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23章 拉扯   夜晚的 ...

  •   夜晚的病房安静得只有仪器轻微的嗡鸣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顾清晏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呼吸平稳,睫毛安静地垂着,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顾清晏知道自己在做梦。
      她知道,但那没用。
      即使知道是梦,也逃不出去。
      十六岁那年的手术台。
      刺眼的无影灯,冰凉的器械,医生护士的脸模糊不清,只有那些手是清晰的——按着她的肩膀,固定着她的头,拿着刀靠近她。
      疼。
      那种疼不是简单的皮肉之痛,是有人在改造她、重塑她、把她从一个完整的“人”变成一件明码标价的“物品”。
      她想喊停,想挣扎,想逃。
      但动不了。
      那些手死死的按着她。
      然后画面一转。
      外婆的病床,她站在门口,想冲进去,想握住那只枯瘦的手,想告诉外婆她一直都在。
      但有人拉住她。
      “手术还没结束,你不能去。”
      “不能影响手术效果。”
      等她终于能进去时,床上已经空了。
      什么没有。
      再一转。
      父亲的书房,烟雾缭绕,那张脸看不清表情。
      “十六岁还没分化,大概率是Beta,Beta没价值。”
      “但如果接受诱导手术,分化成Omega,联姻市场倒能换些筹码。”
      “你自己选。”
      选?
      她没得选。
      接着是琴房。
      礼仪老师拿着教棍,站在她身后。
      “手型不对,重来。”
      “背挺直,顾家的Omega,在任何场合都不能丢脸。”
      “这首曲子,一直练,不准停。”
      她练了,一百遍,一千遍。
      手指磨出茧,肩膀酸痛到抬不起来。
      她没有哭。
      因为没人在乎。
      父亲和姐姐的葬礼还没结束,亲戚们就围了过来。
      手里拿着文件,嘴里说着话,眼神凶狠的像饿狼。
      “你一个二十岁的孩子,懂什么经营?”
      “这些产业我们帮你管着。”
      “签了吧,别让大家为难。”
      有些她签了,有些她没签。
      最后是一张支票。
      轻飘飘地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双昂贵的皮鞋旁。
      “拿着吧,虽然少了点,但对你来说一辈子都花不完。”
      “毕竟你这样的……我总不能真的娶回家吧?”
      她笑了,弯腰,捡起那张支票。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上,她从来没有被当成一个“人”对待过。
      她是工具,是筹码,是商品,是棋子。
      从来不是人。
      她已经不是那个能在外婆怀抱里的撒娇小孩了。
      她已经不是那个犯错后,有人原谅、有人爱的……人。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些脸、那些手、那些声音,全都混在一起,变成一张巨大的网,要把她勒死。
      她想逃。
      但逃不动了。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忽然,黑暗中亮起点点微光。
      那光里有一个声音。
      “没事的……都过去了……你现在很安全……”
      一遍一遍。
      像随时会被黑暗吞没,却怎么也不肯放弃。
      顾清晏猛地睁开眼。
      病房里很暗床头灯亮着昏黄的光。
      温璃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看到她睁眼,温璃没有惊讶,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醒了?”
      顾清晏坐起来靠着床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看着那双眼睛里的疲惫,看着那眼底的青黑,看着那张明明已经累极了,却还是在这里守着的脸。
      “做噩梦了?”温璃问。
      顾清晏摇摇头,默默的把手抽回来。
      “几点了?”
      “快四点,再睡会儿吧。”
      “你快去睡吧,我没事。”
      顾清晏闭上眼睛,她不敢看温璃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让她害怕的东西,是温柔、担心,那都是她不敢想更不敢接受的东西。
      可温璃知道,她怎么会没事,眼睛闭着,却在微微发颤。
      她只是在硬撑。
      温璃端来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喝点水。”
      顾清晏睁开眼,看着那杯水。
      温璃的手指刚离开杯壁,上面还留着一点温度。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谢谢。”
      温璃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回到自己的陪护床上,给她留下足够的空间。
      顾清晏看着她的背影。
      那件宽松的针织衫下面,肩胛骨的轮廓比她住院之前更明显了,她瘦了。
      都是因为自己。
      顾清晏闭上眼睛。
      心里那个声音又开始说话。
      “你不能这样下去了。”
      “她已经够累了,你不能继续成为她的负担。”
      “快点好起来,出院了就好了。”
      “回到原来的轨道,她回她的片场,你回你的办公室,让一切都回到正规。”
      另一个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是……”
      “没有可是。”
      更冷硬的声音把它压下去。
      “你知道什么是对的,你一直都知道。”
      顾清晏睁开眼,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压下心中所有的思绪,她当然知道什么是对的。
      就像很多年前一样,只要“忍一忍就过去了”“习惯就好”“挺过去就好了”。
      她最擅长这个。
      一个人忍着,熬一熬,就扛过去了。
      刚刚温璃的手握着她的手说没事的时候,声音那么轻那么温柔,落在她心底却忍不住想哭。
      她知道这不应该,她不能依赖她,她应该像以前一样,划清界限,让两人回到安全距离。
      温璃应该回到聚光灯下,而不是拖着她,把她困在病房里。
      每多一分依赖,不舍,到了需要抽身的时候就会变得更痛苦。
      白天的顾清晏更让人难以接近,护士来换药的时候,温璃站在旁边。她看着护士小心地揭开敷料,露出后颈那道新鲜的、还未完全愈合的切口,粉色的新生组织边缘还带着一点血丝。
      “可能会有点疼。”护士轻声提醒。
      顾清晏没有回答。
      棉签触碰创口边缘的瞬间,温璃看到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只放在床边的手紧紧的蜷缩起来。
      “好了。”护士贴上新的敷料,“恢复得挺好的,继续保持。”
      顾清晏点了点头。
      护士推着车离开,温璃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下。
      “疼吗?”她问。
      顾清晏看着她,表情平淡。
      “还好。”她说。
      温璃没有追问。
      她知道那不是“不疼”,只是“能忍得住”。
      下午康复训练。
      训练项目是上肢力量恢复,顾清晏坐在床边,按照康复师的指令抬起手臂,做那些重复的动作。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只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抿成一条线。
      “累的话可以休息一下。”康复师说。
      顾清晏说“不用。”然后继续做。
      温璃看着她的手臂微微发抖,看着她汗珠顺着额角滑下来,看着她咬紧的牙不吭声,看见她在每一个动作的间隙偷偷换气。
      她想说“休息一会儿吧”。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没用。
      顾清晏只会摇头,说“不用”,然后坚持做完。
      她一直都是这样。
      疼的时候不说,累的时候不说,难受的时候不说。
      好像这些都是不被允许的事情。
      她想告诉她,疼很正常,可以说出来。
      累了没关系,可以休息一下。
      不用一直这样撑着。
      可她看着顾清晏咬着牙坚持的样子,眼睛里极力掩饰的疲惫,明明已经快撑不住却还要说“不用”。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些话,顾清晏听不进去。
      她的世界里不允许喊疼,不允许说累,更不允许露出软弱,必须把所有的一切藏起来,一个人忍着,抗着,撑着,直到倒下为止。
      而她,只能在一旁看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