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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番外七:来路与归处 四月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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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小雨绵绵,难得晴了几天。
顾清晏说,想带温璃去个地方,温璃当时正在阳台给那盆绿植浇水,没有问去哪,只是应了声“好”。
便什么也没再多问。
车子驶出市区,沿着高速公路开了近一个小时,转入一条两侧种满梧桐的县道。四月末的梧桐新叶初成,嫩绿透亮,在风里翻出淡淡的银白色叶背。又开了二十多分钟,道路变窄,两侧出现成片的水杉林,笔直,静谧,过滤着午后的光线。
顾清晏开得不快,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羊绒开衫,内搭白色衬衣,长发松松束在脑后,比平日少了许多凌厉的棱角。温璃坐在副驾驶,穿着同色系的长风衣,怀里抱着两束刚在白事店选的白色雏菊。
没有开车载音响,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偶尔顾清晏会说起以前这个地方是什么样的。
温璃安静听着,然后顺着她说的看过去。
墓园在镇子边缘的一座小山坡上,依着地势错落,小小的,打理得整洁。青石台阶上落了几片樟树叶,还没来得及清扫,踩上去有细碎的沙沙声。
顾清晏走在前面,不急不缓。
直到在一处墓碑前停下。
温璃跟着站定,把手里的花轻轻放在碑前。
墓碑是深灰色花岗岩,简洁,庄重。碑面刻着“先妣许秀英之墓”,右上角一行小字,立碑人:外孙女顾清晏。
没有其他亲属的名字。
温璃看着那行字,心里像被什么极轻极软的东西碰了一下。
碑前已经放着一小束干枯的雏菊,大概是清明时有人来过。顾清晏蹲下身,把那束干花收拢放到一边,又将温璃带来的鲜花整理好,摆在正中。
她蹲在那里,没急着站起来。
风穿过墓园,吹动她散落的一缕碎发。
“外婆最爱干净。”她轻声说,“每次来,我都会把这里擦一擦。”
她从风衣口袋里取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手帕,仔细地擦拭墓碑的边缘和缝隙里的尘土,像小时候伏在外婆膝头,被那双布满薄茧的手一下下抚摸头发。
温璃没有帮忙,她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看着。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旁边的墓碑上。
那是一座更旧一些的墓碑,石材的颜色比外婆的深,边缘有些风化。碑前放着一束早已干枯的白色洋桔梗,同样被清理得很干净,没有积尘。
碑文写着:爱女许婉之墓。
立碑人:许秀英。
温璃的呼吸轻了一瞬。
她看向碑面上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人大约二十出头,面容柔和,眉眼温婉,长发松松挽在耳后,穿着一件素净的衬衫领连衣裙。她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看镜头之外的某处,唇边有一点极淡的笑意。
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像深夜的月光,又像秋日将尽的薄雾,美丽,优雅,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郁。
温璃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顾清晏。
七分相似。
不止是眉眼的轮廓,还有那种沉静时自带的、与周遭世界隔着一层薄雾的距离感。
顾清晏不知何时站了起来,目光也落在那张照片上。
“这是我妈妈。”她说。
温璃没有说话,静静的听着。
“她叫许婉,婉约的婉。”顾清晏微微垂着眼,“外婆说,她从小就很有钢琴天赋,后来考上音乐学院,还没毕业就加入一个很有名的乐团,所有人都说她会成为很厉害的钢琴家。”
她顿了顿。
“那年,她在一次音乐会上遇到了那位顾先生,一场浪漫的邂逅。”顾清晏继续说着,看不出表情“结局也很俗套,一张支票,切断了所有联系。”
温璃的手拿着雏菊,忍不住蜷缩起来。
“妈妈不愿再纠缠,回到老家生下了我。”顾清晏的声音依旧很平静,像在讲述一本很久以前读过的书,情节早已烂熟于心,不再会为转折而心悸。“后来,妈妈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外婆带她看过很多医生,吃过很多药,但……”
她接过温璃手中的另一束雏菊,轻轻的放在那束干枯的白色洋桔梗旁。
“在我五岁那年,她选择了离开。”
风忽然大了些,吹动墓碑前的白色花瓣。
“外婆告诉我,她去了很远的地方,要等我长大了,才会回来。”顾清晏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看不出笑,“我当时还很认真地向外婆保证,每天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练琴。我想,等我长得很高很高,她就会回来。”
她没有再说下去。
温璃的眼眶已经红了。
她想起顾清晏曾经在一个访谈上提起过,也是她唯一一次提起她的妈妈:“像烟花一样,短暂而绚烂。”
那时她以为是比喻,是某种诗意的形容。
此刻她才明白。
是写实。
那样绚烂,那样短暂,在夜空中绽放时美得惊心动魄,然后,什么都没剩下。
“后来呢?”温璃的声音有些轻颤。
顾清晏从母亲的墓碑上收回目光,看向外婆的。
“后来……我慢慢懂了。”她说,“但我没有问过外婆,她太难过了。我想,我不提,她就会好受一些。”
她沉默了一会儿。
“外婆其实很会藏,她从来不在我面前哭。白天给我做饭,织毛衣,送我去学琴,和邻居阿婆坐在巷口择菜,说我家晏晏钢琴弹得真好,老师都夸有天赋。”
她顿了顿。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醒了,去她房间找她。门虚掩着,她坐在床边,抱着妈妈的照片,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才明白大人的哭,是没有声音的。”
顾清晏摩挲着碑上的照片“后来我对外婆说,我不想弹钢琴,要好好学习,以后努力赚钱,让外婆住大房子,不用这么辛苦。外婆抱着我一边哭一边说我傻。”
“我小时候其实很喜欢弹钢琴,手指碰到琴键,就感觉妈妈在一旁看着我。但是我知道,外婆看着我弹琴的样子都会偷偷难过,因为那让她想起妈妈。”
温璃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想起顾清晏曾经说过,十六岁那年外婆病重,她孤身一人坐车到H市,找到那个血缘上称为父亲的男人。想起那份用自己一生换取的交易。
可后来,外婆在她手术前一天就去世,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原来那不是第一次。
五岁那年,她就已经失去过一次,然后用漫长的时间,学会了不再追问,不再哭出声,不再让爱的人更难过。
“后来外婆生病了,”顾清晏的声音平静,“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连妈妈唯一留下的那架钢琴也卖了。那时候觉得,以后有机会再买回来。”
她剩下的她没有再说,但后来的事温璃都知道了。
她想起顾清晏弹奏那首钢琴曲时,指尖最初的生涩和片刻后的流畅。
她说很久没练了,但她一直都记在心里,那是刻入生命的记忆,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
从未消失。
只是埋得太深,连她自己都以为已经忘了。
顾清晏转过身,面对温璃。
她看到温璃满脸的泪痕,她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过温璃眼角的泪珠。
“都过去了。”她说,“我很好,外婆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我。”
声音很淡,像是在陈述。
温璃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没有说话。
她就那样站着,在母亲和外婆的墓碑前,任由温璃握着自己的手。
四月的风吹过墓园的柏树,发出沙沙的、温柔的低语。
“外婆其实很爱唠叨。”顾清晏忽然开口,语气松动了一些,“小时候每次练琴,她都要在旁边择豆角,一边择一边说我手型不对,老师不是这样教的。”
她顿了顿。
“她根本不懂钢琴,她只是怕我偷懒。”
温璃破涕为笑,眼角还挂着泪,嘴角却扬起来。
“有一次期末考试,我没考好,只考了第二名,但她还是高兴得做了一桌子菜,逢人就说我家晏晏有出息。”
温璃笑出了声。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提前一个多小时就去菜市场,买了最新鲜的鱼和排骨,她平时舍不得吃的。”
顾清晏的语气很平淡,但温璃听出来了,那些琐碎的、平淡的、不值一提的日常,在失去之后的漫长岁月里,被她反复咀嚼过无数遍。
直到没有味道了,才终于能这样平静地讲出来。
“她爱干净,见不得家里乱。我小时候写字把墨水洒在桌布上,她念叨了我三天,一边念叨一边把桌布洗得跟新的一样。”
“她最喜欢吃巷口那家的红豆糕,软糯,不太甜,后来我再想去买……”
顾清晏停下来。
“……那家店早就关了。”
温璃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一些。
墓园很安静,阳光透过柏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外婆的墓碑和母亲的墓碑并排立着,像两个沉默的守望者。
顾清晏忽然倾身,将温璃拥进怀里。
这个拥抱来得很突然,她把下巴抵在温璃的肩头,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温璃一动不动,任由她抱着。
过了很久。
“……我现在很好。”顾清晏的声音从她肩窝传来,闷闷的,却很清晰。
她顿了顿。
“很幸福。”
风穿过墓园,吹动她们的发丝和衣角。
温璃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轻轻环住了顾清晏的背,将下巴抵在她发顶。
阳光落在她们交叠的身影上,安静,绵长。
她在心里说:
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离开墓园时,已是下午。
阳光从倾斜的角度变得柔和,把水杉林的影子拉得很长,顾清晏走在前面半步。
她忽然开口。
“温璃,你喜欢听钢琴曲吗?”
顾清晏没有看她,看着前方蜿蜒的小路,表情平静。
她说,“我想弹给你听。”
温璃看着她在树影斑驳中显得柔和的侧脸,弯起嘴角。
“好。”
林间很静,只有风声穿过叶隙,和她们并肩的脚步声。
归途的路,在四月的午后缓缓延伸。
比来时更轻,也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