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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南门 赵璇音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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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一日,赵璇音再次出宫。
她走的南门。宫正司的马车没有挂宫牌,帘子是灰布,夹在几辆往宫里运木炭的牛车中间,不显眼。南门的守军正在换防——旧的一拨撤下来,新的一拨还没顶上去,门口只留了一个校尉,正低头核对巡查记录。马车从他面前经过,他连头都没抬。
一炷香的工夫,分毫不差。她想起那日靳玦站在廊下,语气随意地告诉她南门换防的时辰,像是在说哪个菜市场的菜最新鲜。一个闲散王爷,不该知道这些。
马车出南门往西绕了大半圈,在户部衙门停了一炷香,调了两卷无关紧要的旧档,做足了样子。然后她让车夫绕道城西,停在废弃窑场外面的巷子口。接下来的路她自己走。
城西窑场比她上回来时更显荒凉。断窑口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蒿,碎砖堆里东倒西歪地搭着几间窝棚,晾衣绳上挂着几件看不出颜色的破衣裳,在风里晃荡。一个瘸腿的老头坐在窝棚门口,正用一根锈铁条拨弄面前的火堆。火堆上架着一只豁了口的瓦罐,咕嘟咕嘟冒着灰白的水汽,不知在煮什么东西,一股子说不上来的苦味。
“找谁?”老头抬起眼皮。他的眼睛有一只蒙着一层灰白的翳,另一只却亮得很,像是把两只眼睛的力气都攒到了一只上。
“一位姓吴的老人家。从前在刑部大牢当差。”
老头拿铁条往身后那间最破的窝棚指了指,又低下头去拨他的火。
窝棚里暗得很,窗户是用破草席堵的,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线光。一个干瘦的老头歪在一床看不出颜色的破褥子上,头发白得像一把枯草,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眼睛半睁半闭,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地上搁着一只豁了沿的粗碗,碗底还剩半口看不出是什么的糊糊,干成了灰褐色的一层壳。空气里一股霉味混着药渣子的酸苦气。
“吴老头。”赵璇音蹲下来。
老头睁开眼。他的眼睛已经不太看得清东西了,眼珠上蒙着一层白翳,但他还是费力地把脸转向声音来的方向,那动作很慢,像转了很远的路。
“十几年前,你在刑部大牢当差。”赵璇音说,“有个叫郑文敬的人,关在你管的号子里。他临死前给了你一样东西。”
老头的呼吸忽然急了一下,喉咙里的呼噜声变成了急促的喘息。他撑着手肘想坐起来,没撑住,又跌回褥子里,干枯的手却往褥子底下摸过去,手指抖得厉害。
“你……你是谁?”
“我是魏家的人。”
窝棚里静了很长时间。火堆上的瓦罐咕嘟咕嘟地响,瘸腿老头在外面哼起一支不成调的曲子,嗓音沙哑,像是用砂纸磨出来的。吴老头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然后他从破褥子底下摸出一团东西,用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包着,布头打了三个死结,结了十几年,硬得像石头。他抖着手解了两次没解开,赵璇音接过来,用小指的指甲一点一点挑开那些硬结。
布包里是一块囚衣上撕下来的布片,上面写满了字。字迹潦草,墨迹时深时浅,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过,好几处的笔画已经糊成了墨团团,但大略还能读。她借着门口漏进来的一线天光,一字一句地看下去。
郑文敬在信里写了两件事。
头一件,是当年的供状。魏庭芝弹劾仇士良的奏疏被留中不发之后,内侍省有人奉命伪造了魏庭芝与藩镇勾结的书信。伪造者姓陈,是内侍省文书房里一个擅写多种字体的誊抄太监,人称“陈三笔”。供状出自他手,书信出自他手,收买盐商的口供也出自他手。第二件,是他自己的遗言。他说他没有签那份联名奏疏。他是被王守澄直接下令抓的。他没能保住魏公,没能保住魏家,什么都没保住。
信的最后一行,墨迹比前面都淡,像写的人已经连笔都快握不住了:“罪臣郑文敬,绝笔。”
赵璇音把布片折好。布片脆得往下掉渣,折的时候边角簌簌地碎在她掌心里。
“郑大人在狱中,还有没有说过别的话?”
吴老头摇了摇脑袋,动作慢得像脖子上的筋已经生锈了。“他不大说话。只是有一天晚上,老奴给他送晚饭,他忽然说了一句——‘可惜了那些字’。”
“什么字?”
“老奴问他,他说——‘魏大人的奏疏,写得好。可惜没人看到了。’”
赵璇音垂着眼,把布片重新用布头裹好,塞进袖口。
“他给你的信,为什么没送出去?”
吴老头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老奴去送过。第一回去御史台,门房说郑文敬是钦犯,不收他的东西。第二回远远看见几个神策军的人在御史台门口,老奴哪还敢去?就揣着这封信藏在铺盖里,一藏就是十几年。后来被赶出大牢,就窝在这个破地方,给窑场看门的瘸老三收留了,替他洗衣裳换口饭吃。十几年了,老奴以为不会有人来了。”
赵璇音从腰间取出一只钱袋,放在那床破褥子上。碎银碰撞的声音让吴老头愣了一下,他摆了摆那只枯柴似的手。
“不用。老奴留着也没处花。”
她站起身,弯腰出了窝棚。瘸腿老头还在门口煮他的瓦罐,头也没抬。火堆里的柴劈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落在瓦罐旁边的灰堆里,闪了一下就灭了。
马车从城西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早。赵璇音靠着车壁,把那封信从袖子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
她不认识郑文敬。父亲的门生很多,逢年过节来家里送过礼的叔伯也很多。她那时候太小,分不清谁是谁,只知道每次来了客,母亲就让人把她带到后院去。她抱着琴躲在屏风后面,听见前厅里有人在说话,说的都是朝堂上的事,她听不懂。有一个人声音很亮,笑起来像敲钟,她探头去看过一回,被母亲按了回去。那个人是谁,她不记得了。也许就是郑文敬。也许不是。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她只知道这个人没有签那份联名奏疏。他被王守澄抓了,关在刑部大牢里,死前在囚衣上撕了一块布,写了一封没有收件人的信。然后一个老狱卒揣着这封信在窑场的破窝棚里等了十几年,以为不会有人来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谁——不知道来的会是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女官,来取一封他并不完全懂的信。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她把布片折好,塞回袖子里,然后把车帘掀开一条缝。窗外的街景在午后的日光里往后退,卖糖人的小贩、挎着菜篮子的妇人、蹲在墙根下嗑瓜子的闲汉——这些人都在过他们的日子,和十年前、和二十年前一样。她看着那些面孔,忽然想起来自己在江南的时候,有一年上元节,父亲带她和大哥去街上看灯。大哥把她扛在肩膀上,父亲走在旁边,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那盏兔子灯后来不知道丢在哪里了。她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她的记性一直很好,唯独这件事怎么都记不起来。
她把车帘放下。
眼泪流下来的时候,她没有去擦。马车还在往前走,车夫在外面哼着一支不成调的曲子,什么都不知道。她一个人坐在灰布帘子后面,腰背挺得很直,肩膀却慢慢垮了下去。没有声音,只是眼眶里的水一滴一滴滴在膝头的灰布袍子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她不敢出声,因为出了声就会被听见;不敢用力擦,因为擦完眼睛会红,回去何云一定会问。她只能让那些眼泪流完,一滴一滴地流,然后自己风干。
马车到宫门口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袖口攥紧了一下。然后她理了理衣摆,掀开车帘,下了车。何云在值房门口等她,递上一杯温热的茶,说:“掌事,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城西的风太大了?”
“有一点。”她说。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静。
她回到值房里,关上门,一个人坐了一会儿。窗外廊檐下那窝燕子叽叽喳喳地响,她抬起头,透过窗纸看见几只雏燕正从巢沿探出毛茸茸的脑袋,张着嫩黄的嘴,等老燕子回来喂食。
燕子巢修好了。她想起那日靳玦站在廊下,仰头看了半天,说“燕子巢明天应该能修好”。他说对了。她看着那窝燕子,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把袖子里那封信取出来,和之前从旧档里翻出的证物放在一处,锁进了铁柜。
然后她铺开巡查记录,开始写今日的条目。笔拿在手里,顿了很短的一瞬。然后落下去,和每一天的字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