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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想要告诉你的是:(2) 关于哥哥的 ...


  •   「关于哥哥的一百件事」。

      李因离世的第八年,台北某个夜里,孝书喂过客厅水缸里的观赏鱼,走进卧室时,地缚灵一样的哥哥坐在床榻边上,西装背心把腰身掐得细,低头阅读着她写的笔记。

      ——性格老派,与我存在一到年龄上造成的generation gap,大概是那种即便知道幻想里没有任何风险,依旧因为小时候接受的卫生课教育,会在床上很扫兴地提出用计生用品。

      察觉到她来,李因甚至不想抬头。
      「我真应该让你少玩些限制级文字游戏。你脑子里到底被灌了什么东西?」

      孝书不以为意:「我已经成年了,想要怎么幻想是我的事。」

      李因有些懊恼地合上笔记本。
      「所以你就开始随意编排一个死人?说实话,我想了很久,觉得告诉你我觉得『不堪入目』你一定又要难过了,本来你的幻想我不想指责,但是在这方面我不想纵容你。」

      「这是记录。」她理直气壮,「如果你没有死,我们大概率就是这样的关系。」

      李因望着她,默了半晌,正当孝书以为他又要给出否定答复时,他才开口:「不要写这种东西了。总是怀念死人容易会招来鬼魂的。」

      她微微瞪大眼睛,意外:「难道你不是鬼吗?」

      他睐向她,又来了,那样令她温柔到心碎的眼神。
      孝书才后知后觉到,他只是自己的执念的集合,就连她戴着道士驱鬼做法时给的念珠做梦时,他都依旧能安然站在孝书身边,有些好笑又无奈地将珠子握进手里把玩。
      唔,精神疾病不在道士业务的范畴里。

      但这个答案让她有些难受,她其实更情愿他是鬼。
      鬼至少能证明其实你不想离开。

      察觉到她不开心,他起身走到她身边,高大的身子像片乌云遮住她。
      宽大的手掌摁住她的后颈,没有体温,她却能感觉到他微微泄力不轻不重地压着她的脊骨。

      「孝孝,你不应该这么幻想我,我从来不想和你发展成这样的关系。我会感到……很痛苦。」
      孝书听得出李因斟酌语气里的那一点恨与不甘,大概想骂她变态、恶心,结果最后还是舍不得把斥责说出口,只能讲,这不道德的一切让他实在折磨。

      孝书不管,转身将他凶猛地扑倒在柔软的床单,像只投林乳燕张牙舞爪,固执地去吻他的唇。
      李因发出一声气音,一把摁着她试图扒他长裤暗扣的手。
      「你不爱我吗?」她睁着一对水杏眼问,身上的制服皱皱巴巴。

      「爱。可是不是所有男女之间的爱都要被囊括为爱情。你对我产生偏轨的感情,大概率是你接触了太多不正常的小说和游戏。」

      女孩耳后的短发争先落到鼻尖,眼泪一滴滴砸在他的身上,小可怜的模样趴在他的胸口:「可我只有你了……我只有你爱我了……」

      李因闭上眼睛,手缓缓抚摸着她的后脑勺,沉沉叹息一声,终究还是心软,睁眼猛然坐起身将她压在那只裹着他羊绒毛衣的枕头上,把她当成礼物剥尽,将女孩四肢如一块松软的马拉糕铺展在床单。

      她仰起头,笑得像黄雀。

      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了,他们这一次时间算得上长,没多少花式,形式来得朴实,但简孝书很动情。
      喜欢听他不理智的喘息,喜欢他结实的手臂把她整个人轻松提起,喜欢自己变成尾鱼坐在他身上低吟时被他摁着后脑勺往怀中沉沉浮浮;或者在困倦时把她摁在枕上如只美眠的羔羊趴在草地眷恋地用脸颊摩挲他宽大的掌心??

      然而她的快乐令他痛苦。
      当女孩乞怜摇尾得像寂寞的蛇时,李因冷着脸将双手用力钳制住她脆弱的脖颈,她无法呼吸,艰难地起伏着胸腔。

      「你不应该这样的,孝书,我们不应该是这样的。」他好看的眉纠缠在一起,「不要让我恨你,好吗?」

      孝书全身被泡得发软,缓缓抬起手想要拥抱他,也想告诉他,那你恨我吧,就像我过去那么用情至深地恨着你一样。

      李因最终用手遮住她的眼睛,在沉默的喘息中,她的眼泪在他的掌心流淌。

      孝书想起好些年前他们谈论死亡。
      夏姬与其庶兄子蛮私通后不到三年,子蛮夭,后人视其为上天给予的报复。但孝书已经错过了去吸取历史经验教训的机会,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感到幸运。

      但是没关系哥哥,我们无所顾虑,毕竟你已经死过一次了。

      /

      李因去世的那年,简孝书十一岁。

      他离开后家里发生了很多变化。
      父母离异,家道中落,她随父亲回了台北生活,不会写繁体字,也不习惯看竖排版的她,感觉生命好像重新开始。

      信义区有一套旧房。

      女孩将李因的遗物从纸箱里抱出来,像居家游戏似的一件件整理,在空下的卧室里安置妥当。

      他的西装和风衣,熨烫平整的衬衫,喜欢读的小说和偏好的古龙水……
      皮制封面笔记本,以及一整箱子的负片底片。

      李因留下的遗物中,有一台挂着一条灰色手绳,老旧但保养细致的康泰傻瓜相机,生前常常伴在身上。
      这是妹妹出生时买的,第一卷胶片记录她降生的第一个月,冲洗出来的底片被他妥善保存在纸袋。

      在将第一卷胶卷放进柜子前,他曾郑重其事地写下一句话。

      「小小的孝書,謝謝你出現,你是我最寶貴的禮物。」

      钢笔字迹潇潇洒洒,她看了很久,想到那天关于死亡的谈话,忽然感到恨。

      但她最终还是没把李因的骨灰当蚊香烧了。

      家里人给他在佛寺灵灯后立了一块逝者的小木牌,骨灰留在了殡仪馆的一间小格子里,他的存在被抹去了,只剩下「本质」还游荡在孝书的生命里。

      孝书至今还记得他身上很多细节。

      他会在早晨自己磨咖啡,动作漂亮地用黄油刀给土司抹果酱;会把她当猫一样从床上拎起来给她梳乱蓬蓬的头发。有时刚洗漱后他来哄她,新生的胡茬蹭到她的脸上,带着薄荷的香气,像是被老虎舌头舔了一口。

      哥哥以前喜欢播着棒球比赛做事,孝书从来没有搞懂过这运动的竞技规则,只是单纯好奇他三心二意地做事能不能明白赢的到底是哪支球队。
      他书柜里有很多书,大部分是孝书不习惯阅读的竖版繁体,也收集过许多支精致的万宝路钢笔和日本妹妹头的木芥子娃娃。

      他是个有格调的人,喜欢电影,会拉低音提琴,钟情Bill Evans和渡边贞夫,在爵士乐队里做过弹拨贝斯手,孝书见过他大学曾在东京高田马场的地下Jazz Bar演奏。

      他的衣物剪裁都得当有格调,永远干净崭新,习惯于在袖口与领口喷些木质调香水。性格不张扬,领带花色不会太复杂,用简约的领带夹和袖扣,最喜欢戴一块老款劳力士腕表。

      有限的记忆里,他一直是个脾气很好的人,孝书没有怎么见过他愤怒的表情,或许这也算一种遗憾,以至于后来他以自己幻想形式出现时,总是对她的皱起眉,语气不轻不重地骂她是「可恶的小鬼」。

      尤其是她在床上又吐出一些他接受不了的混账话,李因会一只手捏着她的脸冷冰冰地叫她「闭嘴」。

      简孝书知道自己辜负了他一片哥哥的真心。
      他对她不计回报的爱明明那么洁白伟大,变成执念陪着她继续长大,而她报答的方式就是强上他。

      「我是不是应该庆幸你只活到了二十三岁?」她有时候会这么说,「因为如果你恋爱结婚,我可能会忍不住把你杀了自己再一起去死。」

      「自私的女孩子。」他嗤笑一声。

      她权把这句话当情话,眷恋地将脸埋在他的肩上,一遍遍轻声说——因为我爱你啊。我爱你我爱你。我的爱是无理的占有。

      李因不留情面地撕碎她疲惫的心。
      「不要爱我。我只是你的幻想。」

      /

      当年他的告别式上,孝书没有为他掉眼泪,内心好似一片平静的湖。

      直到她后来翻到她出生时的底片袋,本以为这些负片是他这些年无伤大雅爱好的结晶,但档案袋上的文字与笔记本的记录否定了这个答案。
      感情只允许在暗室里小心拆开,在不可吞咽的苦药下原形毕露的,是他爱的呕吐物。

      只有他离开孝书才懂那些曾让她不耐烦的相片多可贵。

      她的爱欲流淌过他的遗物,他的毛衣刺痛过她的脸颊,大衣摩擦热过她的身体,宽大的腕表戴在她的手臂上……

      简孝书太想念他了,牺牲掉自己健朗的心理状态,换回来哥哥的「复活」。

      她十八岁时,年满三十的他大概已经当上他想成为的医生了吧?触摸过有力的心跳,也将手覆在她菡萏的胸口。

      他还是和过去一样好脾气地爱她,老派地用钢笔为她写书信。一如往常地早晨叫醒她去学校上课,耐着性子劝她好生写ap数学作业。
      陪她在台大附近上托福暑辅班后去玺御堂用餐,或穿梭在师大夜市,突逢暴雨,躲进满是广告传单的骑楼,把湿漉漉的手像锁一般紧扣。

      床下君子,床上却没有温良谦恭让的品格。

      夜晚他会被她压在床上,汗水浸透他干爽的额发,他折服在屈辱的快感里,将她的脸死死蒙在枕头下面,被她呜咽着控诉后,他也只是轻描淡写地——我对妹妹像发情一样的表情没兴趣。

      爱的幻觉啊。
      只有肆无忌惮地用造物主的傲慢来幻想英俊的男性因为血缘与扭曲的爱情同自己纠缠时,她才略有些负罪地发现,自己对哥哥的幻想已经离「健康」两个字很远了。

      有时候她为了气他,故意在他面前提醒他两人方才做了什么。
      她赤脚落地,像只融化的小雪人,低头摁压小腹,看见腿间一滴滴白色的眼泪朝着地上砸。
      恶趣味地问:「如果怀孕的话,你会让我打掉这个孩子吗?」

      「又在胡说八道了。」

      心照不宣。
      他不可能会让她怀孕。
      幻觉哪里有那么强大的力量?我嫉妒你物理学得比我好。她心中埋怨。

      简孝书「嗳」一声,觉着无趣,抱怨李因在方面有种古怪的固执。

      /

      她的精神疾病越来越严重了,柜子里堆满了一盒盒她没过遵医嘱吃过几次的药物。

      她幻觉最严重的时候,在日本考SAT时看见他再一次车祸死在了自己面前,有一瞬间她也想同他一起去死。

      「孝书。」
      她回头,看见他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交叉口。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简孝书听见自己骨骼一点点裂开的声音,她才发现也许当年那场车祸带走的人是她,不然为什么这么多年她还是将灵魂藏在十一岁自己的怀里,还是固执地要当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他的葬礼她没有为他流泪,所以她想起这件事时总是流泪。

      台北又一个午夜,她要高中毕业了,在101买了一双漂亮的香奈儿高跟鞋,播着唱片,一个人在客厅穿着干净羊皮底的鞋子来来回回踱步走。

      客厅只有水缸的灯亮着,金鱼的影子倒映在地板,她变成游鱼走在空无所依的清水之间,而李因就只是站在这里看着她向自己稳重地走来又走去。

      他依旧是没有影子的人,只存在于她的日记本。

      「你要永远活在疾病里吗?」李因问她,「你不能指望我能陪你一辈子。」

      孝书一下子蔫了气,红了眼睛与睫毛根部的褶皱,倔强地问:「如果我说可以呢?」

      「总有一天我会离开。我只是你阶段性的幻想。」

      「那我可以一直幻想。」

      「但你会长大。你的年龄不会等我,直到有一天你再也对我叫不出口『哥哥』这两个字。」李因平静地打断她,「你始终要接受这一天——」

      他就像她的中学短暂喜欢的新衣,总有一天会因为不再合身也不再合适从而被压进柜子里。

      「小气鬼。」她气呼呼地打断他,脱下高跟鞋砸到他身上。

      李因没有动。

      「小气鬼!」她哭了,「为什么你连骗都不想骗我?」
      眼泪汪汪,如同把心碾成酸掉的汁,抱怨地讲——你怎么舍得对我说这样的话。

      「孝孝。」他说,「好好吃药吧。」

      孝书深吸一口气,冲进房间抱出十几盒字药物扔进垃圾桶。一只小瓶子掉了出来,滚到地上。

      在他的目光下,她跪在地上固执地拧开瓶子,将里面白色的药粒全部倒进地毯。

      「我、不、要。」

      李因没有为她任性生气,他已经为她妥协了太多,但代价是她几乎牺牲了自己正常的生活。
      男人敛眉,似乎在慎重地斟酌无限的纵容对她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但是你总要少花些时间来想我。」

      就像你总要花时间去学会长大。
      剩下的那句话他并没有开口,但李因知道孝书能够听见。

      毕竟他只是她的幻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想要告诉你的是:(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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