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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


  •   如此日复一日,每日子时用药,行针。元汴在极度的痛苦中挣扎,吐出的淤血一日比一日颜色浅,精神却始终昏沉,只在剧痛时短暂清醒,模糊地看沈月英一眼,便又陷入黑暗。

      沈月英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眼窝深陷,可那眼里的光却一日比一日亮。

      到第五日,元汴吐出的血已转为暗红。王御医诊脉后,对陈洪低声道:“毒性已去大半,经脉渐通。若后四日顺利,或可痊愈。”

      陈洪心中震撼,更觉不安。元汴若真被救活,陆炳麾下便又多一员干将,于他们的大计更为不利。可事到如今,他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破坏。

      第七日,发生了一桩意外。

      那日夜深,沈月英刚为元汴行针完毕,正在收拾金针,忽听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类似猫头鹰的啼叫。

      沈月英心中一动,这是暗号。这是他们进京前,文若与她约定的紧急联络信号!文若一直在外暗中查探,若无要事,绝不会冒险在此刻联系。

      她不动声色地吹熄了灯,摸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只见夜色中,一个黑影如鬼魅般滑入院中,避开了东厂暗哨,黑影正是文若。

      “沈姑娘,长话短说。”文若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我查到了。陈洪背后确实是张永,张永与南京守备太监,还有朝中几位侍郎、御史,结成一体,利用盐引、漕运,贪墨巨万。

      “汪汝贤不过是他们摆在明面上的人,如今汪汝贤倒台,他们怕被牵连,便要斩断所有线索。罗老三、陈老爷子是第一步,阻挠元兄解毒是第二步。他们的第三步,恐怕要对陆大人和那些账册原件下手了!”

      “账册原件在陆大人手中,已经被陆大人妥善安置,他们如何下手?”沈月英急问。

      “明抢自然不能,但可以偷,可以换,甚至可以……让保管账册的人消失。”文若声音发沉,“我买通了一个在张永外宅当差的仆人,听说张永近日频繁与北镇抚司一位姓冯的镇抚使密会。那冯镇抚使,是管着绝密库钥匙的三人之一。另外,他们还在找一个人。”

      “谁?”

      “刘疤子。”文若道,“那日快活林逃脱的刘疤子手中,还有一本真正的总账,记录了张永一党这些年来所有见不得光的往来,比汪汝贤那本更详尽,也更要命。刘疤子原是张永早年安插在扬州的心腹,后来见利忘义,偷偷誊抄了账本,想作为保命符。如今张永要灭口,刘疤子便带着账本藏了起来。张永的人正在京城撒网搜寻,据说……已有线索。”

      刘疤子!总账!沈月英心头剧震。若那本总账落入张永手中,一切证据都可能被销毁。若落入己方手中……

      “可知刘疤子藏身何处?”

      “只知在城南一带,具体不明。但张永的人盯得很紧,我们的人也在找。沈姑娘,你这边还需几日?”

      “最快还需两日。”沈月英算着,今日是第七日,解毒需九日。

      “好,我继续追查,你务必保住元兄。三日后,无论解毒是否完成,我们必须有所行动。张永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了。”文若说完,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沈月英关好窗,心潮起伏。

      张永的触角果然已伸到北镇抚司内部,连绝密库都不再安全。他们必须尽快拿到那本总账,必须在张永销毁一切证据前,给他致命一击。

      可元汴这里……她回头看向榻上昏迷的人,心中揪痛。解毒正在关键时刻,绝不能半途而废。

      接下来的两日,沈月英在极度的焦虑与疲惫中度过。她既要全心应对元汴的解毒,又要分心思索文若带来的消息。

      到第八日夜里,元汴吐出的血已转为鲜红,脸上的青黑之气几乎褪尽,呼吸均匀绵长,竟在行针后沉沉地睡去,不再有痛苦的挣扎。

      王御医诊脉后,惊叹道:“奇哉!脉象平稳有力,毒性十去其九。明日再用一次药,行最后一次针,当可尽除余毒,只是身体虚耗过甚,需长期将养。”

      希望,就在眼前。沈月英几乎要落下泪来。

      第九日,子时。

      她将最后一份药膏化开,喂元汴喝下。沈月英手持金针,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这是最后一关,也是最凶险的一关,需以金针引导最后的药力,冲开被毒性侵蚀最深的心脉淤塞,稍有差池,便是心血逆冲,立时毙命。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连日来所有练习、所有图谱要诀在心中过了一遍。再睁眼时,她眼中已无半分犹豫彷徨,只有一片坚定。

      下针。

      第一针,膻中穴,针入,捻转。元汴身体微颤。

      第二针,巨阙穴。针入,提插。元汴眉头紧蹙。

      第三针,神藏穴……沈月英全神贯注,手法如行云流水,竟比前几日更加沉稳精妙。连在窗外窥视的王御医,也看得暗自点头。

      最后一针,鸠尾穴。此穴乃心脉要冲,下针需极慎。沈月英屏住呼吸,手腕稳如磐石,缓缓刺入。针尖触及穴位的刹那,她以特殊手法轻轻一颤。

      就在这一颤之间,异变突生!

      元汴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竟是一片赤红!他喉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身体如遭电击般剧烈抽搐,竟挣脱了沈月英的手,一把抓住胸前金针,狠狠拔出,带出一溜血珠!

      “元汴!”沈月英惊骇欲绝。

      元汴对呼喊毫无反应,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屋顶,胸膛剧烈起伏,猛地又喷出一口鲜血,这次的血,竟隐隐带着金色光点!随即,他身体一僵,直挺挺向后倒去,再无动静。

      “元汴!”沈月英扑上去,探他鼻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她摸他脉搏,只觉乱如奔马,时有时无。

      失败了?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巨大的恐惧如潮水般淹没了沈月英,她浑身发抖,看着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的元汴,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崩塌。

      不,不会的……玉阳真人的方子不会错,她的针法也没有错……是哪里出了问题?是药力太猛?还是……

      忽然,她瞥见元汴吐在床沿的那口带金点的血。金色?她猛地想起玉阳真人曾提过一句:“……若解毒顺利,最后或有心血来潮,淤毒化金,破而后立……”

      淤毒化金?破而后立?

      难道……这不是失败,而是解毒到了最后关头,毒性被药力逼到极致,产生的异变?元汴方才的挣扎,是身体本能的最后反抗?

      玉阳真人说过,此解毒过程痛苦万分,需有极强求生意志。元汴昏迷多日,意志沉寂,最后关头,或许是身体感受到致命威胁,本能地爆发,反而加速了毒性的最后反扑与消散?

      “王太医!快进来!”沈月英嘶声喊道。

      王御医与陈洪早已被屋内动静惊动,冲了进来。见元汴模样,王御医也吓了一跳,忙上前诊脉。

      片刻后,王御医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这……脉象虽乱,但乱中有序,沉疴似在消散……只是这情形,老夫行医数十年,闻所未闻!”

      陈洪脸色阴沉:“到底是成了还是败了?人还能活么?”

      沈月英已从最初的惊恐中强行镇定下来。

      她看着元汴渐渐平复下来的胸膛,和那微弱却持续着的呼吸,冷声道:“自然是成了。元汴余毒已清,只是元气大伤,需立刻静养,请公公依约退出,莫要再惊扰。”

      陈洪将信将疑,但看元汴脸色虽差,那层笼罩多日的死气确已散去,且王御医也点头,只得哼了一声,带人退出。

      他心中算计,即便元汴活过来,也是废人一个,不足为虑。眼下更紧要的,是那本总账和收拾陆炳。

      屋内重归寂静。沈月英瘫坐在榻边,浑身脱力,方才那短短一刻的惊心动魄,几乎抽干了她所有力气。

      她握着元汴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泪水终于落下。

      “元汴……你吓死我了……”她声带呜咽,后怕不已。

      就在这时,她感到掌心的手指,极轻微地动了动。

      沈月英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只见元汴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那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疲惫不堪,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他看着她脸上的泪痕,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声音:“月英……别哭……我……没事了。”

      沈月英的泪水瞬间汹涌而下,这是喜极而泣。这么多年来,她是第一次如此。她用力点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元汴想抬手替她擦泪,却连抬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看着她,眼中是无边的温柔。

      “辛苦你了……”他声音低哑,“我都知道……你做的,我都知道……”

      原来,在这段时日的昏迷中,他并非全无知觉。那些极致的痛苦以及温柔的擦拭,还有沈月英的鼓励,他都能模糊地感受得到。

      正是她的这份无微不至的守护以及不离不弃,才将他一次次地从鬼门关前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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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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