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第 7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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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未听她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也从未见过她如此激烈直白地表达自己情绪。
这个一向隐忍坚韧的女子，此刻像只被逼到绝境、竖起浑身尖刺的小兽，用最笨拙、也最直白的方式，捍卫着她认为正确的东西，守护着她认定的人。
他忽然觉得，肩上的伤、连日的奔波，还有前路的凶险都不算什么了。在这么一位女子面前，他所有的情绪都像是无病呻吟。
“好，”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不撇下你，我们一起。生，一起生，死……也一起。”
沈月英看着他眼中的郑重，听着他这份承诺，心头那股激愤渐渐平复，化作一种更坚定的力量。
她重重点头，不再多言，只是将盖在他身上的外衣又掖了掖，然后靠回茶箱，闭上了眼。
这一次，她很快睡去，连日的惊吓、奔波、厮杀……她真的太累了。
元汴却没有睡，他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听着她均匀轻浅的呼吸，心中那股想要活下去、想要带她一起活下去的渴望，从未如此强烈。
天刚蒙蒙亮，赵掌柜便送来了简单的饭食和干净的水，还有几套半旧的粗布衣裳，让他们换下那身夜香夫的装扮。
元汴的伤经过一夜将息，疼痛稍减，但失血导致的虚弱非一时可复。沈月英逼着他喝了碗浓浓的米粥，又服了药。
“今日我跟文若去盯那送饭车。”沈月英道，“你伤重，在此坐镇。清月、清宁道长暗中策应。老何熟悉城中巷道，可做接应。”
“不行，太危险。”元汴立刻反对，“汪汝贤的人不是傻子，那送饭车定有防范。你跟文若武功不算顶尖，若被发觉……”
“正因我们武功不算顶尖，才不易引起高手警觉。”沈月英冷静分析，“我扮作寻亲投靠的姐妹，文若扮作兄长，在那一带徘徊，合情合理。你和两位道长目标太大，且你伤重，不宜走动。我们只是盯梢，确认地点，绝不轻举妄动。一有发现立刻退回，由你们定下一步如何走。”
她说得有理有据，元汴一时无法反驳。
他深知沈月英机警，文若也熟悉江湖门道，两人配合，确比他和清月、清宁这般显眼之人更适合盯梢。
可让他留在后方等待，看她去涉险，这滋味着实难熬。
“元兄，沈姑娘说得对。”文若也道，“我对汪贼手下一些人的做派还算了解，或可看出些门道。你放心，我拼死也会护沈姑娘周全。”
清月也道：“贫道与清宁可在远处高处瞭望，若有变，可迅速接应。元公子，你需保存体力，救人突围时你是主力。”
众人皆如此说，元汴只得同意，但坚持要沈月英带上他给的锦衣卫求救烟花，又细细叮嘱了许多。
沈月英一一应了，与文若换了衣裳，扮作逃难来的表兄妹，脸上也略作了修饰，看上去更寻常。
辰时末，两人出了茶行，往城东南方向而去。清月、清宁远远跟在后方，元汴则与老何、赵掌柜在地窖，焦急等待。
江都城的白日，比夜晚更显诡异。主要街道上，行人稀少，且多是低头疾走，面带惊惶。
店铺大多关门歇业，只有粮店、药铺等少数铺子还开着，门前排着长队，有叛军持刀维持秩序，不时呼喝踢打。
沈月英与文若专挑小巷走，尽量避开巡逻队。越往东南，越是僻静，房屋也越见破败。
到得那片废宅区附近，只见断壁残垣，荒草没膝，果然是一副荒废多年的景象。但仔细观察，却能发现一些不寻常的痕迹。
比如某些小径有新鲜的车辙印，荒草有被踩踏的痕迹，几处较高的断墙上，似乎有瞭望的缺口。
两人不敢靠得太近，在远处寻了处半塌的茶棚坐下，假作歇脚，实则暗中观察。这一等，便是近两个时辰。
午时初刻，果然见一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从盐运司衙门方向缓缓驶来，由两匹瘦马拉着，车辕上坐着个戴斗笠的车夫，看不清面目。车旁跟着两个身形粗壮的婆子，皆着深色布衣，面无表情。
小车驶入废宅区，在迷宫般的巷陌中拐了几个弯，便消失在一堵高大的断墙之后。
“跟上去。”沈月英低声道，与文若起身，装作随意散步，迂回着靠近那堵断墙。
断墙后竟别有洞天。原是一座大宅的后花园，虽然亭台楼阁多已倾颓，但主体建筑尚在，只是门窗紧闭，蔓草丛生。
青篷小车停在一处偏院门外，两个婆子下车，警惕地四下张望片刻，才从车上提下两个食盒，叩响了院门。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似乎有人接过食盒，随即门又关上。两个婆子也不多留，转身上车，车夫调转马头，按原路返回。
整个过程很快，且静默无声。但沈月英眼尖，看到开门的瞬间，门缝里闪过一角浅碧色的裙裾，和一只纤细的、戴着玉镯的女子的手。
是女子看守！而且看那裙裾质地，绝非普通仆妇。
两人不敢久留，记下方位，迅速撤回。
回到茶行地窖，已是未时。
元汴听完沈月英的叙述，沉吟道：“女子看守，精致饮食，鲜花佐餐……看来，里面的人，即便不是宗室之后，也定是身份特殊、需小心对待的贵人。而且，看守似乎不愿与外界多接触，连送饭婆子都不能入院。”
“关键是里面有多少守卫，武功如何，被关押者状况怎样。”清宁道，“需得潜入查探。”
“今夜动手。”元汴决断，“白日他们警惕，夜间虽有巡逻，但夜色可做掩护。清月、清宁道长武功高，可先行潜入查探。我与月英、文若在外接应。若确认人在其中，便伺机救人。老何和赵掌柜，准备撤离的船只和路线。”
“你的伤……”沈月英担忧。
“不妨事，救人时不必我亲自动手，但突围时需有战力。”元汴看向清明、清和，“二位道长，有劳了。”
清月点头：“分内之事。子时行动？”
“子时。”
计议已定，沈月英默默检查了所有武器、药物，又将那枚求救烟花贴身收好。她心中有种莫名的预感，今夜不会太平。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地窖中不见天日，只靠一盏油灯计算时辰。
亥时三刻，众人换上夜行衣，带好兵刃暗器。元汴肩伤被沈月英用绷带紧紧固定，又服了颗提气镇痛的药丸，但脸色依旧苍白，只是眼神锐利如初。
众人悄然出了茶行，融入沉沉夜色。这一晚的江都比昨日更静，十分诡异，连巡逻队的脚步声都比昨日稀少了许多。
几人对视一眼，心知有蹊跷，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众人相视点头，心中更是警惕。
众人按白日探明的路线，悄无声息地靠近那处偏院。
清月、清宁对视一眼，身形一晃，如两道青烟，轻盈地掠上高墙，伏在墙头阴影中。观察片刻后，二人随即翻身落入院内，悄无声息。
院中一片死寂，只有风声穿过破窗的呜咽。正房和东西厢房皆黑着灯，唯有一间耳房窗纸透出微弱的的烛光。
清月打了个手势，与清宁分头，一左一右摸向正房和厢房窗下。
清月侧耳倾听，正房内呼吸声均匀细微，不止一人，但似乎都睡了。他悄然用匕首拨开正房窗栓，推开一条缝隙，闪身而入。
房中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与外间荒废景象截然不同。靠墙的通铺上，睡着四个女子，皆着劲装，枕边放着兵器。看呼吸身形，都是练家子，但武功不算顶尖。
清明悄无声息退了出来，对清宁摇了摇头——他们要找的人不在正房。
两人目光投向那间亮灯的耳房。耳房门窗紧闭，但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站一坐，似乎正在低语。
清月示意清宁守住门口，自己绕到耳房后窗，后窗也关着，但窗纸破了个小洞。
他凑近窥看，只见屋内点着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个中年妇人，身着素色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端庄，只是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郁色。
她对面站着个年轻女子，正是沈月英白日所见那浅碧裙裾的主人，此刻低声说着什么。
“……嬷嬷，今日的饭食，三公子又没用几口。再这般下去，身子怎么熬得住？”年轻女子声音带着焦急。
“唉，由他罢，家亡无人，又身陷囹圄，谁有胃口？”中年妇人叹息，“翠儿，外头……可有什么消息？”
“没有。汪老板的人守得紧，送饭的刘婆子嘴也严，问不出什么。只听说……听说朝廷派兵来了，就在城外。”叫翠儿的女子压低声音，“嬷嬷，我们……我们还有机会出去么？”
中年妇人沉默良久，缓缓道：“听天由命罢。我们这些人的命，从来由不得自己。只是苦了三位公子，金枝玉叶，却要受这等折磨……”
三公子！果然是宗室之后，且不止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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