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燃烧时》郁荷

129、彩云之别 连她都

　　连她都知道，陆停漪最爱吃柿饼，其次是甜甜的糕点，这里刚好有柿饼，切盘摆好就行了。
　　这几年明明姜却和停漪走得最近，他却说不知道她的喜好？

　　姜却看出了齐圆的疑惑，他想澄清和陆停漪的关系，但也没想过彻底抹削两人的情分，他是真的不知道。
　　陆停漪在他面前，始终都是一副“什么都可以”的样子，不管是和她下棋，亦或是带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她都会淡淡地应下来，丝毫看不出喜欢或是不喜欢。

　　再想想陆停漪在百里争流面前生动的喜怒哀乐……姜却浑身冒汗，纳闷从前的自己怎么那般没有眼力见。
　　全是自己作的死，搞出了重重叠叠的误会，但既然齐圆都敢坦白和百里争流是在演戏，他怎么能做胆小鬼。

　　“我是认真的，我和停漪之间，三言两语讲不清楚、啊，不是，我和她之间没什么，一直都是我戏太多。”他磕磕巴巴，“和她交好，全因为这颗痣……失礼了。”

　　他弯腰，靠近她。
　　他的侧脸，近得连呼吸都局促了，她没有躲开，也靠了过去，他面颊上的绒毛和鬓边的碎发，在她呵出的气息下微微颤动。

　　右耳垂上的痣，很像宣纸上甩出的墨渍，她早就留意到了这颗痣，还曾妄想过捏一捏，那时却为了自己离他太远神伤，能做出如此亲密举动的，定是他的恋人。
　　她忽然冒出个念想，也许自己离捏这颗痣，并不远了。

　　“休风耳垂上也有颗痣。主队提了此事，大概是想让我带着她走出丧兄的阴霾吧，但那时的我太小气刻薄了，只看得到自己的痛苦……”
　　时过境迁，再提起和陆停漪那段不打不相识的往事，姜却有了截然不同的体会。

　　从前的他，太自我了。看见停漪对休风无可取代的惦念，他只联想到了自己对姐姐的情感，没有对她的痛苦有更多的关注。
　　自己没活明白的时候，任何人、任何事都成了他照见自己的镜子，他看不到别人，只看得到自己。

　　除了那段荒诞的、自以为的恋慕外，他和停漪之间，还剩下什么呢？
　　在两人的相处中，他一直在模仿姜晴，教授停漪剑法、和她一起下棋、念书……原来，他们之间，是一开始便被他否决的兄妹之情。

　　“……就是这样。你想笑就尽管笑吧，我连何为‘心悦’都一无所知。”姜却站直，摸了摸鼻子。
　　一番话把齐圆听懵了：“啊，原来你对停漪，就像我对争流一样啊……”

　　“……”嘻嘻！
　　他还没委婉试探呢，齐圆倒自己坦白了，这话中的意思，不就是她从未喜欢过争流吗？

　　姜却强装淡定，心里已经拟定了靠近齐圆的一万种方式。
　　两人对视，齐圆淡淡地笑了，心里的笃定越来越坚固，等待窗户纸戳破不再是折磨，而是暧昧横生的游戏。

　　“来吧，我告诉你停漪喜欢吃什么。”
　　她利落地转身，头发丝扫过他的鼻尖，痒痒的。
　　姜却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听她的话，切了柿饼，炖上了腌鱼粥，炒了菜，紧张地等待着她尝了粥的味道。

　　“很好喝。”她抿唇，“真的很好喝，很像我娘做给我的。”
　　太好了，以后多做。姜却微笑道：“走吧，我把饭端过去，你去叫他们净手吃饭。”

　　一进门，五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姜却用力眨眼，确认自己没有数错，好个百里争流、好个陆停漪，睡了一觉，连吃饭都没错过。

　　“冬宝，我可想你了！”陆停漪和唐临冬抱做一团。
　　“啊？不就一会儿没见？”唐临冬一脸莫名。
　　“啊，在梦里我们可待了一个多月，原来外面就一顿饭的功夫……”

　　吃饭时，陆停漪听了王居林想的轮流入睡的法子，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成、肯定不成啊，不是我嫌麻烦，唤醒可不简单呢，我推测每个人的唤醒条件都不一样。我是用了杞归留下的四片树叶，才勉强把争流叫醒了。如今树叶也没了，我更没把握把你们叫醒。”

　　“原来如此。”王居林面露失望，“还是得尽快破了梦魇咒啊。”
　　“唉，那我少吃一碗饭吧。”唐临冬耷拉着眉眼，“吃太饱容易困。”

　　他们很久没休息，肯定累坏了。陆停漪摸了摸挎包，纵然有司南指引拾忆珠的方向，眼下他们连门都迈不出去，又有什么用呢。
　　“吃完饭再一起想办法吧。”百里争流用肩膀推了推她，“我们有五种神祝术，还有你的巫祝之力，不会无路可走的。”

　　“说得也是，先前再难的关，我们都一起闯过了。”陆停漪给唐临冬盛了碗粥，“都多吃些，冬宝也是，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战斗。”

　　他们都没想到，转机来的这样快。几乎是刚撂下饭碗，门就被叩响了。
　　江东人都陷入了梦魇中，敲门的不会是无关人等，倘若是敌人，又不会如此客气。

　　“会不会是我爹？”陆停漪脱口而出，“要是我爹来接我们，他手下的人更多，一定有法子的！”
　　百里争流挡在她身前，沉声道：“门没锁，自己进来吧。”

　　随着门被推开，他见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他的母亲，赵素。

　　岁月没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她一如最后一面时年轻，在她面前，他仿佛又成了那个时时仰望她的孩童。
　　心被凿开了一个小口子，无数的情绪从里面汩汩涌了出来，他愣在了原地。

　　王居林几人没见过赵素，乍一看是位陌生的姑娘，还把百里争流和陆停漪定住了，如临大敌。
　　“不、别动手，误会、误会。”陆停漪先反应过来了，忙向他们介绍，“这位是争流的母亲。伯母，好久不见。”

　　“停漪，别来无恙。”赵素微笑着点头，她一颦一笑间，和争流的神态很像，“你们这一路辛苦了。”
　　她说话带着不怒自威的意味，强大的气场让几人瞬间立正站好：“呃、不辛苦，不辛苦。”

　　“好，寒暄就不必了。我是来为你们引路的。”
　　这一句话，把几人想为她和百里争流腾位置独处的心思掐灭了。

　　和记忆中一样，母亲的话很少，每次都是奔着正事来，又奔着正事去。百里争流自嘲地笑笑，后面和停漪绝交后，全心扑在公务上，其实是对母亲行事作风的拙劣模仿。
　　“好，我们洗耳恭听。”

　　赵素看着他，眉眼弯了弯。
　　“首先，是你们最关心的梦魇咒，施咒者是淮西王。他的营地，距离此处大概一日便能到。”

　　“淮西王进入了江东……那边界的封锁已经解除了？”百里争流皱眉。
　　“边界的封锁，早已形同虚设。甚至连阿越和皇帝定下二十年平息兽灾的约定，也几乎等同于废纸了。”赵素轻轻摇头，“自从我哥、赵墨借用淮西王搅动江北的政局，那边的龙椅上，已换了数位皇帝，比江东的局势混乱一百倍……算了，这些多说无益。淮西王身边有一队近卫，对于你们来说，拿下他不费吹灰之力，可他身边……有休风。”

　　陆停漪眼皮跳了跳，没忍住：“抱歉，我打个岔。伯母，关于拾忆珠的位置，你是否有线索呢？杞归留给我的司南，只指引了方向，我很害怕和失忆的休风对上……”

　　“停漪。”
　　赵素的声音柔柔的，但语气和腔调很有力量感，只唤了一声，就让她找回了主心骨。
　　“别担心，正如我会出现为你们释疑解惑一样，你的父亲自然也会在需要他的时候出现。说起来，是我们这一代人心有余而力不足，问题才辗转来到你们手上，我们会尽全力为你们开路。”

　　“我之前就挺好奇的，杞归最后留给我的树叶，怎么就刚好是我在梦境中用得到的，是不是……他用全知术看到的，不止双头兽追杀，此刻、和淮西王的对抗，乃至将来我和休风相见，他是不是都了如指掌？”

　　“他确实看到了一切，但没有谁能对因果了如指掌。倘若前因变了，对应的结果也会改变，要怎么在先知的情况下，让我方从劣势转为优势，又不会逼迫赵墨另起炉灶，他废了很多心血。”赵素长叹一声，“你们走上的这条路，已经是他推演无数遍的最佳结果了，只管走下去吧。 ”

　　“好，那我就不纠结了。”陆停漪捏着挎包的系带，“那我们要如何避开天火的监视，抵达淮西王的营地呢？”

　　“很简单。”赵素手指轻捻，一朵软乎乎的云，从她的指尖钻了出来，带着夕阳的颜色，悠悠飘到了陆停漪头上。
　　“这是彩云，挡在你们头顶上，便能避开天火的监视了，这朵云能维持一天，应当能支撑你们找到淮西王。”

　　嗡——凤眼猝然瞪大，百里争流几乎站不住了。
　　凡人之躯，是无法承受两种神祝术的，母亲已经有了长生术，那这朵彩云……
　　赵素迎向他的目光，带着悲悯，仿佛在说，一切正如他的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