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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李尚珏树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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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院的石榴树,黄的红的果子点缀在深绿的细小叶片中,风一吹便微微颤颤。
李尚珏看着枝头的石榴果子,又顺着枝头看向高远的天,再顺着天空向北望去,对正在做针线活的白雪说:“石榴果子成熟了。”顿了顿,又说:“这风从北方来的,撩拨得果子都不安分了。”
白雪顺着李尚珏的话语向枝头望去,一听说北方,便猜得北方有什么人,于是说:“沈秀才考试结束了,想是已在归家的途中。”
李尚珏说:“他此去杳无音信,竟连一封书信都不曾捎来。”
“我看四姐是等得糊涂了,此事怎么能怪沈秀才呢?他的信如何能到得了四姐的手中,只怕早被大官人截了去。”白雪说。
李尚珏不再说话,只是在石榴树下坐下,她情知自己无理,可心中难免怨怼,沈清儒是她唯一可宣泄的对象罢。
此时,李尚瑛端了一盘云片糕来,见李尚珏眉目不展,说:“正好四妹妹得闲,我带了云片糕,来同四妹妹吃茶。”
白雪听见李尚瑛的声音,忙放下手中的伙计,起身接了李尚瑛手中的云片糕,放到院中的石桌上,又自去备茶。
李尚珏见了李尚瑛,阴阳怪气道:“三姐姐回来这许多日子,可算想起我了。”
李尚瑛笑说:“四妹妹这是何意?咱不是日日见?”
李尚珏起身到石桌边坐下,自拿了一块云片糕吃起来,说:“若不是同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怕三姐姐的魂儿都叫江月吸了去,哪能和我日日见。”
白雪沏了茶来,放到桌上,替李尚珏解释道:“三姐不在这阵子,四姐实在想念三姐。”
李尚瑛倒了茶,将茶杯放到李尚珏面前,依旧笑嘻嘻的,说:“是我疏忽了,我同四妹妹赔礼道歉。”
李尚珏拿起茶杯,饮了茶,心中还是不舒畅。李尚瑛瞧出李尚珏的不畅快,也猜出她是为沈清儒的事不痛快,不过是拿她做个借口罢,便说:“沈秀才该回来了吧?”
李尚珏听到李尚瑛提起沈清儒,心下一沉,便有些委屈,说:“一去三个月,一点消息也没有。”又说:“那京城得是什么样?比定安要富丽堂皇上许多吧?他去了京城,见识过京城的繁华,见识过京城的女子,若真中了举,会不会就瞧不上定安这样的小地方了?”
“四妹妹多虑了,沈秀才既能做出为四妹妹悔婚的事来,想他不是一时冲动,他对四妹妹亦是情深一片,四妹妹该信他才是。”李尚瑛开解道。
“可我总是隐隐不安。这些日子,我想了许多,我的不安不是一时可以消解的,也不是他表了真心便可消除的,我的不安恰恰在于,我无法自处,我只能在他的爱的庇护下过日子。如此一来,我只会日日不安,我总怕沈秀才日后也会有他的江月,我不想同我娘一样,只能仰赖爹爹过日子,只能在他有了新欢之后,独自心碎。”李尚珏说。
李尚瑛轻叹一声,情知这是无解的局,只能回道:“天下女子,谁不是如此呢?”
“是啊,天下女子皆如此,谁都无法幸免。”李尚珏说着,心中的不安逐渐变成无奈,这无奈又变成一声叹息,只因她是女儿身,便只能接受这样的不安罢。
“二姐姐在东州,发现奇货居的掌柜伙同账房贪赃舞弊,最终不仅抓住了掌柜和账房,还发明了双轨算法,解决了账房特意模糊记账一事。我便想,二姐姐既能做成这样的事,为何不能去经营一间铺子?我瞧着二姐姐比大哥还厉害,大哥能做的事,为何二姐姐不行?”李尚瑛将此事告诉李尚珏,也是在试图给自己找一条明路。
李尚珏听后,同其他人一样大吃一惊,说:“二姐姐竟如此厉害?”
“是呀!”李尚瑛也感叹道,又说:“若是咱能同二姐姐一起经营铺子,有自己的营生,是否会好很多?”
“自然是!”李尚珏接过话来,却又顿住了,“只是……爹爹怎会同意?若嫁了人,丈夫又怎会同意?”
李尚珏的困扰不无道理,女子久在闺阁之中,只须做到从父、从夫、从子,而男子一向又最厌恶女子在外抛头露面的,若男子不同意,女子便做不得主。
李尚瑛沉吟片刻后,说:“二姐姐有句话说得真对,女子若不求嫁人,便什么束缚也没有了。女子要温良恭俭让,要做个好名声,就只是为了嫁得个好人家罢。”
李尚珏听了这话,又是一惊,不嫁人这样的事,她是从来不敢想的。可细细一想,此话又说得在理,那些丧夫的婆子,就可以为了生存抛头露面,众人还要同情她,多多照顾她的生意。可见做生意这事并无见不得人的地方,见不得人的不过是女子身后的那些男子不愿意。
李尚珏又忍不住想,李尚瑜之所以有这样的想法,会不会是沈清儒悔婚一事刺激了她,以至于她对婚嫁一事彻底没了指望,便问李尚瑛道:“有一事,我不好亲自问二姐姐的,我只能问你。沈秀才悔婚一事,是否对二姐姐伤害太大?”
李尚瑛先是一愣,转而笑了,说:“那你可太小瞧了二姐姐,二姐姐才不在乎罢。二姐姐本就对沈秀才无意,只是女子婚嫁一事,向来不由得自己作主,也只得顺从阮舅舅和爹爹的意思。我瞧着,沈秀才悔婚,二姐姐反倒松了一口气。你不必有此担忧。”
李尚珏点了点头,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可以放下了,再望向那石榴果子似乎都变得轻盈了。
送走了李尚瑛,李尚珏独自坐在院中,认认真真思考着李尚瑛的话,若能有自己的营生,起码过日子不用忍气吞声。可人有了营生,便能不受裹挟吗?虽可以养活自己,却还是将感情寄托在他人身上,若那人有所不悦,只怕也是难两全。沈清儒一介书生,只怕早已教化成型,如何肯让妻子在外经商?可若不嫁沈清儒……不,李尚珏知道自己定是要嫁给沈清儒的,换做是他人,一样难以接受女子经商一事,可沈清儒,起码他们是两情相悦的,她尚不至于为此放弃沈清儒。
戚如云正从房中出来,见李尚珏独自发呆,坐到她跟前,说:“你与三姐的谈话,我都听见了。你不会真把女子经营铺子当回事了吧?”
“娘,你怎么偷听我们说话。”李尚珏不满道。
“就隔着这一扇门,我倒也想听不见。”戚如云又继续说:“别想那许多了,只等沈秀才回来,早早把婚结了,免得夜长梦多。沈秀才家那破落屋是住不得的,这些年我也攒了些私房钱,到时候再加上你爹给的嫁妆,你们自己置办个小院,不委屈你的。我都替你想好了,就算沈秀才没有中举,回来教书育人也是极好的名声,日子总不会苦的;若是他能中举人,那便是你该有的福气,我听闻咱知县老爷也快告老还乡了,到时让你爹走走关系,把他留在本地做个知县总是可以的。以他家的情况,考中举人已是万幸,想必不会再往上考了,如此正好,咱家与他势均力敌,只要李家在一天,他便不敢怠慢你一天。若真是再考中进士,只怕你爹也成不了你的靠山,你便只能像我这般,处处低人一等罢。”
李尚珏听了此话,眼眶微红,说:“辛苦娘替我想这许多。”
“说的什么话嘛,天下父母者,哪有不为孩子考虑的。你只消放宽心,等着沈清儒来娶就是了。女子在外经商,只会比经营一个家更难罢了。为人妻母,好歹是顺流而行,你偏要逆着人流而行,哪是好走的?你瞧咱家大娘子,除了你爹,她需要看谁的脸色?我看那沈秀才,脾气比你爹好上个百倍,对你又是真心实意的,你与沈清儒结合,也不至于像大娘子这般冷暖自知罢。”戚如云说。
李尚珏低头思索着,说:“可我还是怕,我怕他会变心。”
戚如云哀叹一声,说:“男子变心,是没法怕的,那是常理罢。有能耐的男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如何能怕?你若信他不会变心,才是痴心妄想。你只要是家中主母的位置你怕什么?管他纳几门妾室,总归是由你管着,你还怕了妾室不成?”
李尚珏听了这话,皱了眉,将身子转向一旁,手指绞着她的绣帕,说:“娘,你这话说得,我都不想嫁人了!纵我是大娘子,同别的女子围着一个男人,彼此倾轧,好没意思。”
“娘也是希望你看清现实罢,你再看看大娘子,大娘子就是信了你爹的真心,才将自己一辈子困在忧愤里,大娘子心中有爱,所以她内心不好过。我却不想你也同大娘子那般天真,待丈夫把女子领回家了,才恍然惊觉所谓两情相惜都是骗人的。”
李尚珏瞪大了双眼,满脸写着难以置信,问戚如云道:“娘就是其中人,如何能站在大娘子的角度,如此漫不经心地说出这些话来?娘既知大娘子被你和爹爹伤透了心,就没有半点愧疚之心吗?”
“我有何愧疚的?不是我,也有别人,这不江月也来了?我自己就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我哪能顾及到大娘子的处境?大娘子要怪,就该怪她自己的天真,怪她看错了官人。”戚如云辩解道。
“娘这是强词夺理,我不想听你说这些,也不想同你争辩。娘既这样说,我之前因为江月的到来,替娘生的那些气原是没必要的,因为江月也同娘一样身不由己。”说罢,李尚珏不听戚如云继续说,起身自回房去了。
戚如云见她听不得实话,无奈摇了摇头,对白雪说道:“你看,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好心好意同她说些实在话,她倒听不得实话,就她如此天真的想法,迟早要在婚姻里吃苦头。”
白雪抿了抿唇,说:“四姐年纪尚小,自然没有二娘看得深,看得远。且让她慢慢去体悟吧。”
“你平时也劝劝她,女子嫁人是一定要嫁的,沈秀才是最好的对象了,让她安心嫁了就是了,别想着女子搞什么营生,更别想着一生一世一双人这种痴人说梦的事了,迟早害了自己。”戚如云说着,也起身回房里去。
白雪站在原地,看看戚如云的房,又看看李尚珏的房,无奈叹了一声,便又坐下,继续做她的女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