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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会等着她 伤心也能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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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的早晨,清城的小雪还没有化完,路面上结了薄薄的一层冰。
许述从医院打电话来,说林隅苒的病情稳定了许多,让姜雪妗不要担心。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
末了,他又问了问许廿怡的情况,随后低声嘱咐道:“廿廿,这段时间就拜托你了……”
听到林隅苒没事,姜雪妗松了一口气,“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廿廿在我这儿你放心。你把苒苒照顾好,别自己先倒了。有消息随时打电话。”
挂了电话,她靠在灶台上,闭着眼睛,嘴唇微微颤抖。
顾今朝今天起得很早,他起来的时候许廿怡还没醒。
小小的一团,缩在床上,眼眶还有些红肿,脸上的泪痕十分显眼。
顾今朝抿了抿唇,起身下楼找到姜雪妗。
“妈妈。”
姜雪妗听到声音,有些意外,蹲身理了理他的衣领,“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我想去医院。”他说,“带廿廿去。”
姜雪妗愣住了。她从来没有听自己儿子主动提出过任何关于“出门”“去哪”的要求。她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等过两天好不好?”
顾今朝摇头,“就今天。”
他想起昨晚的梦。
梦里他一如即往地来到廿廿的梦,这次的梦十分压抑,周围雾蒙蒙地一片。廿廿一边哭一边叫着妈妈,但是阿姨总是离她一步之遥。
小小的她就这样不停追着妈妈,哭喊着叫妈妈。看着她哭,顾今朝心里五味杂陈十分不舒服,他拉住她,哄她,答应带她去找妈妈。
他不想她难过,他不想她做这样的梦。
他答应了她要带她去找妈妈的。
看到儿子固执的样子,姜雪妗摸了摸他的头,“那你去收拾收拾,叫廿廿起床。我们吃完饭就去。”
·
车子开进医院大门的时候,许廿怡趴在车窗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面。
医院的人不多,正月初一,能出院的都回家了,能拖到的也拖到年后了,还留在医院里的,都是走不了的人。
姜雪妗把车停好,牵着两个孩子的手走进住院部大楼。走廊里暖气很足,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些许药味。
电梯到了三楼,门一打开,他们看到一个意外的人。
廿廿的外婆,陈素筠。
老人穿着一件深灰色棉袄,头发花白,平日里输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了大半,几屡白发从耳边垂下来,围着脖子上的棉麻围巾也歪了。
陈素筠腿脚不好,拄着拐杖,神色焦急、步履蹒跚地向前走着,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还是许廿怡先注意到她。
“外婆!”
姜雪妗看到眼前的人,愣了一下,随后赶忙上前扶住她。
“阿姨。”
她和苒苒从小认识,两家交好。小时候,她和苒苒整天黏在一起,放了学就去苒苒家写作业。阿姨总会在她们进门的时候端出盘现切好的水果。写完作业,可口的饭菜早就等着她们,玉米焖猪蹄锅、丝瓜炒鸡蛋,麻辣小龙虾......天热的时候总有冰冷爽口的绿豆汤、红枣银耳汤等着她们。
她从来没有见过阿姨这样。记忆里的阿姨总是穿着得体、举止优雅、温和可人,就像早春时节的玉兰。
陈素筠被扶住那一刻,整个人晃了一下,有些六神无主。
“阿姨,您....”话到嘴边,姜雪妗又不知如何开口,难道说“您怎么来了?”“您一个人来的?”
叔叔在两年前就走了,苒苒家就只有她一个独苗。这些年,苒苒和顾魏离开清城,就只有阿姨一个人生活了。
“阿妗。”她应了声,声音沙哑,视线还看着不远处的病房。
“昨晚我打不通小苒的电话,今早顾魏才打电话来……”陈素筠声音哽咽起来。
“我来看小苒。”
“苒苒今早病情稳定了许多,您别担心,苒苒不会有事的。”姜雪妗赶忙安慰起她来。
许廿怡也向前一步踮着脚握住陈素筠的手。
“外婆别难过,我们一起去看妈妈。”
陈素筠抬起另一只手抹了抹眼睛,然后俯身拍了拍那只小手。
病房内,林隅苒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
她瘦了许多,也憔悴了许多,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头发散在枕头上,没有光泽,像冬天的枯草。
手背上扎着针,药水顺着输液管一滴滴往下坠。
许述坐在椅子上,听到门响,抬起头。他看到陈素筠,愣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动作太快,椅子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声响。
“妈......”
陈素筠没有说话。
他牵着许廿怡来到窗边,把拐杖靠在床头,弯下腰,看着女儿的脸。
离得近了,才看清那些以前没有的东西。
眼角的细纹,脸颊上的斑,还有鬓角的几根白发。
她才三十出头,已经有了白发。
陈素筠眼眶酸涩,心里憋着一股气。
“她小时候身体就不好。”陈素筠声音沙哑,轻轻握住女儿的手。
“我养了她二十多年,从小药不离手,带她看各种医生。好不容易养到她能跑能跳、脸色红润、和别人没什么两样了。”她眼眶酸涩,“你跟她说会把她照顾好。”
许述张了张唇,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当初就和你说,等等,等苒苒身体在好一些,再要孩子,你说你心里有数。”陈素筠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你真的有数吗?她怀孕的时候,你三天两头往外跑,你在外地。你一直都在外地!就这样活活拖垮了她!”陈素筠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大了起来。
姜雪妗映象里从来没有见过陈素筠或生气或失控,眼见形式不对,连忙发消息给顾魏。
顾魏得知消息,也是连忙拿着病历夹赶到,轻声道:“我们要给阿冉做检查了。”随后朝姜雪妗使了使眼色,“阿冉没什么大事,阿妗,时间也不早了,带着阿姨和孩子们回去吃午饭吧。”
等人都走了,顾魏看了一眼站在一旁地许述没说话离开了。
许述低着头,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一直觉得顾魏看他的眼神变了,从阿苒第一次住院时就变了。
顾魏没有说过什么重话,但他知道,他、姜雪妗,陈素筠他们心里都有根刺,他们都瞧不起他。
他缓缓蹲下,握住妻子的手,眼眶通红,十分挫败。
“阿苒......”
一滴眼泪落在床边。
“你是不是也在怪我?”
他拉起她冰凉的手贴在脸颊。
“阿苒,求你别离开我......”
“我不能没有你,你离开我,我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
·
天气开始回暖,光秃秃的梧桐树开始冒出嫩芽。
许廿怡呆呆望着窗外。
妈妈已经住了许多天院了,爸爸也不回来看她。
她肉眼可见地沉默了许多。
现在她和顾今朝像是颠倒了一般,顾今朝的话比她还多起来。
“廿廿,在看什么?”
“小鸟。”顾今朝顺着视线望去。窗外,树枝上立着一只鸟窝,两只小鸟围着鸟宝宝叽叽喳喳。
“吃草莓。”顾今朝端着水果盘,拿出洗好的草莓递到她嘴边。
许廿怡收回视线,接过草莓,“谢谢哥哥。”
她情绪不高。
这期间,梦里虽然没有再出现上次那样压抑的场景,可是她的梦再也不是初见时的彩色了。
“要去荡秋千吗?”秋千是他恳求爸爸妈妈搭得,他以为像之前梦里那样一起荡秋千,她就好好起来,但她总共就去过两次,再也没有露出梦里那样灿烂的笑容了。
许廿怡摇了摇头。
顾今朝垂眸,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放下果盘急匆匆的跑下楼,拉着姜雪妗说廿廿生病了,吓得姜雪妗忙放下手里的事,连忙上楼查看许廿怡的情况。
看到小团子安然无事,松了一口气,拉着顾今朝的手询问:“为什么说廿廿生病了?”
“她不笑,也不说话了。和我一样,妈妈廿廿生病了,吃药,让廿廿好起来。”
姜雪妗愣住,她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是他从未见过的焦急、害怕。
他在害怕。
“小朝......”姜雪妗的声音很轻,“廿廿没有生病......她......她只是想妈妈了。”
顾今朝看着她。他不理解。他说话的时候不说话、不笑、不看人。廿廿现在也不说话、不笑、不看他。
“我生病的时候就是这样......”他的声音很低,很慢,“你们都说,我生病了。还要吃药。”
姜雪妗的鼻子猛地一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廿廿和我一样。”他不看姜雪妗了,低头看着自己的鞋,低声道:“要吃药,让她好起来。”
姜雪妗把儿子搂紧怀里。她的眼眶红了,她搂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上。
“小照,你听妈妈说......”她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你生病的时候,不说话,不是因为你不想说,是因为你说不出来。廿廿现在不说话,不是因为她生病了,是因为她想妈妈了。她想妈妈,很难过。所以没有心情笑,没有心情说话。这不是病,是她......太伤心了。”
顾今朝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他在努力理解。
“伤心也能吃药吗?”
姜雪妗摇了摇头,“伤心不能吃药。伤心需要......有人陪着她,等着她,慢慢好起来。”
顾今朝垂下眼睛,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姜雪妗以为他没有听明白。
然后他抬起头。
“我陪着她。”他说,“我会等着她。”
·
中午的时候,陈素筠来了。这些天她都会端着保温桶先来青竹苑看看廿廿,然后去医院看林隅苒。
姜雪妗心疼她,劝她不用这么操劳,但她每日雷打不动地三点一线,任他们怎么劝说都没有用。
其实那天之后,陈素筠是准备接廿廿回城西那边和她一起住的,被姜雪妗和顾魏好说歹说劝了好久才劝住。
好在这样压抑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林隅苒日渐精神起来,也时不时给廿廿打去电话,看到小团子蔫巴巴的模样,心里酸涩难受,只能拜托姜雪妗多多照顾许廿怡。
姜雪妗努力活跃气氛,但看到往日明艳动人的好闺蜜如今毫无血色的样子,还是忍不住掉眼泪。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和阿苒还小的时候,有次苒苒发烧,烧到四十度。
阿苒当时脸色苍白得和现在一样,那时侯她吓坏了,站在窗边,握住她的手,哭着说:“你快点好起来,我等你一起跳皮筋……”
姜雪妗看着镜头里的林隅苒,声音哽咽:“苒苒,你要快点好起来……”她搂着顾今朝和许廿怡“我们等着你……”
“妈妈,我想你了,你快点好起来。我有乖乖听话,乖乖吃饭。你快点好起来……”许廿怡也跟着附和道。
林隅苒眼眶酸涩,勾了勾嘴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