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第 9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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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疤子缓了口气，这才继续道：“这本总账，记录了自成平一年以来，张永、沈检民、庄贤、龚和，以及朝中工部李侍郎、都察院赵御史等人，通过盐引、漕粮、军械、乃至宫中采买，贪墨分赃的所有明细。数额之大，牵连之广，大人一瞧便知。汪汝贤所得，不过十之二三，大头都流入了这些人的口袋。”
他顿了顿，看向被捆的那中年汉子，又道：“这位是张永公公府上的护卫头领，姓焦。张永得知账本在我手中，便派他带人四处搜捕我。我躲在此处多日，本以为安全，不想还是被他们找到了踪迹。今日若非你们来得及时……”
说到这，他苦笑着摇摇头：“只怕早就没命了。”
那焦姓汉子闻言，啐了一口，狞笑道：“刘疤子，你以为交出账本就能活命？张公公的手段你是知道的。今日就算是我死，你也别想活着出去！”
“是么？”陆炳冷冷看着他，对清月道，“带他上去，好生看管。刘疤子，你也随我们上去，此地不宜久留。”
众人押着焦姓汉子，护着刘疤子和账本，原路返回。出了古井，刚到院中，忽听前院传来打斗之声，接着有人惊呼：“有埋伏！”
陆炳脸色一变：“不好，中计了！快撤！”
他话音未落，前后院墙头、屋顶，忽然涌现出数十名黑衣人，手持弩箭，对准院中众人！为首一人，黑巾蒙面，只露一双阴鸷的眼睛，正是那夜在快活林后巷出现过的蒙面人头领！
“陆大人，恭候多时了。”蒙面人声音沙哑，“将账本和刘疤子留下，或许可以留你们全尸。”
原来那焦姓汉子不过是个诱饵，真正的杀招埋伏在外！张永早已料到可能会有人来此，布下了天罗地网！
陆炳将账本塞入怀中，绣春刀出鞘，厉喝道：“护住账本和刘疤子，杀出去！”
见他们负隅顽抗，蒙面人也不再多说，而是一挥手，道：“放箭！”瞬间箭如飞蝗，激射而下！
众人挥舞兵刃格挡，互为犄角，向大门方向移动。可黑衣人人数占优，又居高临下，顷刻间，便有数名锦衣卫中箭倒地。
沈月英短刀舞动，护在刘疤子身前，格开数箭。清月、清宁剑气纵横，将靠近的黑衣人逼退。陆炳一马当先，向大门冲杀。
眼看就要冲到门边，大门忽然被从外面撞开，又一队黑衣人涌入，瞬间将去路堵死！众人陷入重围，形势危急。
“陆炳，还不束手就擒？”蒙面人冷笑，“否则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胡同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接着是急促的马蹄声和火铳轰鸣！
只见一队官兵如潮水般涌来，当先一人端坐马上，绯袍玉带，竟是内阁次辅吴玉！而他身后，跟着数百名京营兵士，手持火铳刀枪，将胡同口堵得严严实实。
“何方匪类，胆敢在京师重地，围攻朝廷命官！”吴玉须发戟张，怒声喝道，“给本官拿下！”
京营兵士得令，火铳齐发，黑衣人顿时倒下一片。蒙面人见势不妙，厉声道：“风紧，扯呼！”随即率残部翻墙越屋，四散逃窜。
吴玉也不追击，下马快步走到陆炳面前，见他无恙才松了口气：“陆大人受惊了，本官接到密报，说张永派人欲对你不利，特带兵来援。还好赶上了。”
陆炳忙抱拳：“多谢吴阁老！若非阁老及时赶到，陆某今日凶多吉少。”
吴玉摆摆手，目光落在陆炳怀中的账本上，又看向受伤的刘疤子，沉声道：“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先回我府中。皇上……已在吴府等候多时了。”
皇上？陆炳心头一震。看来吴玉此番前来，竟是奉了皇命！而且皇上对张永一党的所作所为，并非全无所知，也并非全无准备。
众人护着刘疤子和账本，随吴玉离开打磨厂胡同，直奔徐府。一路上，但见京师街面兵马调动，气氛肃杀，显然有大事发生。
到得吴府，早有太监等候，引众人入内。穿过重重院落，到得一处僻静花厅。
厅中，只见皇帝身着道袍，正在蒲团上闭目打坐。他比陆炳上次面圣时苍老了些，神色倦怠，可一睁眼，就可知那双眼里全是寒光，看着令人心悸。
“臣陆炳，叩见皇上。”陆炳率众人跪倒。
“平身。”皇上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东西，可带来了？”
陆炳双手捧上那本总账，一旁侍立的大太监黄锦上前接过，呈给皇上。
皇上缓缓翻开，一页页看着。花厅中寂静无声，只闻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吴玉、陆炳垂手侍立，沈月英等人跪在下首，就连元汴也被接来了，众人皆屏息凝神。
时间一点点过去，皇上的脸色也从最初的平静，渐渐转为铁青，他拿着账本的手微微发抖。
终于，在看到某一页时，他猛地将账本摔在地上，勃然大怒：“好！好一个张永！好一个南京守备太监！好一个李胤、赵文华！朕的江山，朕的百姓，就是被你们这些蠹虫，一口口啃食殆尽的！”
天子一怒，花厅中所有人都慌忙跪倒，口称“皇上息怒”。
皇上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杀机毕露。他猛地看向陆炳：“陆炳！”
“臣在。”
“朕命你持朕金牌，即刻调集锦衣卫、东厂、京营兵马，将张永、李胤、赵文华等一干逆党，给朕统统拿下！押入诏狱，严刑审讯！凡有牵连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革职查办！朕要看看，这大梁的江山，到底被他们蛀空了多少！”
“臣，遵旨！”陆炳精神大振，朗声应道。
“还有，”皇上目光扫过刘疤子，又落在元汴和沈月英身上，“尔等擒拿汪汝贤、救回宗室、寻回账册，有功于社稷。元汴身中奇毒，忠勇可嘉，赐黄金百两，绸缎五十匹，加授锦衣卫百户。沈月英虽是女子，然智勇双全，护持有功，赐匾额‘忠义可风’，赏银五百两。待此案了结，朕另有封赏。”
“谢皇上隆恩！”元汴与沈月英叩首谢恩。
沈月英心中则百感交集，她做这些时从未想过封赏。可如今却获得皇上的嘉奖，这至少意味着父亲、周姨，以及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冤屈终于有望昭雪了。
走到今日，她不曾后悔。
“吴玉。”皇上目光转了个向，看向吴玉。
“老臣在。”
“此案由你主审，陆炳协理。定要给朕彻查到底，无论牵连到谁，也绝不姑息！朕倒要看看，这朗朗乾坤之下，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老臣领旨！”吴玉重重叩首。
一场席卷朝野的风暴，就此拉开序幕。
当夜，锦衣卫、东厂、京营兵马齐出，张永府邸、刘忠在京宅院、工部侍郎李胤、都察院御史赵文华等十余位官员的府邸，被同时包围查抄。一时间，哭喊声、呵斥声、兵甲碰撞声，响彻京城夜空。
不知有多少人在睡梦中被拖出屋子，随后又被押入诏狱。更多人则是从梦中惊醒，听闻消息，更是心惊胆战，彻夜难眠。
持续十数年的盐案、漕案、边案、东南海患、宫廷贪墨就此被揭开，出现在世人面前。一张从朝廷到地方、从京城到边镇、从陆上到海上的利益网络，在皇上的雷霆之怒下，开始分崩离析。
而风暴的中心，即陆炳的府邸内，却格外平静。
这一夜，夜空如洗，燥热退去。元汴在沈月英的搀扶下，出了房站在廊下，望着满天繁星。
二人肩并肩站着，无一人说话。这一刻，曾经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可突然间就这么实现了。激动过后，剩下的却是惆怅。
他们先是扳倒了严友，又擒获了汪汝贤，如今张永一党也将覆灭。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有了交代。
可然后呢？这大梁朝的积弊、东南的海患、边镇的糜烂、百姓的苦楚……就会因此改变么？倒了一个张永，会不会又有王永、李永？
他们该怎么做，才能让这一切彻底结束？
元汴不知道，沈月英也不知道。二人唯一知道的，是此刻身边有爱人陪伴，有良辰美景相伴。
人生得此一瞬，也足矣了。
元汴陷入沉思中，忽觉肩上一暖。他侧过身一看，原来是沈月英将一件披风轻轻披在他身上。
“风大，进去吧。”她看向他，轻声道。
元汴转身看她，伸出手握住她，十指紧扣。他还是没有说话，目光在不知不觉间柔和起来。廊下的灯笼光晕柔和，映着她清瘦坚毅的侧脸。
元汴又觉得心疼，她又瘦了，为了自己，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这一路的刀山火海，她都陪着他闯了过来。自己最后能活下来，也多亏了她。
扬州初遇……让他获得了此生至宝。
元汴伸出手，露出一笑，用手指轻轻将她脸颊边的头发别在耳后，这才慢慢点头。
“嗯，进去。”
两人相携转身，慢慢走向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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