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第 8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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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边说着，一边微微侧头，露出半边脸颊，目光扫过众人。
沈月英冷声道：“陈公公、王太医，你们是奉命来查案，还是来杀人的？若元大人因你们擅闯惊扰、延误治疗而死，这责任你们担得起么？皇上若问起，你们如何交代？是说他陆府私炼禁药，还是说你们东厂逼死功臣？”
这话一出，陈洪脸色立刻变了。
他今夜确实奉了张永之命前来，一为查探陆府虚实，二为伺机破坏解毒。若能抓住陆炳私炼禁药、图谋不轨的把柄，自是更好。可他万没料到，沈月英一个女子，竟会用这般决绝的方式来对抗。
元汴若真死在今夜，死在东厂闯入之时，那便不是寻常的病故或毒发，而是被活活逼死。
一个在江浙立下大功、救回宗室、擒获巨寇的锦衣卫，被东厂逼死在锦衣卫指挥使的府中——这消息若传出去，言官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届时皇上震怒，张永也未必保得住他。
“沈姑娘，你这是做什么？”陈洪强作镇定，挤出笑容，“咱家是奉旨查案，绝无恶意。你且放下刀，有话好说。王太医在此，元小旗身上的毒，正好可以诊治。”
“不必。”沈月英断然拒绝，“玉阳真人给的方子，民女信得过。王太医若真有济世之心，便请退到院外等候。待民女为元大人行针用药完毕，自会开门请诸位查验。若这屋内有一件违禁之物、有一桩不法之事，民女甘愿领罪。但此刻，谁也别想进来。”
她手中的刀又紧了半分，元汴咽喉处的皮肤被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陈洪眼角抽搐，他看得分明，这女子是认真的，她也真敢下手。
场面一时僵持。
陆炳趁机上前一步，沉声道：“陈公公，你也看到了。沈姑娘为救同伴，一时情急，本官可以担保她绝无恶意。不若这样，你与王太医，还有这两位档头，可进院中监督，但请莫要进这静室，以免惊扰。待治疗完毕，本官自会开门，任凭查验。如何？”
陆炳这是给了陈洪台阶。陈洪心念电转：如果硬闯，逼出人命，那便是得不偿失；退一步，他们在院中守着，这药炼成也还需时日，他们总有机会。且看这女子能撑到几时。
“好，咱家就给陆大人这个面子。”陈洪皮笑肉不笑，“不过这院子，咱家的人得守着。这药炉咱家也得看着。王太医，您受累，盯着些，看看这药炼得可合规矩。”
王御医忙应了。
陈洪一挥手，东厂番子退到院中，却将小小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他自己与王御医、两名档头，就在院中石凳上坐下，目光紧紧盯着静室门窗。
陆炳暗松一口气，对沈月英使了个眼色，也退到院中，与陈洪对峙。
静室内，沈月英听着门外动静暂歇，握刀的手才几不可察地松了松，掌心已满是冷汗。
她这一招是行险，赌的是陈洪不敢真逼出人命。现在她赌赢了，暂时争得了时间。
可接下来呢？药还需煎熬两日，行针用药更需九日。这十一日，如何在东厂眼皮底下熬过去？
她轻轻移开元汴咽喉处的短刀，小心地将他身上的金针一一取下。方才情急之下，她下针只为做样子，穴位并不深，也无手法可言。好在元汴昏迷，未曾察觉。
沈月英重新为他掩好衣襟，这才走回药炉边添了块炭，将火调得更稳。
炉中药汁已十分浓稠，距离成膏只差最后火候。她必须在这两日内，将玉阳真人所授的针法彻底掌握，不能有丝毫差错。
接下来的两日，是沈月英有生以来度过的最漫长、也最煎熬的四十八个时辰。
她丝毫不敢合眼，一边盯着药炉火候，一边对照针法图谱，在自己手臂、腿脚上反复练习下针的深浅、角度、捻转手法。
起初还有些生疏，会扎出血珠，她眉头都不皱一下，擦去血迹继续。到后来，手法渐稳，认穴渐准。
院外，陈洪等人也守得焦躁。这几日日头毒得很，夜间又发凉。几个养尊处优的太监哪里受过这般苦楚。可沈月英和陆炳寸步不让，他们也只能硬撑。
王御医倒是尽职，不时凑到窗前，透过缝隙观察炉火和沈月英举动，回报陈洪：“确实是在炼药，手法……似是道家的路子。”
陈洪心中疑窦更深。这道家方子从何而来？莫非真的是玉阳真人？他们没说谎？可那老道与宫里有些渊源，怎会违背他们的意思轻易赐药？这沈月英，看来颇有门路啊。
煎熬到第七日深夜，药汁终于熬成浓稠膏状，色泽深褐，异香内敛。沈月英按方将药膏盛入九个早已备好的小瓷瓶中封好。
第一阶段的煎熬，总算完成。接下来，便是最凶险的解毒过程。
沈月英深吸一口气，打开静室的门。院中众人精神一振，陈洪立刻起身：“药炼成了？”
“成了。”沈月英面色疲惫，眼神却清亮，“民女需即刻为元大人行针用药。此过程需九日，期间不能有任何惊扰，否则前功尽弃，元大人立时毙命。陈公公若不信，可问王太医。”
王御医上前，查验了药膏，又看了看沈月英手中的金针，迟疑道：“这针法……似是古法九转还阳针，专解奇经八脉淤毒。过程确需静室，忌惊扰。只是……”
他看向沈月英：“姑娘当真通晓此术？”
“民女受玉阳真人亲传，图谱在此，公公可验看。”沈月英将针法图谱递上。
王御医接过细看，越看越是心惊。这图谱所载针法精妙深奥，确非凡品。他看向沈月英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对陈洪低声道：“公公，此针法做不得假。行针之时，确需绝对安静。”
陈洪脸色阴晴不定。到了这一步，硬闯已不可能。
他盯着沈月英，缓缓道：“沈姑娘，咱家可以让你行针用药。但这九日，咱家与王太医，需在这院中守着。每日用药前后，咱家要亲眼看到元小旗状况。你可能答应？”
这便是要全程监视了。
沈月英心知这是底线，若不答应，陈洪绝不会罢休。她点头：“可以。但行针之时，除民女与元大人，屋内不得有第三人。陈公公可在外间透过门缝察看，但绝不能出声打扰。”
“好，依你。”陈洪咬牙应了。他倒要看看，这女子能耍出什么花样。
当夜子时，解毒正式开始。
沈月英净手焚香，将第一瓶药膏以温水化开。元汴仍处昏迷，她小心扶起他，一点点将药汁喂下。药汁极苦，元汴在昏迷中仍本能地抗拒，沈月英柔声哄着，耐心至极，竟将一整碗药悉数喂入。
待药力行开约一炷香，元汴身体开始微微颤抖，脸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沈月英知道，药力开始冲击毒性了。
她再不迟疑，取出金针。
第一针，取百会穴。沈月英屏息凝神，回忆着图谱所示与连日练习的手感，手腕稳如磐石，缓缓刺入。针入三分，捻转轻提。元汴身体猛地一颤，喉间发出痛苦的闷哼。
第二针，风府穴。第三针，大椎穴……沈月英心无旁骛，眼中只有穴位与金针。下针，捻转，提插，手法由生涩渐趋流畅。
每一针落下，元汴身体的颤抖便加剧一分，额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牙关紧咬，显然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沈月英心下一抽痛，手下却不敢有丝毫颤抖与迟疑。她知道元汴此刻的痛楚，是药力与毒性在经脉中搏杀。她必须用金针引导药力，疏通被毒性淤塞的经脉，将毒性一点点逼出。
屋外，陈洪与王御医透过门缝，看得心惊肉跳。他们虽不通针法，却也看得出元汴此刻承受的非人痛楚。而那沈月英，一个年轻女子，竟能在这般情形下，下针稳定，神情专注，这份定力，着实可怕。
一套针法行完，已是半个时辰后。沈月英额上也是细汗密布，随后她缓缓起针。
最后一枚金针被取出，元汴身体猛地一弓，“哇”地吐出一口漆黑如墨、散发着腥臭气的淤血，随即软倒，陷入昏迷，但呼吸却比之前平稳了些许。
沈月英长舒一口气，腿一软，险些坐倒。她强撑着替元汴擦拭干净，盖好被子，这才走出内室。
陈洪与王御医忙迎上，王御医抢入内室，为元汴诊脉。
片刻他后出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脉象……比之前稍稳了些。毒性确有被压制的迹象。这针法，这药……竟真的有效？”
陈洪看向沈月英的目光更加复杂。这女子，竟真能从阎王手里抢人？
“今日已毕，请公公依约退出。”沈月英声音虚弱，却不容置疑。
陈洪深深看了她一眼，挥手带人退出院子，只留王御医在院中厢房值守，以备不测。
这一夜，沈月英守在元汴榻边，寸步不离。她不敢睡，时刻注意着他的呼吸、体温。
子夜时分，元汴忽然发起高烧，浑身滚烫，呓语不断。沈月英用冷水浸湿布巾，一遍遍为他擦拭额头、脖颈、手心。到天将亮时，烧才渐渐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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