不敢拿了?”
她顿了一下,然后把灯笼从柳枝上取下来。灯笼很轻,竹骨纱罩,做工算不上精细,大约是哪个小宫人手艺不精的习作。灯油还满着,大概够她走回宫正司。
“谢殿下。”
他摆了一下手,转身沿着池边的碎石小径往回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一下。
“赵掌事。”
她提着灯站在原地。
“今晚的月亮虽然好,”他没有回头,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散,“但池边风大,站久了容易着凉。”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柳荫深处,然后提着那盏小灯慢慢往回走。纱灯里的烛火一漾一漾的,把脚下的青石路照出一小圈暖黄色的光。
她走回值房的时候,把灯笼放在窗台上,纱罩上画着的那只蝴蝶被烛火映得像是要从罩子上飞下来。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铺开巡查记录,继续写今日的条目。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烛火晃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那轮已经升到柳梢头的月亮。今晚的月亮确实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