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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王燃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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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燃燃垂着眼,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声音像一片落进深水里的叶子,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沈氏点了点头,目光便从她身上移开了,仿佛确认过这件新进门的物件没有瑕疵,便不必再多费神。
请安过后众人散开,王燃燃跟在宋姨娘身后出了正院。李姨娘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快得像踏着鼓点,经过王燃燃身边时侧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却也没说什么。宋姨娘闷头走自己的路,周姨娘依旧落在最后,衣摆曳过青石地面,像一缕悄无声息的水痕。
王燃燃回到听竹轩时,青禾正蹲在院子里给那盆建兰浇水。她见王燃燃进来,仰起脸笑道:"姨娘回来啦。方才小六子来过,说爷今儿要出门会友,晌午不回来用饭,让姨娘自个儿安排。"
王燃燃"嗯"了一声,没有多问。她走进屋里换了件家常旧衣,坐到窗下拿起那方绣了大半的帕子,一针一针地绣着缠枝莲。针尖穿过绸面时发出细密的"嗤嗤"声,像蚕在啃桑叶,连绵不断,让人的心思也跟着慢慢平下来。
日子安安静静地过了四五日。
傅澧来过听竹轩两回,都是傍晚时分来用饭。他来的时候王燃燃便搁下针线起身伺候,替他布菜、倒茶、盛汤,做得周到妥帖,挑不出任何错处。傅澧坐在桌边吃饭,姿态随意却自有一股矜贵的气度,他很少开口说话,偶尔问一句"最近可还习惯",王燃燃便答一句"习惯的,爷费心",然后又是沉默。那沉默并不尴尬,像一层薄薄的冰面,两人都踩在上面,谁也不用力跺脚,便不会碎。
有一回吃完饭傅澧起身要走,王燃燃站在桌旁屈膝行礼,垂着头说"爷慢走"。傅澧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像要回头说什么,可顿了片刻到底没回头,只留下一句淡淡的"天色晚了,早些歇息",便推门出去了。
王燃燃直起身,望着那扇合上的门,心里什么也没想。她走到桌边收拾碗碟,指尖触到傅澧用过的那个茶盏时微微停了一下——盏沿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她把手缩回来,换了个凉的地方端起,端去给了青禾。
她渐渐摸清了一些规律。傅澧来的日子不定,有时隔一天来一回,有时连着两三日不见人影。他不来的时候,王燃燃便一个人吃饭、绣花、翻书,日子过得平平整整。听竹轩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秋天已经深了,叶子一天比一天黄,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铺了满地。青禾每日清晨都要扫一遍院子,可到了傍晚又落了一层。
王燃燃有时会搬了矮凳坐在廊下,看着那些叶子一片一片地落,心里什么也不想,只是看着。她觉得自己也像一片叶子,从王家那棵树上落下来,被风送到了傅家这处院子里,落定了,便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再飘了。
到了月底,老太太寿辰。
府里张灯结彩,处处都透着喜庆。王燃燃头一回参加这样大的家宴,心里有些紧,面上却不显。青禾替她挑了一身藕粉色的褙子配黛蓝马面裙,头上簪了一支白玉簪,清素又不失体面。她对着镜子照了照,确认没有失礼的地方,便跟着青禾往正厅去了。
正厅里已经摆开了十几桌席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老太太坐在最上首,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酱紫色的团花褙子,面容慈和却自带一股当家主母的威严。沈氏坐在她左手边,正低声和老太太说着什么,老太太听了微微点头。
傅澧坐在沈氏对面那一桌,和府里的几位男客在一处。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暗纹锦袍,腰间束着一条银丝绦带,整个人愈发显得清俊出尘。他正侧头听旁边一位中年文士说话,嘴角带着礼貌的笑意,偶尔点一下头,姿态从容而疏淡。
王燃燃被安排在女眷那一桌,挨着宋姨娘坐。宋姨娘照旧低着头不言不语,王燃燃便也安安静静地坐着,筷子只夹自己面前那几道菜,不伸长手,也不主动和人攀谈。李姨娘隔了几个座位,正和旁边的几位太太说笑,笑声清脆响脆,隔着桌子都听得见。周姨娘坐在更远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酒,她自斟自饮,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席间老太太忽然朝女眷这桌看过来,目光在王燃燃身上停了一下,问:"那个是新进门的王姨娘罢?"
沈氏侧过身,顺着老太太的目光看了一眼,答道:"是,前些日子进门的,王家六房的庶女。"
老太太"哦"了一声,朝王燃燃招了招手:"来,走近些让我看看。"
王燃燃连忙搁下筷子起身,走到老太太面前跪下磕了个头,轻声说:"妾身给老太太请安,祝老太太福寿安康。"
老太太打量了她几眼,笑道:"模样倒是周正,瞧着也安安静静的,是个稳当孩子。"她又转头对沈氏说,"你那边人多,倒也不必都挤着,让她多在老太太这边走动走动。"
沈氏笑着应了。王燃燃又磕了个头,才退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时余光扫到傅澧那一桌,发现他正端着酒杯听旁边人说话,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往她这边看。她收回目光,低头夹了一箸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了咽下去。
宴席过半时,男客那桌有人起身敬酒,推杯换盏间热闹了一阵。王燃燃隔着几张桌子,偶尔能听见傅澧低沉的笑声——很轻很短,像是应付场面时不得不给的反应,没什么温度。她听了几耳朵,便不再留神。
散席后天已经全黑了。王燃燃跟着女眷们慢慢往内院走,青禾提着一盏灯笼跟在身侧,小声说:"姨娘,奴婢瞧着老太太对您印象不错呢,那话里的意思,是想让您多去她那边走动走动。"
"嗯,知道了。"王燃燃应了一声,并没有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事。老太太慈和,对每个晚辈大约都是这样说的,她不会当真,也不会因此生出什么多余的指望。
回到听竹轩时院门虚掩着,青禾推开门往里走了一步,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王燃燃问,跟着迈进院门,抬眼一看,脚步也顿住了。
廊下的灯亮着,书房的门也开着,里头透出一片暖黄的烛光。傅澧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大约是听见动静,抬头朝院门这边看了一眼。
他看见王燃燃站在院门口,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继续翻了一页书。
王燃燃站在院中愣了一瞬,很快回过神来,走到书房门口屈膝行礼:"爷回来了。"
傅澧"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他手里那卷书翻了半页,忽然开口,语气平平的:"老太太今日叫你了?"
"是。"王燃燃答。
"她说什么了?"
"夸妾身模样周正,让妾身多去她那边走动。"
傅澧又"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下去。他翻了一页书,目光落在纸页上,像是那上面的字比站门外的王燃燃有意思得多。王燃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别的吩咐,便轻声说:"妾身先去换身衣裳,爷若有什么事,只管叫妾身。"
傅澧没有应声,只微微抬了一下拿书的那只手,算作听见了。
王燃燃退出来,回了自己屋子。青禾替她换了家常衣裳,她坐在桌边,端起青禾倒的热茶抿了一口。茶水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暖融融地铺开。她隔着窗纸看了一眼书房那边透出来的烛光,静悄悄的,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偶尔传过来。
她捧着茶盏发了会儿呆,然后轻轻放下,起身走到妆奁台前卸了簪子,对着铜镜慢慢梳着头发。镜子里她的脸平静无波,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就是一张淡淡的、什么情绪都没有的脸。
她放下梳子,脱了外裳躺进被褥里。隔着那面墙,书房的灯还亮着,偶尔有几声翻书的声响传过来。
她闭上眼睛想:这样就好。他不喜欢说话,她便不说;他不来看她,她便自己过。谁也不欠谁,谁也不麻烦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