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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九八八年的春风与硬面馍 一 ...


  •   一九八八年的春风,是从盐湖滩涂里刮过来的。裹着一层淡淡的盐碱涩气,混着姚暹渠里的水草腥,钻过洼里村低矮的土坯墙,把家家户户的窗纸吹得哗啦响。

      天还没亮透,墨灰色的天边上,只露着一点鱼肚白,中条山的轮廓在远处沉沉地卧着,像一堵睡着了的老墙。

      李拴柱准时醒了。不用闹钟,也不用娘喊,庄稼人长到十八岁,日出而作的日子过了十几年,身体里早长了生物钟。他一骨碌从土炕上爬起来,身上的粗布褂子皱巴巴的,是过年才做的新衣裳,他特意留着,今天穿。

      今天是运城盐化厂招工报名的日子。

      西屋的土炕上,娘还没醒,老风湿犯了,腿疼了一整夜,天快亮才眯着。拴柱轻手轻脚地拉开房门,怕动静大了,吵醒了娘。

      院里的老洋槐还没抽新芽,枝桠光秃秃地戳在天上,墙角的土灶台,是爹在世的时候垒的,砖缝里结着一层白花花的盐碱霜,是这片洼地独有的印记。

      洼里村挨着盐湖,地是盐碱地,打不了多少粮食,村里的年轻人,最大的念想,就是进盐化厂当工人。

      盐化厂,那是运城城里最红火的国企,年利税过亿,是运城人的天。端上了盐化厂的铁饭碗,就等于一辈子安稳了,吃商品粮,住家属院,月月有工资,看病能报销,是庄稼人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拴柱去年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回村种了半年地,心里头就憋着一股劲,一定要进盐化厂。他不想一辈子跟盐碱地打交道,不想像爹一样,种了一辈子地,临了,连给自己治病的钱都拿不出来。

      他要端上铁饭碗,要让操劳了一辈子的娘,过上好日子。

      灶膛里的干柴被引着了,噼啪作响,微弱的火光映着他的脸。十八岁的少年,个子不算矮,皮肤是常年日晒出来的麦色,眉眼周正,嘴唇厚厚的,看着就老实本分。一双手骨节分明,是种地干粗活练出来的,掌心已经磨出了薄茧。他蹲在灶前,往火膛里续了两根硬柴,火旺了些,把半个灶屋照得通红。火苗子舔着锅底,水汽在锅盖边沿滋滋地响,麦香混着柴火的烟味,填满了这不大的灶屋。

      娘早就起来了,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和面。老人六十岁了,头发花白,腿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脸上全是皱纹,却笑得温和。

      "娘给你蒸,你去收拾收拾,穿得体面点,去厂里报名,别让人看轻了。"

      拴柱没停手,继续揉着面团,"没事娘,我来,你歇着。"

      晋南人的日子,离不了硬面大馍。顶饿、耐放,出门办事,兜里揣两个,就着油泼辣子,就是一顿饱饭。

      面团在他手里反复揉压,力道沉实,像是把心里所有的忐忑、所有的希望,都揉进了这白面里。他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面团渐渐光滑了,在案板上打着转,筋道得很。娘在旁边看着,说:"揉馍要出劲,馍才顶饱,日子也是这个理。"拴柱没言语,手上的力气又加了一分。蒸笼上汽了,白蒙蒙的热气漫起来,从锅盖缝里往外冒,在灶屋里结成一团白雾。清甜的麦香散开,盖过了院里的盐碱味、土腥味,给清冷的清晨,添了一点活人的烟火气。

      馍蒸好了,娘用干净的粗布,包了两个刚出锅的热馍,又装了一小罐油泼辣子,塞进他的帆布包里。

      "路上吃,别饿着,报名的人多,指不定要等到什么时候。"

      "知道了娘。"

      拴柱接过包,背上,推着院里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车子是爹留下的,漆皮掉了大半,车铃也不响了,却是家里最值钱的家当。

      "路上慢点,别慌,好好跟人家说,咱老实本分,人家肯定愿意要。" 娘扶着门框,一瘸一拐地送他到门口,反复叮嘱。

      "放心吧娘,我知道。"

      拴柱跨上自行车,回头冲娘笑了笑,蹬起车子,出了院门。

      春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盐碱的涩味,也带着麦苗的清香气。洼里村的土路坑坑洼洼,自行车颠簸着,车座子硌得屁股疼,他也不觉得。沿着姚暹渠往县城的方向赶,渠水清清的,缓缓地流着,有几条小鱼在水里游,银闪闪的,一眨眼就不见了。岸边的柳树刚抽了新芽,嫩黄的,细条子垂在水面上,风一吹,扫起一层层细细的涟漪。

      路上遇见了不少同村的年轻人,都是骑着自行车,往县城赶,跟他一样,都是去盐化厂报名的。大家互相打个招呼,脸上都带着一样的忐忑,一样的憧憬。有人踏板踩得飞快,车轮子碾着石子路咯咯响;有人则慢慢悠悠,还没出村就下了车,推着走,像是怕去了县城就要面对什么似的。拴柱既不快也不慢,一只手把着车把,另一只手时不时按按帆布包,怕包的扣子松了,怕里头那两个馍颠凉了。

      骑了快一个小时,终于到了运城县城。老南街的街口,已经有了摆摊的小贩,卖稷山麻花的,卖闻喜煮饼的,卖羊肉泡馍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他没停,径直往盐化厂的方向赶。

      盐化厂的大门,就在盐湖边上,气派得很。朱红色的大门,门口立着两个石狮子,门头上写着 "山西省运城盐化局" 几个大字,金光闪闪的。门口已经挤满了人,乌泱泱的,全是跟他一样的农村年轻人,背着帆布包,骑着自行车,脸上满是紧张与期待。

      拴柱把自行车停在路边,挤到人群前面,看着门口贴的招工启事,手心全是汗。他攥着兜里的高中毕业证,心脏砰砰直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正这当口,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盐化厂蓝色工装的年轻人,二十岁左右,个子高高的,眉眼精明,看着很神气。是同村的刘建军,去年刚转成盐化厂的正式工,是洼里村年轻人里最风光的一个。

      "拴柱?你也来报名?" 刘建军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嗯,建军哥。" 拴柱有点局促,挠了挠头。

      "没事,别紧张,我跟一车间的主任熟,回头帮你说句话。咱村的人,我不帮谁帮。" 刘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很爽快。

      拴柱心里一下子稳了不少,连声道谢。他看着刘建军身上的工装,看着气派的盐化厂大门,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盐湖,心里的希望,像春天的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一九八八年的春风,还在盐湖边上吹着。十八岁的李拴柱站在盐化厂的大门前,以为自己只要好好干活,就能端稳这碗铁饭碗,就能给娘一个安稳的晚年,就能娶个媳妇,生个孩子,过一辈子安稳圆满的日子。

      春风吹过,盐湖的水,泛着粼粼的光。拴柱攥着手里的高中毕业证,纸边被汗浸得发软。他抬头看了看盐化厂的门楼,又回头望了望来时的路,姚暹渠在远处泛着青白的光。他不知道日后会怎样,他只知道此刻手心发烫,心里头鼓着一股劲,像灶膛里刚引着的柴火,噼啪作响。

      三十年的日子,就从这一九八八年的春天,从这两个热乎的硬面馍里,开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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