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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新来的。”沈月英大着舌头,“五爷说,这趟货要紧,需多派两个人。胡老大呢?我们要见他。”

      伙计将信将疑,但仍朝船上喊:“老大!有人找!”

      胡老大回头看见沈月英和元汴,皱了皱眉,走下跳板:“什么事?”

      沈月英递上腰牌,又将方才的话说了一遍。胡老大接过腰牌翻来覆去地看,后又盯着沈月英:“你叫什么?跟谁的?”

      “小的叫阿英,跟刘三哥的。”沈月英答得流利,“刘三哥昨儿吃坏了肚子,来不了,让小的顶替。”

      “刘三?”胡老大想了想,“是管甲字库的那个?”

      “正是。”

      胡老大点点头,将腰牌还给她,又看元汴:“这位呢?”

      “我表哥阿汴,也是新来的。”沈月英赔笑,“五爷说这趟货要紧,多个人多个照应。”

      胡老大“嗯”了一声,没再多问,摆摆手:“上船吧,就住后舱。开船前别乱跑,老实待着。”

      “是是是。”沈月英连声应着,拉着元汴上了船。

      后舱是船员住处,狭窄潮湿,摆了四张板床。里面已有两人在,正躺着抽烟,见着沈月英和元汴进来,只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沈月英挑了靠门的铺位,元汴睡她上铺。两人放下包袱后沈月英倒头就睡,元汴也合眼假寐,耳朵却竖着听外头动静。

      不久后钟声响起,元汴透过舷窗,看见一队汉子推着板车,从甲字库出来,车上堆着麻袋,用油布盖得严实,车轮碾过地面,留下深深辙痕。

      板车到码头后苦力们开始装船,麻袋一袋袋地被扛上船,堆在货舱。元汴默默数着,一共三百袋,一袋百斤,正是三万斤,合六百引。

      怎么不是三千引,只有六百?剩下的两千四百引在哪儿?

      他正疑惑,又见一队板车出来。这次只有十车,但护卫森严,八个持刀汉子前后围着,车上盖着厚毡布看不清是什么东西。

      这十车货没上顺风号,而是上了旁边一条小船。那船身窄长,吃水浅,像是走内河的快船。

      元汴心中一动,分装发卖,大船走长江、小船走内河,这是私盐贩子的惯用伎俩。大船目标大,但运得多;小船灵活,可走支流避开关卡。

      看来那三千引盐是分批发运,今日出六百引,余下的分批运出。程五爷果然狡猾。

      货装完后胡老大上船,吆喝一声:“起锚!开船!”

      船工们忙碌起来,解缆的解缆,升帆的升帆。大船缓缓离岸驶入江心,江风鼓帆,船速加快,顺流而下。

      元汴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瓜洲渡。沙洲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水天相接处。

      他转身看向前路,只见大江浩荡,水天一色,远方隐约可见雄伟城墙。

      这趟船会驶向何方?那十车神秘的货又是什么?但这一切,元汴都不得而知。

      元汴起身在后舱坐了约莫半个时辰,心中总觉不安。那十车神秘货物,分明是趁顺风号开船时悄悄离港的,此中必有蹊跷。

      他正欲寻沈月英商议,却见她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个粗瓷碗,里头盛着两个炊饼、一碟咸菜。

      “船上的饭食,将就着用些。”沈月英将碗搁在矮桌上,自己在对面板床坐了,压低声音道:“方才我去前舱转了转,听见胡老大与账房说话。这趟货不止盐。”

      元汴心头一紧:“还有什么?”

      “没说全,只听见瓷器、绸缎几个字。”沈月英眉头微蹙,“若是寻常货物何必遮遮掩掩?那十车货,八个护卫押着,这般阵仗倒像是……”

      “像是什么?”

      沈月英抬眼看他,一字一顿:“像、官、物。”

      元汴倒抽口凉气,贩卖私盐已是重罪,若再夹带官物私运,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程五爷不过一个盐枭,哪来这般胆量?除非他背后有人。

      “你怀疑崔文泰?”

      “不止。”沈月英摇头,“盐运司虽有调度官物之权,但瓷器、绸缎这等货,该是织造局、御窑厂管辖。崔文泰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那是谁?”

      沈月英沉默片刻,缓缓道:“南京守备太监,刘瑾。”

      这三个字如惊雷在元汴耳边炸响。刘理,司礼监掌印太监兼南京守备,权倾朝野。若此事真与他有关,那便不是盐税弊案这般简单了。

      元汴想起离京前,陆炳曾提过一桩旧事:成平五年,南京织造局曾有一批贡品绸缎不翼而飞,价值三万两。当时查了半年,最后以“仓廪失火”结案。如今想来,时间、数目,都与那三千引盐案相近。

      “你是说,当年那批贡品,与三千引盐,是同一伙人所为?”

      “十有八九。”沈月英从怀中摸出个小布包展开,里头是几块碎瓷片,青白釉色,胎质细腻,“这是我从甲字库外捡的。你看这釉色,是景德镇官窑的货,民间不许烧制。”

      元汴接过瓷片,就着灯光细看。果然是官窑器,底款虽残,仍能辨出“大梁成化年制”字样。成化瓷,那是二十年前的旧物了。

      “程五爷私藏官窑瓷,意欲何为?”

      “他这不是私藏,是销赃。”沈月英声音更低了,“我听巧姐说过,江南有些富商专收前朝官窑器,且价钱开得极高。但这类货见不得光,需有特殊渠道才能出手。程五爷走私盐,水路熟人脉又广,替人销赃最是便宜。”

      元汴捏着瓷片只觉心头发凉,若真如此,这案子便牵扯到宫闱、盐政、漕运、古董黑市,其中盘根错节深不见底。他一个小旗,如何查得动?

      “怕了?”沈月英忽然问。

      元汴抬眼,见她正盯着自己,目光清亮无惧无怖。他深吸一口气,将瓷片收好:“怕有何用?既然蹚了这浑水,总得蹚到底。”

      沈月英嘴角微扬,似有赞许之色,但转瞬即逝。她起身走到舱门边,侧耳听了听外头动静才回头道:“今夜子时,货舱换班。那时守卫最松,我们下去瞧瞧。”

      “可货舱有锁……”

      “我有钥匙。”沈月英从发髻中拔下那支木簪轻轻一旋,簪头竟是个精巧的锁匙,“从刘管事身上摸的。他刚才吃醉了酒,在账房歇着,我顺手取了来。”

      元汴看着她手中木簪,心中暗叹。这女子行事当真鬼神莫测难怪周玉娘将她带在身边,这般胆识心机,确是做大事的料。

      两人计议已定,便各自假寐养神。舱外江风呼啸,船身随浪起伏,板床吱呀作响。同舱那两个船工早已鼾声如雷,混着水声、风声,倒成了最好的掩护。

      约莫戌时三刻,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元汴警醒,立刻眯眼望去,只见舱帘被掀起,进来个矮胖汉子,正是那账房先生。

      他提了盏灯笼在舱内照了一圈,目光在沈月英和元汴身上停了停,又转到熟睡的船工脸上。

      “老吴老李,醒醒。”账房推了推那两人。

      “唔……咋了?”一个船工揉着眼坐起。

      “到高邮了,胡老大说今夜泊在盂城驿。你俩去下锚,仔细着,这段水道险。”

      两个船工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披了衣裳出去了。账房却没走,在舱中踱了两步,忽然走到沈月英床前伸手推她:“阿英,醒醒。”

      沈月英“唔”了一声,迷迷糊糊睁眼:“账房先生?何事?”

      “胡老大找你,去前舱一趟。”

      “这大晚上的,正困着……”

      “叫你去就去!哪来这么多话!”账房语气不善,灯笼往她脸上一照,“快点!”

      沈月英坐起身披了外衣,朝元汴使个眼色,便跟着账房出去了。元汴心中不安,等脚步声远去就悄悄起身,掀帘往外看。

      只见甲板上只有个守夜的船工,抱着桅杆打盹。前舱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站一坐,正在说话。

      元汴屏息凝神运起内力,耳力顿时敏锐数倍。只听舱内传来胡老大的声音,低沉粗嘎:“……五爷交代了,这趟货非同小可,到南京前不能出半点差错。你那表哥我看着不太对劲。”

      沈月英的声音带着几分惶恐:“胡老大,我表哥就是个乡下人,头回出远门,胆小得很,绝不敢惹事……”

      “不是惹事不惹事。”胡老大打断她,“我是说他来历不明。五爷的规矩你知道,来历不明的人不能上船。要不是看刘三的面子,我早把他扔江里了。”

      “胡老大明鉴,我表哥真是良民,家里三代种田,清清白白……”

      “清白?”胡老大冷笑一声,“清白人家,手上虎口有茧?那是练刀练出来的茧,你真当我老胡眼瞎?”

      舱内静了一瞬,元汴心头一沉暗道不好。他常年握刀,虎口茧子厚,虽尽力掩饰但仍瞒不过行家。这胡老大果然不简单。

      “胡老大,”沈月英的声音忽然变了,少了惶恐多了几分冷意,“既然您看出来了,我也就不瞒了。我表哥确实不是种田的,他是漕帮的人。”

      “漕帮?”胡老大语气骤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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