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第 100 章 他笑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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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容骤敛，冷冷道：“你以为我带这几个人就敢走永定河？我汪汝贤在海上混了三十年，从来都会给自己留后手。你听。”
众人侧耳倾听，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居然是大队人马！
元汴脸色微变，定是断眉老七！他没有走官道，而是直接抄近路来庞各庄渡接应汪汝贤！
“撤！”元汴当机立断，但为时已晚。
马蹄声已到近前，三十余骑从芦苇荡中冲出，当先一人正是断眉老七。
他左臂缠着绷带，那是被铁莲子打伤的位置，但右手仍稳稳提着弯刀。他身后的骑手个个持弓弩，箭镞正对准沈月英等人。
“元百户，我们又见面了。”断眉老七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元汴等人，“在潭柘寺你们没能杀我，在京城你们也没抓到我。如今在这荒郊野渡，你觉得你还能拦得住我？”
元汴横刀在前，将沈月英挡在身后。
他没有看断眉老七，而是看向汪汝贤：“汪老板，你真的信断眉老七是来接应你的？张永的人杀你灭口还来不及，怎会好心来救你？他是龚和的旧部，龚和与张永是一党，张永巴不得你死在三司会审之前，免得你供出那批火炮的下落。你觉得断眉老七带这么多人来，是为了护送你南下，还是为了送你上路？”
汪汝贤脸色微变，看向断眉老七的目光多了几分狐疑。
断眉老七哈哈大笑：“汪老板莫听他挑拨。张公公虽在狱中但余威犹在，只要你把那批火炮的下落交出来，张公公的人自会保你平安出海。我们是来护送你南下，不是来杀你的。”
“是么？”汪汝贤冷笑，“那为何你的人一路上都在问我火炮藏在何处？我在诏狱里关了那么久你们不闻不问，我一逃出来你们便像苍蝇见了血一样围上来。老七，我汪汝贤活了这把年纪，什么人没见过？你这点心思，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他忽然从袖中滑出一柄匕首，抵在自己心口：“都别动，谁敢上前一步，我便死在这里。我死了，那批火炮便永远烂在地底下，谁也得不到。”
这一下出乎所有人意料。断眉老七脸色一变：“汪老板，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给自己留条活路罢了。”汪汝贤冷声道，“老七，你回去告诉张永或者他的主子，汪某在海上混了三十年，从没见过哪个靠山是真心实意护我的，不是想利用我，就是想利用完了再杀我。严世蕃如此，张永亦如此。如今我也没什么指望了，只想安安稳稳回福建，带上我那后人，找条海船出海，从此再不踏入中原一步。”
他的目光转向元汴：“元百户，我知你奉命追捕我，断不会轻易放我走。但我可以和你做个交易。那批火炮共有二十门，皆是弗朗机原装正品，威力远胜朝廷军器局所造。我若将火炮藏匿地点告诉你，你可否放我一条生路？”
元汴沉默片刻道：“汪老板，放你走非我一人所能决断。即便我今日放了你，朝廷也会继续追捕。你逃得过今日，逃不过明日，逃得过明日，逃不过出海之时。”
“那便要看我的造化了。我只问，你答不答应？”
沈月英忽然开口：“火炮藏在何处？”
汪汝贤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个女子在诏狱中曾用他后人的性命与他做过交易，也是这个女子在江都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护住了那些账册。他对她既忌惮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佩服。
“沈姑娘，这笔交易我不想与你做，因为我不信你。你太聪明，也太正直，你不会真的放我走。我要和元汴做交易，他为人还算守信，至少不会当面食言。”
元汴深吸一口气：“好，我答应你。你若交出火炮藏匿地点，我便放你走。但今日只限今日，下一次若再相遇，我不会手下留情。”
汪汝贤却将那柄匕首从心口移开寸许，他看了眼断眉老七身后那些张弓搭弩的骑手，又看了看元汴身后严阵以待的众人，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自嘲，也有几分从容。
“元百户，你方才问我为何在京城逗留，而非即刻南下。”汪汝贤忽然开口，却将匕首收入袖中，背靠河神庙前那棵歪脖子柳树，缓缓坐在树根上，“说来话长，但我可以告诉你。因为我在等一个人。”
元汴没有收刀，只是问：“等谁？”
“等一个能让我活着离开京城的人。”汪汝贤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永定河黑沉沉的河面上，“你们以为我逃出诏狱是靠断眉老七那帮蠢货？他们不过是被人推到前台的弃子罢了。真正助我脱身的，另有其人。”
断眉老七脸色骤变，厉声道：“汪汝贤，你休要血口喷人！明明是张公公——”
“张永？”汪汝贤嗤笑一声，打断了断眉老七的话，“张永如今自身难保，他那点人连诏狱的门都摸不着，谈何助我脱身？老七，你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你背后那个主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活着回去。”
断眉老七握刀的手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恐惧。他身后那些骑手面面相觑，也开始迟疑和动摇。
元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飞速盘算。
汪汝贤这番话若是真的，那便意味着京城中还有一股隐藏的势力，这股势力能够渗透诏狱、调动人手、伪造驾帖，甚至能在陆炳的眼皮底下将汪汝贤偷梁换柱。而断眉老七和张永余党，不过是这股势力用来混淆视听的烟雾。
“那人是谁？”元汴沉声问。
汪汝贤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托在掌心。
那是一枚铜钱大小的玉璧，通体莹白，中间穿孔，边缘雕着一圈极细的云雷纹。玉璧虽小，雕工却极精湛，一看便非寻常之物。
沈月英目光一凝，她见过类似的玉璧。
在扬州时，静虚子曾从程五爷的密室中搜出一枚，当时静虚子说那是内廷司礼监掌印太监专用的信物，名为“云雷佩”，是司礼监传递密令时的凭据。但静虚子也说过，云雷佩共有五枚，分属司礼监掌印、秉笔、随堂等要职，各有细微差别。
沈检民倒台后，他手中的那枚被收缴入库，张永的那枚也在抄家时被搜出。可眼前这枚，又是谁的？
“你认得这东西。”汪汝贤看着沈月英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愧是沈大牛的女儿，眼力不错。这云雷佩共有五枚，沈检民一枚，张永一枚，南京守备太监有一枚，还有两枚，一枚在御前大太监黄锦手中，另一枚……”
他顿了顿，缓缓道：“在司礼监秉笔太监王锡手中。”
王锡这个名字一出，顿时让元汴和沈月英同时心头一震。
王锡是当今司礼监排名第三的秉笔太监，表面上地位仅次于掌印张永和御前大太监黄锦，专门负责批红和掌管东厂。
此人平日里深居简出，不显山不露水，在张永与沈检民的争斗中始终保持中立，因此沈检民倒台时他未受牵连，张永案发后他也安然无恙，甚至还被皇上委以协理张永案的重任。
可若汪汝贤说的是真的，那王锡非但不是中立者，反而是隐藏在幕后的真正操盘手。他利用张永案铲除异己，又通过断眉老七搅乱京城局势，同时暗中助汪汝贤脱身，目的便是汪汝贤手中那批弗朗机火炮的下落。
“王锡要那批火炮做什么？”元汴问。
“做什么？”汪汝贤冷笑，“元百户，你在锦衣卫待了这些年，难道还看不明白？当今皇上潜心玄修，朝政悉数委于司礼监。张永倒了，沈检民死了，司礼监便是王锡的天下。但他还不满足，他想要的是将东厂、锦衣卫、五城兵马司统统纳入掌中，做一个比当年冯千岁还要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
汪汝贤顿了顿，又道：“而那批火炮，便是他用来震慑政敌的最后底牌。二十门弗朗机火炮，若是架在皇宫的围墙外，你觉得皇上还能安心修炼么？”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若真如汪汝贤所说，王锡图谋的已不是贪墨弄权，而是挟天子以令诸侯。而那批火炮就是用来对付皇上的。
“你为何要告诉我们这些？”沈月英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冷静，“王锡助你脱身，你本该替他保守秘密，为何转头便将他卖了？”
汪汝贤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因为他要杀我灭口。”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另一件东西，那是一封密信，信封已被拆开，信纸边缘沾着几点暗血迹。
他道：“今日午后，王锡派人给我送来这封信，说他已安排好船只在天津卫接我出海，让我按信中路线前往。我信了他，按信中所说来到庞各庄渡。但我在渡口等船时，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他指向那个姓李的文士：“李先生是我多年的账房，忠心耿耿。他在检查渡口周围的芦苇荡时，发现芦苇丛中藏了六具尸体，皆是被人用细钢丝勒毙，手法干净利落。那六人我认得，是冯保派来护送我的第一批人手，他们在昨夜便已到达此处，负责打前站。”
“冯保杀了自己的人？”文若皱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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