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石公子 ...

  •   屋外飘着雨珠,石瑛跪在相府家庙的硬砖上,已经两个时辰了。

      膝下还洒满了碎石,血珠顺着单薄的衣料渗出,染红了地面。他低头看着砖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那人停在三步之外,静静注视着他的背影。

      随后一道冷硬的声音传进来,是主母孔氏:“少宜,你还管他做什么。我那镯子可是你阿父送的生辰礼,让他跪在这儿,已是宽恕了他。”

      金少宜声音淡淡的,“阿母多虑了,我只是看石公子体弱,不好重罚。”

      “这里冷,随阿母回屋去。”孔氏温声劝道。

      金少宜没接话,捏紧手里的披风,跟着孔氏走了。

      脚步声渐远,家庙重新安静下来。

      石瑛依旧跪着,没有抬头。雨水被风卷进屋里,打在他后颈,冰凉刺骨。

      他忽然无声的笑了一下,不过是一只玉镯,他要做的,可不止打碎一只镯子。

      不知过了多久,膝头跪到没了知觉,孔氏才派人来让他回房去。

      他被侍从长宁扶着,到宜春院的偏屋去,长宁又是清洗伤口又是上药的,忙得没歇下一口气。

      石瑛靠在小榻上,膝处传来刺痛感,他却眼皮都不抬一下。

      “这上好的金疮药,是女君身边的今荣送来的,说女君不愿亏待了公子。”他顿了顿,又说:“公子该送点礼物,感谢一下的。”

      石瑛眉头微不可察一蹙,一双杏眼垂着,指腹摩挲着左袂沾了泥水的衣料。良久,他才抬眸扫向长宁,开口说:“她能瞧得上我送的东西?”

      长宁轻嗤一声,语重心长道:“公子糊涂了,女君最不缺的就是金银细软,您自己亲手做的,才更有诚意罢?”

      石瑛本就是个没开窍的,便以为长宁是让他打一根簪子来。长宁这话的意思本就是说:他只身一人在这府里没个倚靠,是不成的,多讨好主家,才能勉强过活。

      他听懂似的点头,又问:“那你觉得,女君喜爱何种样式?平日里见她多戴玉簪,我是打支玉簪好,还是金簪?若是金的,怕是不成……”

      长宁听得一头雾水,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女君岂会稀罕这金银物什,您要送的是心意,既不缺,又送来作甚?”

      “少宜……”他顿住,意识到自己失言,改口道:“女君还能缺什么?”

      长宁眼中闪着精光,道:“女君不是最爱五谷斋的蜜饵?这几日恰巧铺子被查,关着门,女君也吃不到,公子何不动手为女君做上一份。”

      石瑛垂眸看了眼伤处,又抬起头看向长宁。

      长宁立即会意,嘴角的笑意都要藏不住,他说:“带着伤还亲自为女君做蜜饵,我再添油加醋往女君跟前传,您岂不是更惹人心疼?”

      石瑛觉得,长宁笑得很不妥帖,便板着一张脸,似乎很抗拒他这个想法。

      长宁轻叹一口气,欲言又止,像是在替他惋惜。

      “我做便是了,你莫要这幅样子。”石瑛望着他,首肯道。

      话落,糊着素罗纱的槐木门上,映着一道纤细的身影。石瑛捕捉到门外女子发间插着两支垂珠步摇,极小的金珠串垂在她额前,此刻被微风吹动,轻轻晃着。

      他凝了片刻,金少宜才隔着木门问候:“石公子,在屋里么?”她透过素纱看向屋内,隐约能瞧见石瑛的身形。

      成亲三月有余,她还是同他如此生分,从来都是唤他石公子。

      他应声,掀过衣袍将膝头的伤遮住。长宁回眸得到示意,才上前将门打开来,见了金少宜,恭敬的行了礼才退开。

      金少宜颔首,抬脚往屋里走,身后的侍女云秋端着一碗姜汤,垂首跟着主子进屋。

      石瑛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迎了过去,那眼神没有半分怜惜,反而透着冷意,她说:“石公子回来这许久,怎的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我让厨房熬了姜汤,别受凉了。”语毕,云秋奉上姜汤。

      他颔首接过,道:“谢过女君。”

      姜汤还未下肚,长宁便对他使眼色,仿佛在说:快扮可怜,说不定今夜女君便让您回主屋睡了。

      他并不赞成长宁的想法,这事行不通的。

      女君待他向来冷淡,除了新婚夜留宿主屋,其余的日子,他皆是在这偏房度过,想回主屋,哪是装装可怜便能的。

      长宁见他并未实施,急得揪住他右袂轻扯。石瑛并不理会,只是淡定的喝下金少宜送来的姜汤。

      见他从容放下汤碗,长宁一时情急,扑通一声跪在金少宜腿边,眼泪说掉便掉。

      那声响脆生生的,听得石瑛眉心一跳。

      “女君就可怜可怜我家公子罢,这偏屋连像样的炭火都没有,深秋夜寒,公子身子骨弱,哪禁得起这般折腾。”长宁哭诉着往少宜脚边挪动。

      此举惊得少宜后退半步,抬眸看向石瑛,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的人,你不管?

      他张了张唇,手臂抬起又轻轻落下,觉得有些无颜面对少宜,便垂着头。他这个侍从,最是厚颜。

      云秋立即上前将人拉开,以免冲撞了主子。

      “我家女郎独自一人睡惯了,公子屋里缺炭,让人送来便是,何必为了这事儿求到女郎跟前。”云秋略带嫌弃的看了长宁一眼,她说的很直白。

      石瑛是明白的,朝长宁低唤一声,制止他的诉求。长宁歇了声儿,蔫蔫地跪着。

      “你起来罢。”金少宜垂眸瞥了长宁一眼,随后抬眸看向石瑛,眸色淡淡道:“我屋里有多出来的炭,用不着那许多,你家公子淋着雨回来,是该多添些炭。”

      在他眼中,金少宜是个体面人。有些事,只要他肯开口,在少宜看来都是小事,应下便是。

      但要回主屋,是决计不行的。

      新婚夜他曾弄伤了少宜,只是少宜碍于面子,未曾与旁人提及,他对此事也十分愧疚。

      原就不打算成亲的,可他的确走投无路,一定要赘给她才行。

      长宁苦着一张脸起身,退到石瑛身边。

      “天色不早了,石公子早些安置。”金少宜未施给他半分眼神,逃似的转身离去。

      外头雨声不绝,云秋执起伞盖为她避雨,石瑛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这才松了口气。

      他也不知为何,一靠近少宜,便觉得浑身紧张,很不自在。

      “方才你演的过于拙劣,我绝不是那等下作之人,日后休再如此胡闹。”石瑛回眸瞥向长宁,警告道。

      长宁收起眼泪,控诉道:“公子演的还少么。”

      成亲之前,他家公子便是以婚书相胁,定要入赘相府。

      这同撒泼打滚有何分别。

      石瑛没有接话,掌心抵在额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长宁便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将屋门关上。正要替主子更衣,门外响起主屋今荣尖细的嗓音:“公子是否歇下?奴婢是主屋的今荣,女郎遣我来送炭。”

      今荣比云秋更甚,都瞧不起这个新婿。好好一个前任中尉之子,不想着建功立业,撑起门楣,却拿着一纸婚书逼婚女郎,任谁来了都不会给半分好脸色。

      屋中烛火通明,今荣在屋外站了片刻,门才打开。

      方才石瑛已然交代过长宁,说话谦卑些,莫要起了争执,今荣不是个好相与的。

      不出意外,主屋送的炭安然无恙拿进了屋,门外脚步声渐远。石瑛抬眼瞟向长宁,也并无异样。

      于是他开口询问:“今荣姑娘可有交代什么?”

      “她连话都不想同我讲,把炭塞我怀里便走了。”长宁板着脸,端着炭盆蹲在暖炉旁,将刚送来的炭加了半数进去。

      听到是这般结果,他垂下眼睫,眼底那一丝期望渐渐褪去,由长宁伺候着安寝。

      屋里燃着刚送来的炭,夜里便暖和许多,石瑛侧对着床壁,脑海浮现的是少宜淡然自若的面容。

      想来也觉得这桩婚事有些草率,他与金少宜,从小到大只见过那么一回。第二次相见,是他拿着婚书上门逼婚之时,那会儿金少宜并不惊讶,反倒欣然接纳他,但他至今未知是何种原因。

      窗外的雨越来越小,他睡得很浅,长宁在旁低唤一声,便将他唤起。

      石瑛坐在窗前,对着铜镜整理衣襟,看着铜镜里那张眉目清润的脸,便觉得心情愉悦了几分,想必主屋那位见了,也该是如此。

      正拿起刮刀修剪眉尾杂毛,长宁自屋外小跑而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弯着腰,说:“公子快些吧,女君已穿戴整齐了。”

      正因长宁这一惊一乍的,他手一抖,左边眉尾空空荡荡,秃了一小块。

      他缓缓放下刮刀,再看铜镜里那张脸,便发现没那么好看了。

      长宁抿唇,嘴角微微扯动,一脸抱歉道:“公子怎如此不小心,快用眉笔补补。”长宁急得上手替他补眉,虽不极原生眉浑然,但两臂以外的距离,是瞧不出来的。

      石瑛仔细观察片刻,这才满意穿上外袍,被长宁扶着缓慢走出偏屋。

      金少宜已在屋外等了半柱香的时辰,对于新婿如此啰嗦的行迹,甚是不满。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