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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姜家少主 他没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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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问出这个问题,一直强撑的气散了。
“倘若姜家人和我断绝关系,说不定能活下来。”
这个念头再次冒了出来,理智认同百里争流的判断,他的事只是个由头,是因为那些人联起手要对付姜家,但情感却让他一次又一次假设这种可能。
因为他的人生是偷来的,连姜却这个名字,也是偷来的。
一旁的齐圆没有回答,他不敢看她的神情,手不可遏制的颤抖,白皙的手垂在红裙上,那是经过烈火淬炼的圣洁。
而他呢?
眼前晃了晃,手变得很脏,浅色的队服逐渐变了样,丝丝缕缕的,板结成土黄色,掉着碎渣,谁也不知道从前是什么颜色。
他熟悉这装扮,那是他摆脱不了的梦魇,反复提醒他,自己不是姜家的少主,还是那个在污泥中打滚、和野狗抢食的乞儿。
早晚有一天,他得回到自己该有的生活中,一想到这点,好像有条绳子绞住了脖颈,憋得他胸口钝痛。
每当这时,他会想到姜晴,不断念叨着那句话:“从此刻起,你叫姜却,你要牢记自己的身份,做姜家少主该做的事。”
和姜晴相处的寥寥几年中,她一直重复这句话。
初次见面时,他倒在一处不知名的神庙,忘了多久没吃东西了,也忘了昨夜对神明祈祷了什么。尽管一直是朝生暮死的状态,但这次他离死亡最近。
只剩一口气时,他看见一双绣鞋,月白色的,鞋尖上还嵌了颗莹莹的南珠。
他连抬头向上看的力气都没有。
有人强行掰正了他的脸,有什么温热潮湿的东西,一个劲儿从他脸上擦过,干涸的嘴唇润了润。
是水,有人在给他擦脸。
眼皮半合着,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听到一个明亮的女声:“就是他了,模样与阿却有七八分像,带回府吧。”
意识涣散了片刻,再回神时,他被挪到一处又暖又香的地方,身下软乎乎的,有水滴在了嘴唇上,很甜。
他张着嘴,想喝更多。
“别急,你不能喝太多。”还是那个没什么起伏的女声。
听话地抿着唇,他不想被嫌弃。
身体晃晃悠悠,迷糊中,他猜到自己在马车中,一种他跪在路边时,不敢抬眼看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晃荡停止了。
“把他带下去,找郎中看一看,先煮些烂糊的,稍微给他喂一点,等状态好些,给他洗澡换身衣服。爹娘那边……等他养好了,我再带过去,省得他们空欢喜一场。”
脚步声渐行渐远,他又被挪动到另一个地方。
咽下那口咸香热乎的粥时,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你不能多吃。”
“好。”他强忍着进食的本能。
不能被赶出去,但凡有一丝活下去的希望,他都要牢牢抓住。
他生来就是路边的野草,低贱又顽强,硬是把郎中摇着头的死局盘活了。
身体好起来后,立刻有人把他那身堪堪蔽体的破布拔了,将他赶到放好热水的木桶中,一连洗了五桶黄黑的水。
“真脏,都不害臊吗?”侍女捏着鼻子。
害臊?原来这时候要不好意思。他立刻学会了,低垂着眉眼说道:“姐姐,我很害臊。”
“罢了……瞧你,洗干净后很俊俏呢,当真和我们少主很像。”侍女推开门,“走吧,带你去见我们大小姐,你能不能留下来,全凭她一句话,要好好表现啊。”
深吸口气,他追了上去。
那是他第一次看清姜晴的正脸,大概年长他十岁,有双和他如出一辙的桃花眼,让他感到亲近。
姜晴却没有正眼看他,丢给了他一把剑,门关上后,她抬起手:“都出来吧。”
四五个和他身形相仿的小少年冲了出来,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经结结实实挨了几拳。
“打赢他们。”姜晴的声音没有感情。
他顿时明白了,只有赢了,自己才能留下来,下一瞬毫不犹豫冲了上去。
人多又算得了什么?
他在外面只打你死我活的仗,那么多次赤手空拳从比他大很多的人手里,抢到了食物,何况手里有武器呢?
挨了他一脚,就痛得哇哇哭的孩子,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喘着粗气停下时,几个少年鬼哭狼嚎地倒在地上。
“怎样?”姜晴问一旁的男人。
“用剑时不得章法,但他根骨极佳,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我明白了。”姜晴看向他,“从此刻起,你叫姜却,你要牢记自己的身份,做姜家少主该做的事。”
“好,从今以后,我就是姜却。”
“姜却”,陌生的名字从唇齿流出,他的心颤了颤。
“除了姜家的剑法,你还要精通留意,言行举止,绝不可堕了姜家的名声。”姜晴上下打量着他,“以你的年龄,从头开始学,已经落后同龄人了,所以每日务必完成我定下的进程,一年后,你必须成为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好。”他顺从地点头。
只要不要再回到和野狗抢食的日子里,他什么苦都愿意吃,旁人都说姜晴太过严厉了,可他浑然不觉,每天都有喷香管够的饭菜,有软乎的被窝,练剑念书的那点苦,算得了什么。
随着他一点点追赶上来,姜晴对他越发温和,在她的教导下,他也学会了怎么和姜家父母相处,怎么安慰幼子夭折后备受打击的母亲,怎么让威严的父亲满意……
像记住剑法的窍门一样,他牢牢记住了姜家人的喜好。
一年后,他果然成了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姜晴不再限制他外出,告诫道:“牢牢记住你姜家少主的身份,不要折堕了我们家的名声。”
“好。”他对姜晴百依百顺。
他已经知道了背负“姜却”这个身份要做什么。
得继承姜父的政治抱负,做让姜母放心依靠的儿子,成为值得姜晴骄傲的弟弟,将来娶个门当户对的闺秀,为姜家培养合格的后代。
姜家不仅让他活了下来,还让他活得尊贵荣耀,所以他得配得上这个身份。
每做一件事,他都要放在“姜家少主”这个身份中衡量一番。
只有一次,他衡量错了。
投壶赢了之后,他听到那人羞辱姜晴,在盛怒下,他没忘了权衡。
他们姜家亦是名门显贵,不逊于旁支皇族多少,作为姜家少主定要维护家姐的名声……所以,他出手了。
之后,灾难接踵而至。
他被用刑,强灌了哑药。
谋逆的罪名定下,姜父却主动来到了地牢:“子不教,父之过,原本便是为了拿我的,何必折腾我的孩子?”
他被架了出来,姜父淡淡地说了句:“阿却,你先回家,我随后就到。”
这是他第一次失信。
事态的发展很迅疾,他很快便发现,自己仍不够姜家人,在他心存侥幸时,母亲和姜晴已经做好了逃往江东的准备。
坐上马车时,他还浑浑噩噩的,趁夜色逃出了都城,回望着高耸的城墙,他终于明白一切无法挽回,愧疚后知后觉涌了上来。
追兵很快就到了,紧咬着他们不放。
“我们人手不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姜母拿起了手中的剑,“我拦着,你们先走。”
从来不知,姜母竟然有如此果决勇毅的一面,他果然不是姜家的孩子,可这是他离姜家少主最近的一刻,没有经过刻意思索,眼泪落了下来,剧痛的喉咙,却说不出一个字。
姜晴掰下他的手,靠在颠簸的马车上:“阿却,我能教你的事情不多了……你要记着,弃车保帅是世家的生存法则。”
除了流着泪点头,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护卫们接二连三死去,逃到边界时,只剩下姐弟两人。
才进入江东,他们便劈头遇见那可怖的人面兽。
他理所应当地认为,姜家拼死保住的血脉是姜晴,所以他提着剑冲了上去。
可他不懂,为什么姜晴冲得比他还凶。
引以为傲的剑法,在人面兽面前不堪一击,意识模糊时,他朝姜晴那边看了一眼,隐约听见她说:“姜却,你要……”
“姜却,你要牢记自己的身份,做姜家少主该做的事。”
她想说的,一定是这个吧……
等再次醒来时,身边只剩下姜晴的血衣。
他独自找到了江东王府,面对百里越的询问,他抹去脸上的血,只在地上写了一句话:“我要狩猎。”
换做真正的姜家少主,这一切是不是能够避免?
他找不到答案,没了姜晴的指引,空有身份的他,不知道余下的生命应该做什么。
只能假装她还在,笨拙地要求自己,做所有与少主身份相称的事。
至少要猎双头兽,为姐姐报仇……姜家少主的年龄到了,是不是该为他找个合适的妻子?
“姜却。”
齐圆的声音,把他从芜杂的回忆中拽了出来。
“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问这种问题……”她字斟句酌,“不过,我对你的佩服,始终与你的身份无关。”
“无关?”他怔住了。
“是啊。”笑着看向他,她说道,“你以德报怨,这样的做法多高贵啊,与你是什么身份,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所感谢的,一直都是你这个人。”
她的笑,击中了他。
姜却再一次避开了她的目光。
他一点也不高贵,会避开她,除了保护她的自尊,也是他的克制——靠近一个出身低微的姑娘,不是姜家少主应该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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