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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Espisode.1 生日礼物 ...
二十九岁的生日的前一天,简孝书在公司加班,远在台北的爹主动和她通了电话。
没有生日快乐,只是作为她游戏工作室的重要股东拐弯抹角象征性地问了问她工作室的近况。
临近新游戏发布,整个工作室都在加班加点筹备游戏上线,但简孝书不想汇报得太细节,每次面对类似问题都很敷衍地回答「蛮好的」与「感觉还能撑两年」。
简老头对她的败家行径早已习以为常,权当是赔钱陪着她闹。
老头最后给她的银行卡开了三十万美刀支票做生日礼物。
简孝书乐兮兮祝他寿比南山,最好以后每年都能给她发钱。
老头显然无话可说,扔下一句「你也该成熟点了」就把电话给挂了。
结束通话,简孝书躺回自己办公室那把Eames办公椅上吃水果色拉。
最近一段时间减肥,她很不健康地只吃水果和优格。
之前Naomi嘲讽她是备受互联网荼毒的傻子,居然相信人可以靠水果里的那点糖份维持人体正常运转。
简孝书不服了,声称人的成长是能够开始克服自己的欲望,譬如口腹之欲。
至少现在的她都开始拒绝吃高油酯的食物了,她多伟大啊。
那显然简孝书认知里的「成长」与「伟大」和正常人的思维有出入。
Naomi当时什么都没说,但简孝书估计她心里在骂自己傻x,只是碍于简孝书的老板身份不好意思讲出来。
有钱真好,真的。简孝书想。
春末上海总是下着连绵疲的雨,丝线悬在空中透着灰蒙蒙的倦意,仿佛没有意识。
每年生日孝书都过得没什么实感,只记得不绝的雨水,不论是台北还是上海,四月雨季总是带着腥味与发苦的植物混杂在一起……衬得泥土像大地臭掉的肉。
这个季节倒让每年生日都过得令人厌烦。
已经是晚上七点,她在加拿大的妈如往年一样没有任何消息。
简孝书早上有在朋友圈刷到她妈带弟弟参加击剑比赛的九宫格,进而想起在社媒上看到过的一个「三句话,跟你讲清楚大号练废了不要怕」的亲子关系视频号。
但可能有点自作多情,她妈对她的漠不关心,其实大概率是因为完全忘了自己还生过女儿。
简孝书不想一直纠结生日或是母爱。
期待生日和渴望母爱都是小孩子做的事情。
从什么时间开始不想在乎的呢?算不清楚。
人就是这样的。
小时候期盼着每一年生日像杰克的豌豆茎永远有向上的茁壮,直到年龄如藤蔓在掌心爬呀爬呀,突然某一天就这么觉得——够了,真的够了。
Naomi身为游戏主策比简孝书这个老板负责,游戏上线前的工作基本都由Naomi层层把关负责。
碍于小作坊技术部成员高达「两人」这样惊人的数量,今天加班依旧是必不可免的。
人们工作火热,简孝书娱乐,躺在办公区椅子上打斯普拉遁。
她对自己的废物属性有很清晰的认知。
她不懂游戏也不懂程序。
大学学的传媒,毕业后从美国到上海创业,开工作室是觉得好玩,身为老板的她在公司最大作用就是买昂贵好看的家具。
工作大部分时间,她都把自己打扮得像个随时准备去红毯走秀的优雅都市丽人,然后两耳不闻窗外事地窝在自己办公室把收集的主机游戏换着玩。
嘴馋时会突然冲到员工办公区,宣布请全公司的人吃她喜欢的外卖;为了午休更舒服,她甚至斥巨资买了十几把MR躺椅,组织员工中午躺成一排座冥想。
偶尔性质大发开始向往退休生活,在网上看看日本的房产,然后跑去给Naomi画大饼说以后带她一起去定居东京,然后被Naomi扔一个看神经的眼神。
对到点下班跑得比员工还快的简孝书来说,她能想到最敬业的事就是下雨天来上班。
……
她本来今天也想跑的。
要不是Naomi把她抓回来,说了工作室没有老板会士气大跌这种鬼话。
简孝书怀疑这套说辞是Naomi在报复,苦于没有证据,也只能老老实实坐班。
中途Naomi用公司经费给全公司点了粤菜外卖,还贴心分了一份煲仔饭到简孝书办公室。
从早上到现在,简孝书肚子里就装了二两葡萄肉,饿得前胸贴后背还是死要面子嘴硬说不吃。
Naomi觉得她没救了,没好气地把那份煲仔饭收走。
「随便你吧,要饿死别死公司就行。」
刚回到办公区,其他员工看见她手上完好的餐盒,好奇问了一嘴:「咦,Jean不吃吗?」
「可能脸皮管饱了吧。」Naomi面无表情把餐盒递给员工。
……
办公室门没关,她说话声音不大不小,照常理说简孝书这时候早该张牙舞爪地呛声起来了,但对方一反常态地保持了沉默。
Naomi皱了皱眉,放下餐盒,转身走进办公室才发现刚刚生龙活虎的简孝书裹着一张羊绒毯子在椅子上默默缩成一团,脸色煞白得可怕。
「Jean?你没事吧?」Naomi被吓了一跳,上前探了探她冒冷汗的额头。
简孝书半睁着眼睛,声音细得像吱吱叫的老鼠,「痛い痛い——胃痛い……」
/
简孝书对自己到医院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办公室一群人兵荒马乱地叫她名字,最终还是Naomi一声吼,直接镇住混乱的场面,然后思路清晰地拿了简孝书到车钥匙开车带她到附近的大学医院挂急诊。
简孝书被检查出急性肠胃炎引发烧热,内科医生似乎见惯了她这种为减肥把胃折腾坏的年轻人,淡定地给她开了些药,就这么把她安排去走廊挂水退烧。
Naomi帮她取了药,顺路还在医院小超市给她买了一瓶宝矿力。
「药在这里。医生说你这几天要规律清淡饮食。」
简孝书有气无力,还要强撑起一个笑脸,用甜得发腻的腔调说:「谢谢mimi~发票记得留着给财务报销哦,爱你。」
Naomi显然不喜欢她这么叫自己,皱了皱眉,只是叹息一声带有些抱怨意味地讲:
「搞不懂你这么瘦为什么还要执着于减肥,你知道你的BMI已经非常不健康了吗?」
简孝书眨眨眼睛:「You can always be thinner, look better. 瘦无止境,亲爱的。」
「随便你吧。」她冷笑一声。
Naomi还要回公司负责今天工作收尾,把简孝书的车钥匙扔给她之后,还不忘嘱咐她输完液找代驾回家。
简孝书用从办公室带来的那张羊绒毯把自己裹成了只黑达摩,打了个哈欠:「又不是小孩子了……」
Naomi欲言又止,最后把话咽了回去,睇她的目光好像就是在睇巨婴。
可简孝书懒得管了。
目送成熟的Naomi离开,孝书呆坐在长椅,折纸高跟鞋半挂在脚掌上。走廊人来人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和药物气息专制地把她往回忆里拽。
很久没有来医院了。
小时候在深圳因为年纪小总是发烧,童年里的自己对医院银针扎进皮肤的触感分外清楚。
后来父母离婚,她跟随老头回了台北唸书。
老头忙于工作满世界出差,简孝书常年一个人待在台北,不知道是不是本能排斥上学,她总是生病,进医院的次数也分外频繁,印象里的校服衬衫都浸泡着医院的苦味。
十几岁的孝书喜欢在医院写日记。
可能那个年纪的小孩都总有说不完的话,下笔文采斐然。一开始是用黄页草稿本上胡乱写,写完一张再撕下来夹进ap数学辅导书里,她的心事很快就把课本撑得满胀。
青春期的痛苦如今看来都显得造作无病呻吟。
因为内地口音和陆配子女身份被孤立歧视这种事,因为脑袋不聪明在学业上始终无法精进这种事,因为茫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世界来说没有意义这种事……
快三十岁的简孝书现在自恋又自洽,这些曾经令她产生存在危机的困惑和恐惧,如今可以因昂贵美丽的皮包和夏威夷十日游而轻松化解。
人开始长大,开始真正投入社会生产时就会少想些抽象的问题。
虽然把简孝书目前啃老行为视为真正的社会生产还有点勉强,但不妨碍她现在人也有变得更落地。
挥霍自己漂亮又有钱的生活没什么不好的。
人生苦短嘛。
简孝书想着想着,决定过几天把她之前看中没舍得买的那辆粉色宾利欧陆给买了。
医院里行人来来往往,这液输得简孝书没什么耐心。
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不大休息,昏昏沉沉半睁着眼,歪着脑袋跌进梦里。
…………
她又梦见了他。
那个没有出生过的哥哥。
百叶窗半垂着眉,午后的阳光被婆娑的树影碾碎泼在他的身上。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垂头沉睡。
男人的姿态舒展放松,袖口的叠扣整齐地排列着,露出衬衫袖口的一线白。
他身上穿着一件炭灰色纪梵希的西服细条纹外套,肩线笔直利落,衣身顺着胸膛的轮廓贴合下去,又在腰腹处收束,勾勒出流畅的身形线条。腰覆暗色的纽扣静静地卧在门襟上,反射着微弱的柔光。
长裤垂坠的羊毛面料顺着髋骨的曲线而下,在腿侧压出两道笔直的中缝线,简孝书的目光顺其向下,看见裤脚刚好落在皮鞋鞋面上方。
孝书站在他身前,就只是看着他,听不见呼吸声,也看不见他胸腔的起伏。
这些年他都没有变过,温暖的房间和简孝书永远不死的想象构成福尔马林,在最适合腐烂的夏天留着自己最好的标本。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哥哥常久而深情地死在台北最炎热的季节。
她当初想象他有多少岁来着?三十?还是接近不惑?
记不清了,实在是太久了,只知道他的确大她很多岁。
年纪尚小的孝书对于异性只有极其极其浅薄的经验,但从xp上来说,她的创伤和个人经历织成的preference似乎包含着天真与单纯,轻盈地飘落在了比她年长许多的异性身上。
女中的学生热衷于在课后去看隔壁学校男生社团活动,但简孝书不喜欢他们走在街上粗壮的嗓门,讨厌他们因为打棒球衬衫上留下的汗渍,以及青春期难以用洗涤剂掩盖的粗鲁雄性气息,像是某种不受社会文明约束的长毛猴。
甚至对《蓝色大门》里张士豪的评价,简孝书也只是「蠢但善良」的大型犬。
她的欲望不会产生在这样的动物身上。
理想中的恋人面对世界优雅从容,被岁月撑得宽阔的灵魂容纳她的敏感与刻薄。
但是年龄塑造的社会地位差异让她无法抛开理智去迷恋一个切实的年长男性。
拥有阅历、财富、权力的男人大概率看她也不过像是成人商店里的玩物,无非是有人肉血液的体温,且鲜活与漂亮了些,依旧存在使用年限。
她因为看电视剧把脑子看坏了而痴迷薄凉自负的类型,遵照逻辑,这种人必然是不会把感情看得太重太深,与其纠缠的下场只能是她眼泪汪汪的一身伤疤,和民视台的社会新闻。
她要的「爱」他们不会有,不会存在,且不会被其给予,从一开始这就是个伪命题。
但哥哥是特别的。
简孝书喜欢这种誓死纠葛的绚烂美丽,血缘的假设让他的意义区别于普通台湾小言的霸道总裁。
感情甚至不需要假设——因为是哥哥,所以爱发生。
伦理、道德,生理安全……这些不需要在乎。
一切在幻想里被压缩扁平,少了一个维度的坐标考虑,从而变得无伤大雅,无所顾虑。
虽然后来简孝书到美国上大学时参加学校一个学生psychological society得知,其实幻想一个人与自己交流并没有比滥用精神药物安全多少。
孝书已经不再记得自己少女时代给面前的男性究竟有赋魅多少。
从脱离女中环境开始,她见识的男人更具有多样性,目睹过太多丑态,开始反思当年自己一厢情愿的幻觉有多单薄可笑,也越来越无法放下自己对立体男人的芥蒂去塑造一个十全十美的雄性当作神去爱戴。
哥哥的发展到这个节点似乎完全停滞了。
或者说,她开始质疑这种「生命」是否真的有合适的理论去证明其存在。
《玩具总动员》里给刀叉贴上五官和手脚能够变成有生命的forky,小孩子对生命的定义是由「意义」给予的。
但成年后读萨特「存在先于本质」,认为人需要先出现在世界,再因行为被定义。
这个概念直接否决了未出生哥哥的存在。
但杀死哥哥的真的是流产或是萨特吗?
简孝书,你是否才是真正的凶手?是否造就了反复重生的他生命结束的罪魁祸首?
因为你长大了,你无法再坚信某一种非生物生命的存在,无法欺骗自己,所以他死掉了。
面前的人静坐,亚热带气候黏腻潮湿的空气像水缸,抚上他冰冷的面颊时,简孝书想到自己曾经水缸里死去的金鱼。
金鱼尾的涟漪,绿色青苔的死亡,她落下的眼泪。
或许只有真正在某个独身的夜里想要吞金而死的时候,才会懂得其实他也很寂寞。
对不起,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你是不是也一直很难过?
「患者?」
简孝书听见声音。
「这位患者!」
她彻底醒了,混沌地看见穿着白色制服的女护士担忧地望着她。
「你一个人来的吗?血都开始回流了,你还睡呢。」
孝书脑子还发着懵,看见自己的血液在透明输液管里往墨菲滴管里流。
她感觉有些缺氧,只是稀里糊涂「嗯」了一声,心不在焉地听着护士絮絮叨叨的嘱咐,乖乖抬起手任由护士帮自己把回流血重新输回去。
正等着,走廊尽忽然炸开一阵嘈杂。
几个白大褂疾步穿过,脚步声、争辩声搅成一团,混乱得像被推倒的药瓶。
简孝书鼻尖嗅见一股很淡的气息,不是香气,平静没有攻击性,似温温的水汽,柔和干净得像……像……
她下意识抬头,猛然撞进了一个戴着口罩的陌生年轻男医生的眼里,而对方只是匆匆瞥了她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简孝书整个人大脑宕机,有一瞬间她变得不像自己,不管身边护士的惊呼,挣脱开输液的铁架,右手的鲜血不断汩汩涌出。
羊皮矮跟鞋因为身体踉跄被甩掉一只,她索性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着急朝着那个身影奔去,却又在离他几步之遥时止住脚步。
对方似乎有所感应,回过头来。
人潮涌动。一张张脸像潮湿的黑树干上开出的花瓣,明灭不定。
他短暂的沉默让他在孝书眼里变得更加清晰。
十二点钟,她二十九岁了。
而面前的人干净得像一份生日礼物。
终于也算是步入正题了。
这次灵感来源于我中学时期的一些精神困境,脑袋有些混乱所以一直在删删改改。
这次叙事我想克制一些语言,尽量白描来推动剧情,所以我会更追求准确一些。不过在人物内心方面我还是和以前一样倾向于野生文字自由生长。
总的来说,这次也是新的尝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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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spisod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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