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花》知省

57、第 57 章 李尚瑛心事

　　正如吴静娴所料，来李家说亲的媒人接踵而至，不只是定安县的富户乡绅，还有临县，甚至是东州府都有人来说亲。

　　李怀仁和吴静娴连着接待了几日，名帖叠成一摞，送往李尚瑜房中，李尚瑜连看都不看一眼。今日正巧李尚瑛和李尚珏都在李尚瑜房中，吴静娴带着几张名帖过来，瞧着二位妹妹都在，说：“哟，真热闹。都来沾二姐的喜气啦？”

　　“我们是来看名帖的，平日没得机会出去，难得有机会，过来看看咱们县上都有什么样的人家。”李尚瑛说着，随手拿了一张名帖看。

　　吴静娴轻咳了一下，说：“今晨收到你姨娘的来信，说那东州巡抚谢家的三哥儿与徐家女儿定亲了。”

　　李尚瑜下意识看向了李尚瑛，李尚瑛拿着名帖的手顿了顿，眼睛盯着名贴上的字，胸口一阵钝痛，面上却是毫不在意的样子，说：“那要恭喜谢三哥了。”

　　“还有一桩好事。”吴静娴故作卖弄，顿了顿才又继续说：“听说绸缎庄刘家近日与沈举人来往密切，都说刘家有意将小女儿嫁与沈举人。不只是刘家，沈举人与咱瑜姐一样，都是香饽饽，众人抢着呢。说来真是有意思，沈举人与瑜姐的婚事不成，反倒互相成就了彼此。”

　　吴静娴话音落下，众人都沉默了，大家都知道沈清儒回来有一些时日了，可除了那日他来送牌匾外，便没有再踏入李家，也没有派媒人来说亲，他与李尚珏的感情好似不曾有过一样。

　　李尚珏将手中的名帖合上，低头搅弄着绣帕，心中五味杂陈，她不信沈清儒对她没有爱了，可她也不知道如何替沈清儒辩驳，他既回来了，为何迟迟不肯来李家说亲？那刘家与他亲近，他便与刘家亲近，难保刘家要将闺女嫁与他，他会拒绝。
　　李尚瑛看出李尚珏的情绪，便对吴静娴说：“娘亲既没事，就忙别的去吧，我们姊妹们要说悄悄话呢。”

　　“行，我在这里碍人眼。”吴静娴临走前，又对李尚珏说：“你爹这两日心情好，刚巧江三娘今日来了月水，我打发他去下院睡。”

　　李尚珏听出吴静娴的言外之意，愣了愣，等吴静娴走后，才起身说：“谢谢大娘。”

　　李尚瑜和李尚瑛都被吴静娴这番突如其来的善意惊到，二人对视了一眼，忽而都看不懂吴静娴了。

　　李尚珏重又坐下，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呆呆地说：“我不信清儒他会变心。”

　　李尚瑜说：“我去问问舅舅，看沈举人究竟是何意思。”

　　李尚珏摇摇头，说：“怎敢为我的事去叨扰阮先生，为着我的事，还不知阮先生怎样气清儒。”

　　李尚瑜安慰道：“舅舅一向视沈举人如同自己的儿子，哪会因为这样一点事就心生嫌隙。况且，我对沈举人本就没有情意，舅舅他会明白的。”

　　“如此，便麻烦二姐姐了。”李尚珏亦不想一味地等着，她需得知道沈清儒究竟作何打算。

　　“那我午后便去舅舅那里一趟，你赶紧回去告诉二娘，让她想想晚上要怎么同爹爹说沈举人的事。”李尚瑜说。

　　“不知大娘今日怎的了，竟肯帮我。”李尚珏纳闷道。

　　“咱们这是一荣俱荣，娘亲自然要帮你。何况娘亲心肠好着呢，只是面上要强一些。”李尚瑛说。

　　李尚珏笑笑，同二位姐姐告别后，就回下院去了。

　　送走了吴静娴和李尚珏，李尚瑛方显示出真实的情绪来，只见她嘴角向下一瞥，眉头一皱，便流下两行泪来。

　　李尚瑜轻叹一声，说：“我就知道你也是面上要强。”

　　李尚瑛擦了擦泪，说：“迟早有这么一天，我都知道的。只是突然听到这个消息，难免伤心。”

　　李尚瑜说：“我虽觉得谢昀不值得你如此留恋，但我毕竟不是你，没有经历过你所经历的那些美好，因而我也不想劝你放下，你若心里难过，想哭便哭，不要憋在心里。”

　　李尚瑛本以为自己会大哭一场，却发现那两行泪已是她全部的眼泪，想要再哭也哭不出来。她只觉得胸口憋着一团气，咽不下，吐不出，它就憋在胸口，叫李尚瑛只能通过深呼吸排解一点不适。李尚瑛自知这点情绪需要自己消化，便说：“我觉得屋子里闷得很，我想去园中走走。”说罢，便起身同李尚瑜告别。

　　李尚瑛恍恍惚惚走至园中，又见满池残荷，她倚靠着柱子，将头抵在柱身，让胸口的起伏随着荷叶的摆动而动。谢昀，她心中不断回响着这个名字，这个日后也许不会再在她的生活中出现的名字，她该大方一点，祝他和徐家女儿百年好合，可她一想到他和别的女子成双入队，便觉得剜心般疼痛。

　　正在李尚瑛发呆之际，江月蹑手蹑脚靠近她，从背后偷袭李尚瑛，李尚瑛被吓了一跳，江月因自己的恶作剧成功咯咯笑着，却见李尚瑛眼眶泛红，便知李尚瑛是哭过了，江月忙收了笑，关切地问道：“你是哭过了？”

　　李尚瑛看见与自己同病相怜的江月，一把抱住江月，说：“他同徐家女儿说亲了。”

　　江月最懂有情人不能相守的痛，李尚瑛没有哭出来的眼泪，倒从江月眼中流出来了：“你还能知道谢三哥的消息，我连海洋哥如今过得好不好都不知道。”

　　李尚瑛见自己勾起了江月的情绪，自觉不该，说：“都怪我，又让你想起这些伤心事了。”

　　江月拉着李尚瑛在栏杆处坐下，说：“这些伤心事日日都在我心头，不是你让我想起来了，而是你让我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了。你知道的，我在李家，除了你，根本没人可以说这些。你大可以放心地同我说说你和谢三哥的那些事，我也可以和你说说我和海洋哥的那些事。”

　　李尚瑛听了这话，心中甚是感动，左右看了看，见四下里无人，便同江月说起了她与谢昀的过往种种，说到动情处，又是哭又是笑。

　　江月也同李尚瑛分享道：“海洋哥这人笨，不会说什么动听的情话，他只会每隔三五日就往我的篮子里放一条鱼。要说，他在李家打工，那鱼没准还是李家的鱼……”江月忽而停下，又缓缓开口道：“他真笨，为什么要偷李家的鱼给我，我稀罕的是他这个人，又不是那些鱼。现在好了，我替他还了那鱼债了。”

　　说到这里，江月沉默了，李尚瑛却忍不住落了泪，命运啊，总是悄然标注好了，再在人毫无防备之时，给人当头一棒，打得人措手不及。

　　未时七刻，李尚瑜去同吴静娴请示，说她许久未见舅舅，想去看看舅舅。吴静娴一看便知李尚瑜是要替李尚珏问情况的，不多做阻拦，同意她去了。吴静娴虽讨厌戚如云，也不喜李尚珏，可白白放过一个举人女婿未免可惜，也只能便宜戚如云那对母女了。

　　李尚瑜到访阮家时，正巧沈清儒也在，李尚瑜同阮衡山问安后，便调侃沈清儒道：“沈举人的身份今非昔比，不知我李家还能否请得动沈举人大驾光临？”

　　沈清儒作揖道：“不知纯学如何惹了二姐，叫二姐如此挖苦我一番？”

　　“沈举人可还记得当初在李家，求了我爹何事？”李尚瑜问道。

　　沈清儒一看李尚瑜是为着李尚珏出气来的，无奈道：“我正是为着四姐的事烦忧。纯学家贫，是李家上下皆知的，我如今虽得了个举人的身份，想要谋得个像样的官职却也是难事，若我不考进士，则仕途难有发展。若我去考进士，当下一贫如洗，四姐跟了我，岂不是苦了四姐？若要我中进士后再去李家求娶，却又要四姐再等上三年，我若中了自然万事大吉。若是我不中呢？岂不是叫四姐空耗了三年时光。到那时，四姐想要再说一门好亲事，更是难上加难了。”

　　李尚瑜原以为沈清儒忙着应酬众人，不想他细细替四妹妹想了这许多，看他这样一心一意为着四妹妹，李尚瑜也放心了不少，说：“你既有此想法，为何不同四妹妹说？叫四妹妹每日只是苦等，你却毫无音信。”

　　“四姐在闺帷之内，我如何有机会同四姐说上话。”沈清儒哀叹道。

　　“我来了，这不就有机会了？你虽见不到四妹妹人，但可以书信传话，你将你的心意和你的所思所想都写下来，我拿回去交与四妹妹，也叫四妹妹放心。”李尚瑜说。

　　沈清儒作揖道：“如此甚好，我这就去写，要借先生的书房一用了。”

　　阮衡山点点头，沈清儒便退下了。

　　阮衡山对李尚瑜说：“听闻近日来与你说亲的人将李家的门槛都踏破了，你可有中意的人选？”

　　李尚瑜嗔道：“在家中被爹爹和大娘烦得够可以的了，舅舅就让我躲躲清净吧。”

　　“婚姻大事，一向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容不得你愿不愿意。你爹暂时没逼你，是他还未选出最合适的人选，等他选出了，便由不得你同不同意了。我的意思是，与其等着你爹挑选，倒不如你主动看看是否有中意的。”阮衡山提醒道。

　　“我如今看嫂嫂过这样的日子，我哪有心思嫁人？即便是我最信任最爱的大哥，对自己的妻子都是这番模样，我说不怕是骗人的。”李尚瑜说。

　　“我就怕纯学拒婚一事影响到你，为着这事我日日自责不已。好不容易守得云开见月明，有了尚书大人的牌匾护佑，你的婚嫁之路终于顺遂了，不想瑾哥又整出这么一大摊子事来！瑾哥真是糊涂啊，好的不学，偏偏要步你们老爹的后尘。”阮衡山想起妹妹阮平音来，妹妹虽已逝世多年，可阮衡山只要一想到阮平音生前受的苦，还是忍不住长叹一声。

　　李尚瑜知道舅舅这是想起了母亲，母亲的鲜活只在琼枝的讲述中，琼枝是一个忠心的奴仆，为着母亲，为着自己，一辈子不嫁人，留在李家精心照顾她。李尚瑜对于母亲的情感，多半是从琼枝那里移来的，她想象着琼枝在李家这些年来的操劳，便有了同情阮平音的土壤。她知舅舅心中的愤恨和无奈，但她不知有何方法可以抚平这些伤痛，便只是陪着阮衡山，在这片刻的沉默里，共同缅怀着阮平音。

　　不消一会儿，沈清儒带了信件过来，递与李尚瑜说：“纸短情长，劳烦二姐了。”

　　李尚瑜接过信件，对阮衡山和沈清儒道：“舅舅和沈举人还有话要说，我便告辞了。改日再来看舅舅。”说罢，便归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