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番外三:顾清晏 · 烈焰 十六岁 ...
-
十六岁那年,顾清晏的生命便失去了颜色。
那年冬天,外婆病重,需要很多钱,多到怎么也凑不够。她独自一人坐着车到了H市,找到那个血缘上称为“父亲”的男人。
他坐在宽大的书桌后,眼神冷漠。
她没有低头,努力的挺直腰板,“我是你女儿。”
“血缘上是这样,当初那张支票,足够切断任何关系。”声音比想象中的更冷漠。
“十六岁了还没分化,大概率是Beta。Beta没价值。”语气一转,用商人的眼光打量着她,“但如果接受诱导手术,分化成Omega,联姻市场倒能换些筹码。”
她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她需要钱,只要外婆能活下去。
至于自己会变成什么——都不重要。
那一年她学到了人生的第一课:只要明码标价,世上没有不能交换的东西。
可她还是没能救外婆,甚至连外婆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在她手术前一天,他们怕影响手术,封锁了外婆去世的消息。
那以后她的世界彻底失去了颜色。
在得知外婆去世的消息后,她甚至连悲伤的能力都消失了。她就像一具被抽离灵魂的木偶,和外面的世界失去了链接。
从那以后,她不再期待,也不再相信,更不需要任何人的靠近。
那段时间的记忆像一段被切割得七零八落的黑白胶卷,零零散散的看不清,就算回想起一些都会被锋利的边缘割伤。
二十岁那年,父亲和姐姐意外身亡。顾家那些所谓的亲戚,像闻到血腥味的秃鹫蜂拥而至,联姻对象更是将解约支票扔在她脚下,嘴角的轻蔑不加任何掩饰——“一个诱导Omega,还能指望什么?”
她弯腰捡起支票,心里掀不起半点波澜,嘴角甚至挂着微笑。
不被需要时丢弃,有利用价值时交换。
这是世界的规则,她早就懂了。
之后几年,她把摇摇欲坠的顾氏集团从废墟中重建,改名星耀,亲手推上新的高峰。
冷酷、精准、无往不利,所有试图轻视她的人,最终都在她面前低头。
但那些东西没有为她的世界里添上一丝颜色,她的生命依旧冰冷,只是按照惯性推着她向前,至于前方有什么?
她从不期待。
直到新收购的那家娱乐公司,那沓艺人资料摆在办公桌上。
她按照惯例翻开一页页公式化的履历,训练照、代表作、评级标签。
翻到某一页时,她愣住了。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学士服,站在学校礼堂前,迎着阳光微微眯起眼。笑容有些青涩,琥珀色的眼睛清澈明亮,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亮的……像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指尖无意识触到左腕表带下那道早已淡化的疤痕。记忆忽然变得鲜活起来:玻璃碎裂声,喘息,满地血迹,那个被自己救下的女孩逐渐平稳的呼吸。
最后定格在那个午后,那家医院的康复区飘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弹琴的背影,一遍遍与某个音阶较劲的固执。
那是她在那段零零碎碎的黑白胶卷中唯一能找到的颜色。
午后阳光,弹琴的女孩,每次弹错后又重头开始的倔强。
可如今,那个点亮她为数不多颜色的女孩被贴上:雪藏,债务缠身,毫无价值。
毫无价值的劣质标签。
顾清晏看着那一行行字,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愤怒。等她反应过来时,指尖已经将纸张边缘捏出褶皱。
她在愤怒什么?她为什么愤怒?明明她最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没有价值就会被放弃,有利用价值就拿来交换。
温璃只是像曾经的她一样,被摆在了天平的一端。
可她心里还是忍不住愤怒,那个女孩不应该被埋没,她眼里的光不应该就此熄灭。
这不公平。
那她就用她最熟悉的,最公平的东西来保护她。
她用了一整晚,拟好一份迄今为止最荒唐的协议。
笔尖悬在签名处,她心里出现两个不同的声音在争吵。
“你这和乘人之危有什么区别?卑鄙!无耻!”
“如果不这样,怎么帮她?这是最快速,也最稳妥的方式。”
“狡辩,你就是无耻,想用这种方法把她囚禁在身边。”
“不是!协议只有三年,三年后她就自由了,绝不再纠缠。这三年不会越界,也不会让她困扰。”
没错就是这样,每个字都经过反复推敲,每一个条款都确保万无一失。
这一场交易绝对不会失控,自己也绝对不会越界。
她说服了自己,把私心藏在这份交易里,最后她再也没有半点犹豫,严肃中甚至带着庄重的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告诉自己:这三年,足够为她铺好所有的路,她能飞到该去的高度。
这三年也足够稀释、消解任何不该有的思绪。
三年后,她还她自由,回到各自该有的位置。
这是最安全、最可控的方案。
那天,她把整个下午空出来,周槿很诧异:“顾总,需要我陪同吗?”
“不用。”
她独自开车找到那栋破旧居民楼,在车里坐了很久,世界忽然变得安静,静的只剩下心跳。她反复推敲温璃可能的反应——拒绝?质问?讨价还价?
任何一种可能,她都预设好应对方案。
可看到那个身影出现在楼道口时,所有准备好的预案都变得荒唐可笑。
温璃走得很慢,肩膀垂着,手里拎着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帆布袋。灰扑扑的外套,起球的围巾,廉价运动鞋鞋底已经磨偏。像是刚从某个郊外片场赶回来,脸上还带着没卸干净的残妆。
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疲惫、黯淡,像快燃尽的烛火。可火焰还在,那种不肯熄灭、不肯认命的微光,穿过昏暗的楼道,直直撞进顾清晏眼底。
她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卑劣,和她最厌恶最唾弃的那些人没有区别。
虽然她是用保护的名义,但归根结底,和趁人之危没有任何区别。
她成了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
可她还是去了,站在了门前,她拼命说服自己,温璃过的并不好,她这样做,只是为了保护她。
温璃打开了门。
她看着温璃,声音干涩:“温璃?”
“……是。”
“我是顾清晏。”她顿了顿,不知道说些什么,大脑有些空白,她张着嘴,那些话自己蹦了出来“星耀集团总裁,也是你的新老板。”
她走进屋,房间很暗,霉味刺鼻。温璃过的比想象中的更糟糕,她在那张唯一还算完好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有些僵硬取出协议,递给她。
温璃盯着协议,漂亮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和疑惑。
“为什么是我?”
顾清晏忽然失去了所有镇定,手指蜷在膝上,掌心渗出细汗。“因为你是S级Alpha,因为你目前……没有更好的选择。而且……”她脑海中努力回想着在车里就准备好的说辞,“我需要一个不会带来额外麻烦、懂得分寸的合作伙伴。”
她甚至不敢看温璃的眼睛,害怕看到愤怒?失望?或者……其他什么?
她忍不住想温璃会怎么看她?会不会觉得她卑鄙无耻,乘人之危?和那些威胁她,雪藏她的人一样?
她不像在谈判,而一个等待被审判的囚犯。
看到温璃的笔落下,她心里松了一口气,背后贴着一层细细的汗。
回到车上,她盯着温璃签名的位置,目的达到了。
脑海中一个声音嘲讽的说:用这么卑鄙的手段,真的是无耻。
另一个声音反驳道:这是交易,对温璃很公平。
对,很公平。
第二天原定让周槿送温璃去新公寓,行程都安排好了。
临出发前,她忽然改了主意。
“我去。”她对周槿说。
周槿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她开着车,温璃坐在副驾驶,车厢里只有空调出风口低微的嗡鸣。她看着前方,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捕捉身边人的轮廓。
一路无话。
车停进新公寓地库,温璃道了谢,推门下车取行李。
顾清晏看着她的背影,“温璃。”
她摇下车窗,那两个字出口得比预想的更急。
逆光,看不清温璃表情。
顾清晏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声音压得很低,尽量平稳:
“这三年,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演戏,出名,赚钱,都可以。我唯一的要求是,在需要的时候,配合我演好妻子的角色。”
“就这样?”温璃问。
“就这样。”她说。
顿了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三年后,协议到期。你就自由了。”
这是承诺,也是对自己的警告。
不留余地,不许回头。
温璃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谢谢。”
黑色迈巴赫驶出地库,顾清晏看着前方汇集的车流,握紧方向盘。
“这样……就够了……”
庆典那晚,温璃穿着她亲自挑选的雾蓝色礼服。那颜色衬她的肤色,领口设计恰到好处,不张扬,却叫人移不开眼。她在人群中穿梭,脊背微绷,应对着四周或明或暗的打量。
顾清晏站在远处,端着香槟,没有靠近。
她听到那些窃窃私语。“金丝雀”“顾总眼光”“不知道什么来头”。温璃似乎也听到了,笑容有一瞬凝滞,随即恢复得体。
后来,她看见温璃独自走向露台。
像被什么牵引,顾清晏放下酒杯,也跟了过去。
冬夜的露台很冷,温璃靠在栏杆上,背对着喧嚣。她没有回头,但顾清晏知道她听见了脚步声。
沉默在夜风中拉长。
“……不用在意他们说什么。”
话出口时,顾清晏自己都意外。
这不是协议内容,不是任何需要履行的义务。
只是……想对她说。
温璃侧过头看她。
顾清晏移开目光,平视前方。
“这个圈子里,永远不缺流言蜚语。你今天站在这里,是因为星耀选择了你。”她顿了顿,“但最终能让你站稳的,只能是你自己的实力。”
她转过头,对上温璃的目光。琥珀色的眼眸里,有惊诧,有困惑,还有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
“我看过你的资料,也看过你之前演的片段。”
她的声音像会被烟花声淹没,但每个字都清晰。
“你值得这些机会。”
温璃怔住了。
顾清晏没再多言。
她转身,离开了露台。
盛大的烟花在头顶绽放,巨大的金色牡丹在夜空中盛开,流光倾泻,将温璃的侧脸镀上一层温暖的釉彩。
她看了一眼温璃,温璃抬头看着天空的烟火,光芒在她眼中流转。
真美。
最后,她转身离开。
三年。
她给自己划清的界限,期限内,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护她周全,为她扫清障碍,铺好通往巅峰的所有道路。
三年后。
合约终止,两不相欠。
时间会稀释一切悸动,她们会重回各自的轨迹,她继续经营她的商业帝国,温璃会在她应有的舞台上光芒万丈。
两条线短暂相交,然后各自延伸向不同的远方。
这才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