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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曲之谣祠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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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奕茹到了林家,将李尚瑾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都告诉了薛大娘子,薛大娘子替女儿不值,又把这些事同林员外说了。林员外听后大怒,当即叫人去李家请了李怀仁来。
李怀仁急匆匆赶往林家,林员外虽是盛怒,却还是亲自到家门首迎李怀仁,又叫丫鬟备了茶水、果盒,该有的礼,一样不落。
“瑾哥同我说,他打发了曲之谣,却又私下里将她藏起来当外室养,此事抱慈兄可知情?”林员外问道。
李怀仁拍案怒道:“这孽障!我实是管不了他了!明面上也同我们说打发了,谁知他竟偷偷养在外面。”
林员外知李怀仁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但也不想戳破他,毕竟亲家还是要当的,彼此都给点台阶下才方便日后往来,便说:“亲家如今已知情,你且说说,此事该当如何?”
“亲家觉得该如何做,我就如何做。”李怀仁装作谦逊地答着。
“既如此,亲家找到曲之谣的住所后,便找个由头打发瑾哥去外地巡铺子去,只要瑾哥不在,事情就好办了。”林员外淡定说着。
“亲家放心,我定妥善处理了此事。”李怀仁答道。
“如此甚好。”林员外举起茶杯饮了一口,说:“我原也不想赶尽杀绝,这女子拿了钱到别处谋生去,有什么不好?可她偏偏要缠着瑾哥,竟怂恿得瑾哥连家也不回。我茹儿新婚不到一年,就要独守空房,这是打脸打到我林家头上了。”
李怀仁也举起茶杯,饮了一口,说:“亲家说得对,瑾哥一向温厚仁道,与茹娘感情甚笃,都叫那女子给怂恿了。”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句句是李尚瑾的纯善易骗,和曲之谣的心机善诱,几句间就把曲之谣的罪定了。林员外对此次谈话甚是满意,亲自将李怀仁送到门首处。
前院方送走了李怀仁,薛大娘子得了消息,便跑去林奕茹房中,将林员外和李怀仁商定好的事告诉林奕茹,林奕茹听后,叹道:“爹娘真的宁愿对付一个身无长物的弱女子,也不愿接纳女儿重新回到林家吗?”
“你说什么傻话呢!”薛大娘子驳斥道:“你怀着身孕,生下的孩子姓李,你回到林家算个什么身份?孩子怎么办?任由你抱回林家?李家怎么肯?”
“只要爹娘愿意,这事就使得。”林奕茹心中委屈,抽抽嗒嗒哭了起来。
薛大娘子变了脸,收去温和的笑容,换上一副严肃的眉眼,厉声道:“你既嫁去了李家,便是李家的人,别动不动就哭哭啼啼嚷着要回娘家来。你是林家的女儿,不求你光宗耀祖,但求你风风光光嫁人,不给林家丢面子。此事往轻了说,不过是丈夫纳妾,原也不是多大的事,我们已经够维护你的了,你自己也该坚强些。”
林奕茹听了这些话,止住了哭泣,默默把眼泪擦干。薛大娘子说的这些话,她怎会不懂?这些话规训了她一辈子,可她还是妄想一个例外。如今既得薛大娘子如此回答,便也死了心了,只说:“我知道了。”
薛大娘子见林奕茹这般听话,又笑了起来,将手搭在林奕茹手背上,说:“好孩子,你一向是最听话懂事的。不要胡思乱想了,好好休息。”
等薛大娘子走后,茯苓才凑到林奕茹跟前,说:“娘子同大娘子说这些做什么?员外和大娘子怎会同意娘子回来住。”
“唉,我原也不过是想着争取一回,哪怕明知他们不同意。”林奕茹轻叹一声,又问:“你说,他们会怎么处理曲之谣?”
茯苓摇了摇头,曲之谣如何,她根本不关心,她只希望自家娘子开开心心的。
可林奕茹跟茯苓不一样,她对曲之谣有着诸多感情,那是她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李尚瑾不回家的那些夜里,她在脑海中一遍遍地幻想着曲之谣的模样,幻想她说怎样的话、做怎样的事,究竟是怎样一个女人,竟叫自己的丈夫如此痴迷,那一定是一个与自己完全不同的人吧。
每每想到这些,林奕茹都心碎到落泪,她对曲之谣的想象似乎也从一开始的怨、恨,逐渐变得模糊起来,怨与恨不再有清楚的边界,她已说不清自己对曲之谣是怎样的感情。甚至于想到曲之谣将不再隔在她和李尚瑾之间,林奕茹竟有些恐慌,没有了曲之谣,李尚瑾便会回心转意吗?
曲之谣,究竟会被如何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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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曲之谣如同往常一样,收拾好家务。她特地从枇杷树上折了一枝花来,插在陶瓶里,放在正房案前,对着窗,与院中的枇杷树互相呼应。
昨日李尚瑾来时,说奇货居新进一批鸭蛋粉,打在脸上,白中透粉,甚是娇艳,想今日会与她送来,于是曲之谣早早换了身粉色裙子,又煮了水,等着李尚瑾来同她吃茶。
水刚一烧开,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曲之谣正欲去撤火,却听得门被咚咚叩响,想是李尚瑾来了,又掉转了身子,兴致勃勃跑去开门,一开门却愣住了。
门外几个大汉,抵住了门,一把将曲之谣推了进去,由不得曲之谣反抗,三下两下,便将曲之谣的手脚捆住,又拿布堵住了她的嘴,扛起她,便往外走。
曲之谣看见门外停着一顶青呢轿子,是她梦中所见的那顶——迎她进李家门的青呢轿子。可还不等曲之谣反应,她便被随意扔进轿子里,她只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轿子里被撞得东倒西歪,难以平衡,口中堵着布,撑得她嘴疼,她发不出半点声音,满腹的恐惧找不到出口,只能从她眼中倾泻而出。
曲之谣被扔到李家大祠堂里,中间是一排排黑沉沉的牌位有序排列着,两旁是两排乌木座椅,坐在最前面的,一位白须老者,似是家族长者,另一位则是李怀仁,还有两位穿着官服的差役。他们都怒目看着曲之谣,叫曲之谣心中不由得升起一阵惊惧。
曲之谣一看见李怀仁,便四处寻找着李尚瑾的身影,她的眼神慌乱地游走在众人之间,可她没能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恐惧便化作两行泪水,在她那张等待香粉的脸上划开两道白色的口子。无可奈何之下,她只能望向那张她唯一认识的脸庞,她绝望地盯着李怀仁,无助地摇着头,用眼神乞求李怀仁的怜悯。
然而,李怀仁眼里没有半点同情,只有嘴巴发出冷酷的声音:“今日有两位头役在此作证,此人便是诱拐瑾哥的娼妓,请族长处置。”
那位白须老者盯着曲之谣,眼神中亦没有半点同情,只有他那过于融入世情的老成练达,只见他将手一挥,说:“既已查明原委,便按规矩处置了吧。”
白须老者的手落下,便有两个壮汉上前来,拽起曲之谣,走到事先准备好的凳子旁,将曲之谣按在凳子上,另有拿着板子的下人上前,举起板子,对着曲之谣的腰部重重打了二十下才收起板子。
杖毕,另有下人上前查看伤势,回复族长及李怀仁道:“人已昏厥。”
此时李怀仁才流露出一点痛心的神情,只见他闭上眼,对那两个壮汉说:“抬回去吧。”
看着曲之谣被抬走,族长方签字画押,将公文交由两位差役,客气道:“辛苦两位差役了。”
两位差役接过公文,他们早已收受了李怀仁的钱财,此时不过是走个过场,好让家祠处私刑这件事变得合法合规。其中一位差役说:“事既已了结,我们便回衙门复命了。”
“两位头役慢走。”李怀仁笑着同二位差役说话,又让富贵送二人出去。
那两名壮汉扛起曲之谣,将她放进轿子里,又抬起轿子,原路送回到李尚瑾安置曲之谣的小屋中,他们把轿子扔在院中那棵枇杷树下。
枇杷树的花还在落,风掀起轿帘的一角,将一朵枇杷花送到曲之谣的裙摆下,裙摆微微摆动,而后陷入了寂静。
窗前案上的陶瓶里,那株枇杷花依然盛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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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里,上下哗然。
李尚瑜听得丫鬟们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中,提及“曲之谣”“祠堂”之类的话,便凑上前,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二姐还不知道吗?曲之谣在祠堂被杖责,只怕凶多吉少。”其中一位丫鬟说。
李尚瑜一愣,有些反应不过来,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曲之谣怕是活不了了。”丫鬟又重复了一遍。
李尚瑜虽说不上喜欢曲之谣,可与曲之谣无冤无仇,更说不上厌恶。如今,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被私下处死,她更多的是恐惧,和急于确认消息的真实性,这府中唯有吴静娴的消息才是最准确的,于是,她拔腿就往上院跑去。
到了上院,正碰见翠喜,翠喜同她问好后,便径直进到了吴静娴房中,李尚瑜跟在她身后,在吴静娴房门前停住了。
吴静娴正在手抄经书,听翠喜说完曲之谣的事后,只见她手上的笔略顿了顿,问:“打的哪个位置?”
“听说二十下,每下都对着腰部打。”翠喜低声说,神色中不免也有些惊慌。
吴静娴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来,看向翠喜,神色略有些凝重,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说:“拿点银子去白云观一趟,让吴道官给她做做功德,八字不详,就按今日的算吧。也去龙泉寺一趟,叫龙泉寺的师父给她做场水陆法会。”
“是。”翠喜领了命退下,到门首见李尚瑜在,冲她使了脸色,示意她也退下。
李尚瑜眼见着吴静娴轻飘飘几句话就解决了曲之谣的身后事,她明白曲之谣死于一场共谋,而主导曲之谣死亡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父亲、母亲,是李家和林家,这些都是她十分熟悉和亲切的人,是她从不认为是恶人的人,可就是这些人,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易地抹掉了一个女子的生命,这令她惶恐。
李尚瑜退回到李尚瑛房中,呆愣在门口。李尚瑛正在房中做女红,见李尚瑜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便起身到她身旁来,握住她的手,感受到一片冰凉,忙轻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李尚瑜没有说话,只是眼中盈满了泪水,李尚瑛感觉到李尚瑜的身体在微微发颤,扶她进屋坐下,待李尚瑜缓了缓情绪,方说道:“他们在祠堂动用私刑,处死了曲之谣。”
“什么?”李尚瑛亦是惊骇不已,缓过半晌,才又说:“何至于下此狠手?”
李尚瑜像是没听到李尚瑛的话语一般,喃喃自语着:“等大哥回来,如何同大哥交代?”
李尚瑛深深叹了一口气,知此事已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风暴,曲之谣的死不是在平息事端,而是在制造事端。若曲之谣的死只同一阵风一样轻轻吹过,最后翻不起任何波浪,那生命的重量是否太轻?可若涌起风浪,大哥是否能承受?李家又是否能承受?李尚瑛不明白,他们何至于将人往死路上赶?
李尚瑛忽而想起什么,又问:“那尸体呢?他们打死了曲之谣之后,如何处理曲之谣的尸体?”
“听翠喜的意思,应该是送回大哥安置她的小屋中,任她是生是死。只是,二十下,每下都重重打在腰部,怕是撑不过来的。”李尚瑜哽咽道。
“那就是还没死!”李尚瑛猛地站起来,她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身影,说:“我得去看看!”
“你怎么去?”李尚瑜也跟着站起身来,可她的话语追赶不上李尚瑛,李尚瑛早跑得没了身影。
戚如云那里,一早便知李怀仁要在祠堂处置曲之谣的事,她在送走李怀仁时,脑海中浮现的是曲之谣跪在李怀仁和吴静娴面前的画面,曾经她也一样跪在那里,也同曲之谣一样哭得梨花带雨,哭着乞求吴静娴和李怀仁的收留。
一想起这些,戚如云就感到惴惴不安。江月到来,使戚如云的不安日益壮大,再来个曲之谣,将她多年来的伪装撕得粉碎,无论她伪装得怎样端庄得体,都无法掩盖她娼妓出身的命运。曲之谣就如同她的一面镜子,今日曲之谣的下场,也可能是她来日的下场,她等待曲之谣的消息,就像在等一场关于自身的审判。
等了许久,终于等来了宝瓶,戚如云一见宝瓶进门,就慌地起身,问道:“怎么样了?”
宝瓶见李尚珏也在,面露难色,欲言又止,终是摇了摇头。
戚如云脸色发青,向后跌坐去。李尚珏不明就里,但从戚如云和宝瓶的神色中已猜得大事不妙,便问:“怎么了?”
戚如云顾不上李尚珏,又问宝瓶道:“人呢?”
“送回去了,这时候怕是已经断气了。”宝瓶说。
戚如云一手紧紧握住椅子把手,一手用绣帕捂住口鼻,她努力控制着情绪,却还是止不住地浑身轻颤:“官人竟真的如此狠心……”
让戚如云更感恐惧的是,这场对曲之谣审判的主谋是李怀仁,李怀仁觉得曲之谣该死,那么,是不是会觉得她也该死?想到这里,戚如云更是害怕不已,李怀仁是她唯一可依靠的对象,若李怀仁也觉得她该死,她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想到曲之谣孤零零、冷冰冰的身体,戚如云顿觉自己的身体也冷到发颤,她想起戚家院子里的那些女孩儿,得了重病,没得治了,用一张烂草席卷一卷就扔出去了,会不会有一天,她也同曲之谣一样,同那些女子一样,死了都没人安葬?
想到这里,戚如云心中忽而有了一个念头,她不安地对宝瓶说:“你……你……你叫宝柱去看看……若……若人真的没了,叫宝柱好好安葬了她。”说完这句话,戚如云眼中留下两行泪,她此时不只是为曲之谣感到难过,更是为自己的另一种可能而后怕。
“这……万一被大官人发现了?”宝瓶为难道。
“等夜深了再去,怎么就会被发现?再说,人都死了,还不能让好好安葬她吗?”戚如云心生恐惧,声音都是颤抖的。
“是。”宝瓶得令下去。
李尚珏见戚如云惊慌至此,起身到她身旁蹲下,安抚道:“娘亲在怕什么?谁死了?”
戚如云看向李尚珏,泪光使李尚珏的面庞模糊不清,戚如云忙擦去泪水,要将李尚珏看个清清楚楚,若当初不是怀着李尚珏,只怕她也同曲之谣一样,随随便便就被处死了吧,她紧紧将李尚珏抱住,像抱住一个令她重获新生的至宝。
不安和恐惧蔓延至戚如云全身,她不停地发抖着,当天夜里便发起了高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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