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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王燃燃端坐在床沿,粉色嫁衣的衣摆铺了满床,金线绣的缠枝莲纹在将熄未熄的烛光里黯淡下去,像是蒙了一层灰。盖头还覆在头上,沉甸甸的,压得她脖颈发酸。她已经等了整整一个时辰,从黄昏等到夜深,从喧闹等到寂静。

      没有人来揭她的盖头。

      外间的喜宴早已散了,宾客的说笑声、劝酒声、杯盏碰撞声,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偶尔有下人的脚步声从院外经过,压低了嗓门说话,又很快远去。她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一阵女子的笑声,细细的、娇娇的,像是有人在说笑逗趣。那笑声隔了几道墙传过来,已经不真切了,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尾音,在夜风里晃了晃,散了。

      王燃燃垂下眼,盯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多年习字留下的。父亲虽然不把她这个庶女放在心上,该学的规矩、该认的字倒也没克扣,毕竟养得好了,将来才能卖个好价钱。

      好价钱。

      她心里冒出这三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不上笑,也说不上苦涩。三个月前,父亲在书房召见她,开门见山地说:“傅家二公子要纳妾,你收拾收拾,下个月过门。”

      不是商议,是知会。

      她没有问为什么是她,也没有问傅二公子是个怎样的人。问了又如何?她从来不是那个能做主的人。母亲在府里连单独的小院都没有,挤在后罩房西头那间不见光的屋子里,日日盼着她这个女儿能嫁得好些,好歹拉扯她一把。可她拿什么去拉扯母亲?做妾?

      傅家是京城数得着的世族。傅二公子傅澧,据说生得极好,性子也算温和,虽不是武夫那般健壮,却也并非病秧子,身子骨是过得去的。这样的家世、品貌,正妻自然是门当户对的名门闺秀。至于妾室,傅家挑得也仔细,既不能出身太低辱没了门楣,又不能太高以至于压过了正妻的风头。于是官宦人家的庶女,便成了最合适的人选。她父亲正六品,不高不低,刚够得上傅家的门槛。

      她知道这些,是因为青禾。

      青禾是傅府派来伺候她的丫鬟,嘴碎,但心眼不坏。来王府接人的路上,青禾絮絮叨叨地说了一车话,把傅府上上下下的人□□代了个遍。

      “咱们傅府如今是老太太做主,太太协理家务。老爷还在任上,常年不在家。大公子在外地为官,大少奶奶跟着去了。府里眼下就是二公子、三公子和三小姐。二公子住在东跨院的听竹轩,您过去了也是住那边。”

      “二公子……”王燃燃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二公子性情如何?”

      青禾眼珠一转,笑嘻嘻地说:“公子脾气好着呢,就是不大爱说话。不过您放心,公子对院里的人都很和善的。”

      “院里的人?”

      “嗐,就是二少奶奶和三位姨娘嘛。”青禾说得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二少奶奶是沈家的姑娘,大家闺秀,治家严谨。李姨娘跟公子最早,宋姨娘是前年进门的,还有一位周姨娘,是三年前老太太做主要来的。都挺好相处的。”

      王燃燃记得自己当时沉默了很久。

      傅澧有正妻,还有三个妾。她是第四个。

      不,算上正妻,她是第五个女人。

      她想,父亲大约是知道的,但这不妨碍他点头。一个庶女,嫁给世族公子做第四个妾,说出去也不算太难看。总比嫁给那些四五十岁的鳏夫填房强些。

      而她对傅澧仅有的印象,是在傅府中秋宴上,隔着水榭远远的一瞥。

      那天月色很好,湖面上铺了一层碎银。她跟着府里的女眷们坐在水榭东侧,百无聊赖地数着桌上的果碟。忽然席间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个小丫鬟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是“二公子来了”。

      她顺着她们的视线看过去。

      回廊尽头,一个年轻男子正缓步走来。他穿一件月白色的广袖长衫,腰束墨色绦带,身形颀长而挺拔,步履从容,不疾不徐。明明只是寻常走路,偏让他走出了一种说不出的风姿,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名士。月光和灯影一同落在他的脸上,眉如远山,目若寒星,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时带一点漫不经心的疏离,却又不显得冷峻,反而有种让人想要靠近的温和。

      王燃燃手里的果子忘了捏。

      那个人从回廊走过,没有往水榭这边看一眼。他的目光平平地看向前方,步伐不紧不慢,衣袂被晚风吹起一角,转了个弯,消失在假山后面。

      四周的丫鬟们还在叽叽喳喳,她低下头,把手里捏了半天的果子放回碟子里,掌心全是汗。

      后来她母亲打听过,说傅二公子是京城有名的美男子,性情又好,若不是家中早有婚约,不知多少名门闺秀想嫁。只不过正妻沈氏是定远侯府的嫡女,门第相当,两家是世交,这桩婚事是打小就定下的,旁人羡慕不来。

      “燃燃,”母亲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你若是不愿意,我去跟你父亲说……”

      “母亲,”她反握住母亲粗糙的手,笑了笑,“我愿意的。”

      她没说谎。那个人的脸,她只看了一眼,就在脑子里扎了根。不是为了攀附权贵,不是因为傅家的门楣,就是单纯的、肤浅的——他好看。

      好看得让她觉得,哪怕只是做妾,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

      可当她真的坐在婚床上,盖头蒙了整整一个时辰还没人来揭的时候,那点少女怀春的悸动已经消磨得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凉飕飕的清醒:她是妾,是第四个妾,是正妻眼里的一个数字,是傅家子嗣计划里的一颗棋子。

      没有人会在意她的红盖头什么时候揭。

      她伸出手,自己把盖头掀了。

      烛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她环顾四周,这间屋子不大,陈设却不算寒酸。拔步床、雕花窗、紫檀木的妆奁台,窗下搁着一盆建兰,幽幽地吐着香气。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小轴,笔意疏淡,落款处有两个小字——“傅澧”。

      她还没来得及细看,院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有些沉,不是一个人的。她听见有人在低低地说话:“公子,您慢着些。”另一个声音“嗯”了一声,懒懒的,带着鼻音,像刚从睡梦中被人叫醒。

      门被推开的时候,夜风裹着一股淡淡的酒气涌进来。

      王燃燃站起身,垂手而立,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来人在门口停了一瞬。

      “谁把盖头揭了?”那个声音问,依旧是懒洋洋的,听不出喜怒。

      领路的小厮探头一看,连忙说:“这……公子,许是姨娘自己……要不奴才去问问喜娘?”

      “不必了。”傅澧摆了摆手,小厮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

      王燃燃抬起眼,终于看清了面前的这个人。

      他比中秋那晚看起来还要好看。道袍松散地披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却并不显得病弱,反而有种慵懒的贵气。面色白皙,唇色浅淡,唯有一双眼眸墨黑墨黑的,像是深秋的寒潭,却又在烛光的映照下泛着一点温润的光。他大约是喝了酒的,眼角微微泛红,平白给那张清冷的脸添了几分艳色。

      他也在看她。

      目光从她的脸上一路滑下去,扫过嫁衣、腰带、裙裾,又慢悠悠地回到她的脸上。这目光不算失礼,但也绝不算温柔,更像是一个男人在看一个刚刚进门的女人——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厌恶,就是纯粹的审视。

      “你就是王家的庶女?”他问。

      “是。”王燃燃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

      傅澧点了一下头,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说:“今日应酬多,喝了酒,回来得晚了。你等了很久?”

      “不久。”王燃燃说。

      傅澧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意外,又像是好奇。大约是他没想到一个刚过门的妾室,能这样不卑不亢地说“不久”,而不是红着眼圈诉苦,也不是殷勤地上前伺候。

      “过来。”他说。

      王燃燃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她不往前多走一步,也不往后退缩半分。

      傅澧微微仰头看她,忽然伸手,捏住了她垂在胸前的一缕头发。他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腹微凉,轻轻捻了捻那缕发丝,像是感受它的质地。王燃燃搂住傅澧,吻了上去,傅澧也抱着王燃燃,一夜安眠。
      等到傅澧睡沉,王燃燃松了口气。

      王燃燃看了他一会儿。他躺着的姿态很舒展,一只手搭在额头上,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烛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层白皙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隐隐可见太阳穴处细细的青色血管。

      王燃燃翻了个身,往旁边移了移,离开了跟傅澧贴着的身体。闭着眼睛想:没关系,她本来也没有期待什么。做妾而已,安分守己,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就好。
      第二天一早,王燃燃被外间的说话声吵醒。

      她睁开眼,窗纸已经白了。软榻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人早不在了。门外青禾在和谁说话,声音压得低,但隔着一扇门还是听得清楚。

      “姨娘可别忘了请安。今日是进门头一天,迟了不好。”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去叫姨娘起来。”

      青禾推门进来,见王燃燃已经坐起身,笑着说:“姨娘醒了?那正好,快洗漱换衣裳罢,二少奶奶那边等着呢。”

      王燃燃应了一声,心里暗暗记下——二少奶奶,傅澧的正妻,沈氏。

      她换了身颜色素净的衣裳,鹅黄色的褙子配月白的马面裙,头上只简单簪了一支银簪,不寒酸也不出挑,中规中矩。青禾领着她穿过游廊,往正院走去。傅府的格局比她想象的要大,七拐八绕的,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一草一木都透着世家大族的体面与矜贵。

      正院在东边最大的一处院落,门口种着两株西府海棠,花期已过,只剩满树绿叶。进了院门,便看见几个丫鬟婆子垂手立在廊下,鸦雀无声,规矩大得吓人。

      青禾在门口报了“王姨娘到”,里头才有个大丫鬟掀帘子出来,淡淡地看了王燃燃一眼,说:“姨娘请进。”

      王燃燃迈步进去,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乱看。余光扫到堂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上首是个年轻妇人,穿藕荷色褙子,头上簪着赤金衔珠步摇,面容端丽,眉目间带着一种大家闺秀特有的矜持与淡然。她身侧的椅子上空着,大约是傅澧的位置,但人没来。

      这便是沈氏了。

      沈氏下首坐着三个女子。最靠近沈氏的是个穿鹅黄衫子的圆脸女子,杏眼含笑,看起来颇为活泼,大约是李姨娘。她旁边坐着一个穿豆绿色比甲的瓜子脸女子,眉眼柔顺,安安静静地垂着眼,该是宋姨娘。最远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穿水红褙子的女子,面容姣好,神情却淡淡的,带着一种慵懒的冷淡,这应当就是周姨娘了。

      三个妾,各有各的风姿,各有各的模样。王燃燃在心里默默地想:傅澧挑人的眼光倒是不差。

      她跪下磕头,给沈氏行了大礼。

      “起来罢。”沈氏的声音不急不缓,没什么温度,但也算不上冷淡,就是公事公办的口吻,“往后就是一家人了,不必如此拘束。既然进了傅家的门,安分守己、好生伺候二公子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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