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19章 深渊与曙光 黑暗来 ...
-
黑暗来得毫无预兆。
前一秒顾清晏还在听林微汇报季度数据,后一秒世界就像断电的屏幕,瞬间黑了下去。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扭曲——惊呼声,椅子拖拽声,有人喊她的名字——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泥。
接着是坠落。
无尽的、没有重量的坠落。
等那坠落终于停止时,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不是会议室,不是办公室,也不是任何她熟悉的地方。
四周是灰色的浓得化不开的雾。脚下像是粘稠的淤泥,怎么也动不了。
忽然,从淤泥里伸出无数双手,把她拖拽住,她认得那些手,曾经在噩梦里见过无数次,但这一次,如实质般真实。
医生的手。十六岁那年,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刺眼的无影灯下,医生拿着手术刀切开她后颈的皮肤。她能感觉到刀锋划过,能听到皮肉撕裂的细微声响,能闻到自己的血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别动。”医生说,“忍一忍就好。”
她忍了。
那双手消失了,另一双又伸过来。
护士的手。护士拿着粗大的针头,扎进她刚愈合的腺体。药剂推进去的瞬间,像有无数只蚂蚁在血管里爬,又痒又疼,疼得她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
“这是正常反应。”护士面无表情地说,“每天都要打,习惯就好。”
她习惯了。
男人的手。那个血缘上称为父亲的男人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里夹着雪茄,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
“Omega比Beta值钱。”他说,“你该庆幸自己还有点用,签了吧。”
她签了。
女人的手。礼仪老师站在她面前,冷着脸,手里的教棍指着她微微弯曲的脊背。
“挺直,顾家的Omega,不能在任何场合丢脸。再弯一次,打十下。”
她挺直了,再也没弯过。
还有各种各样拿着合同的手。葬礼还没结束,亲戚们就围上来,手里拿着各种文件,七嘴八舌地吵着。
“这个项目本来就是顾家的,不是你一个私生女能管的。”
“签字吧,你还小,不懂经营,我们帮你管。”
“别想着争,你一个Omega,能分到这些已经不错了。”
她看着那些人,一句话都没说。
养尊处优的手。一张支票被扔在她脚下,轻飘飘地落在地板上。
“拿着吧。”那个曾经叫过她“未婚妻”的人说,“虽然少了点,但也够你重新开始了,毕竟你这样的……我总不能真的娶回家吧?”
她笑了,弯腰,捡起那张支票。
手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四面八方涌来,拉扯着她,撕扯着那具早就千疮百孔的身体。
她站在灰色的雾里,一动不动。
疼吗?
疼。
从十六岁开始,就没有一天不疼。
但那又怎样?
她已经习惯了。
十一年的抑制剂注射,十一年的信息素紊乱,十一年的深夜独自蜷缩在床上,咬着牙等那一波又一波的疼痛过去。
她习惯了。
她习惯了所有事。
习惯在手术台上不哭,习惯在针头扎进来时不喊,习惯在那些冷漠的眼神里挺直脊背,习惯在所有人都不看好她的时候,一步一步把星耀从废墟中建起来,让所有人闭嘴。
习惯一个人。
习惯不让人靠近。
习惯把所有的脆弱藏起来,藏到连自己都忘了还有脆弱这种东西。
够了——
声音从心底某个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已经够了,你做得很好了。
公司都安排好了,许墨,林微她们,会按照预案处理,那些核心业务早就拆解成可以独立运作的模块,就算没有她,星耀也不会倒。
温璃……
离婚协议应该已经签了吧?
她回答的那么干脆,转身的那么决绝。
她一定已经受够了,被无数次推开,被无数次拒绝,肯定早就厌烦了她这个永远不肯靠近的人。
遗嘱都写好了,能给温璃的,都给了。资源,渠道,优先合作权——足够护着她以后的路顺顺当当,她可以拍任何她想拍的戏,去拿她想拿的奖,她会站在更高更远的舞台上。
没有阻碍了。
没有拖累了。
没有……任何遗憾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温柔地包裹住她,慢慢陷入淤泥里。
那些手还在撕扯,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她朝着更深、更沉的黑暗,一点一点,沉下去。
这时——
一个声音。
很遥远,却又很清晰。
“……求你了……活下去……”
她停了下来。
顺着那个声音,她看过去。
灰色的雾里出现了一块发光的玻璃。
玻璃后面,站着一个人。
穿着昨晚庆典上的那套酒红色礼服。
是温璃。
可她看起来和昨晚完全不一样。
没有优雅,没有从容,没有那种骄傲得让人移不开眼的光芒。她狼狈地站在玻璃另一边,头发乱了,妆花了,眼睛红肿。
那双眼睛——
顾清晏的心脏狠狠抽痛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光。
三年前,在破旧的地下室里,就算是走投无路,眼睛里也藏着不肯熄灭的火焰。后来她的眼睛越来越亮,亮让人移不开目光,亮的一靠近就会被灼烧。
那正是她想看到的。
可现在——
那双眼睛里只有悲伤,只有绝望。
只有眼泪。
一滴,一滴。
隔着那层玻璃,滴在顾清晏心上。
不应该是这样的。
温璃的眼睛里应该是有光的。
就算是在最黑暗的时候,也应该有光。
三年前,她站在那间破旧的地下室里,看着那个眼睛里还有火焰的女孩,心里想的是:这束光,不该熄灭。
她递出了那份协议。
她以为这是保护,是救赎,是让那束光继续照亮的唯一方式。
可现在——
她亲手把这束光,熄灭了。
温璃站在那里,隔着玻璃,看着她。嘴唇在动,声音听不见,但顾清晏读懂了那个口型:
“活下去……求你……活下去……”
顾清晏闭上眼睛。
又睁开。
她忽然发现自己不想沉下去了。
她想回到那一边,回到玻璃的那一边,回到温璃站着的那一边。
她想伸出手,擦掉那些眼泪。
想让那双眼睛里重新亮起光。
顾清晏开始向上浮。
那些手还在撕扯,但力度变小了。灰色的雾还在弥漫,但随着她靠近那块发光的玻璃,开始慢慢消散。
她朝着前方唯一发光的地方拼命地游过去。
“患者瞳孔有反应了!”
“血压回升!”
“心率稳住了!”
“继续!”
抢救室里一片忙乱,无影灯刺眼地亮着,各种仪器滴滴作响,医生护士围在手术台边,像一群和死神赛跑的战士。
顾清晏感觉自己在被用力拉扯,很多声音,很多光,很多混乱的、重叠的影像。
然后——
她睁开了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
模糊的灯光。
有人影在晃动。
呼吸机面罩扣在脸上,冰凉的氧气冲进肺里,她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
然后她看到了。
温璃。
穿着陌生的淡蓝色衣服。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眼睛红肿得让人心疼。
她在哭。
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病床的护栏上,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看到顾清晏睁开眼,温璃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只是眼泪流得更凶了。
顾清晏看着。
看着那双终于亮起来一点的眼睛——虽然那光藏在眼泪里,充满了恐惧和后怕,但至少,亮起来了。
她想说什么。
想说我没事。
想说别哭。
想说——
但眼皮太重了。
刚睁开的那条缝,又慢慢合上。
意识重新沉入黑暗之前,她好像看到温璃伸出手,隔着那些管子和线,握住她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