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谢谢你》熬不得夜

46、小镇 理县的

　　理县的早市不算大，东西却花样繁多。活蹦乱跳、刚打捞上岸的本地鱼虾，农户自家种的蔬菜水果茶叶，各色地道特色小吃，瓜果蔬菜秧苗，毛茸茸的鸡鸭雏苗，生活用品、本地土布，还有许多叫不上名的草药野菜，一应俱全。
　　刚到早市入口，宋冬星就被一个饼摊吸引，排队买了个表皮酥脆的牛肉饼，和邱盛泽分着吃。之后一边左右张望一边录像，时不时让邱盛泽捎上几样看着不错的东西。
　　每选一样东西，宋冬星都要对着镜头讲解片刻，倒是麻烦邱盛泽成了临时摄影师。
　　整个早市约莫不到两公里长，两人从头逛到尾，吃得尽兴、看得满足。临走时，宋冬星还买了两卷本地土布。布料摸着粗糙，看着也不算精致，却极具地方特色，透着一股别样的质朴气息。
　　宋冬星虽没逛过早市，小时候却没少赶集，早市与市集相差无几，倒也不觉得有多新奇。反倒是邱盛泽长这么大头一回体验，兴致比宋冬星还要浓上两分。

　　两人起得早，逛完早市才刚过九点。虽说早上起床时百般艰难，原本想着回来补个回笼觉，可逛了一圈被暖阳一晒，睡意早已全无。于是两人决定先去陈接农贸市场买点特产寄走，再去明镇转转，晚上便前往宋冬星看好的景区落脚。

　　退房时，正巧碰到那位鹅蛋脸的女孩来上班，她帮宋冬星办好手续后，小心翼翼地询问能不能合张影，宋冬星欣然答应，十分开心。

　　陈接农贸市场并不大，是一排二层小楼外加一个大院子。宋冬星逛了两三家后选定了一家，在老板的推荐下挑了四种本地菌菇，正是昨天他尝过觉得味道鲜美的几款。为了省事，便让老板直接全部打包邮寄，零零散散一共寄出去四十多个包裹，几乎把这家店的库存清了个干净。

　　宋冬星调侃邱盛泽，没想到他这样的资本家也要忙着送礼，邱盛泽轻轻敲了下他的额头。

　　从理县开车上高速，行驶一小时后下高速，再走差不多半小时的国道，便抵达了明镇。明镇给宋冬星的第一感觉便是静，它像是镶嵌在绿色幕布上的一颗宝石，在青山掩映间闪着温润的光。

　　一条宽十多米的小溪贯穿小镇，正值枯水期，河床裸露，巨石嶙峋，高低错落。远处山峦起伏，近处的房屋多是有些年头的老建筑。

　　走在街上，宋冬星只觉得心渐渐沉静下来，仿佛生活本该如此简单，不过柴米油盐、暖阳山水与和煦的微风。

　　许是少有人来，陌生车辆经过时，路边悠闲闲聊的村民、晒太阳的黄狗，都会朝声响处瞥上一眼。

　　小镇沿街店铺稀少，都是与生活息息相关的营生，粮油铺、馒头店、杂货铺、关着门的小诊所。

　　路过馒头店，刚出锅的馒头热气腾腾，裹挟着浓郁的麦香。宋冬星买了两个大馒头，和邱盛泽一人一个边走边吃，暄软滚烫的馒头下肚，宋冬星心里舒坦极了。

　　镇上没见到有年轻人，多是五十岁以上的老人和五岁以下的孩童。宋冬星想找路人聊上几句，可惜当地人的普通话让他听得一知半解。

　　明镇的人很少提及这条与生活息息相关却默默无闻的溪水的名字，宋冬星问起时，大家一时都想不起来。

　　最后还是一位路过的钓鱼大爷说，前几年翻新文化礼堂时候门口楹联用了这条溪的名字。

　　金溪，名称的由来很质朴，每当水位下降，河道里的石头裸露出来，阳光洒在上面会反射出莹莹金光，故而得名。

　　金溪水质清澈，由上游山地集水汇聚而成。早些年，小镇居民在河边取水、洗菜，后来因为洗衣的人多导致河水一度浮萍遍布。如今经过综合治理，水质已然改善，只是早年为洗衣凿刻在石板上的纹路，依旧清晰可见。

　　沿着溪边的乡道前行，有年迈的长者挑着担子从菜畦里走出，有稚龄儿童坐着摇摇车笑闹着从坡上滑下，身后跟着紧张看护的家长还有撒欢的小狗；也有拉着农具的三轮车从身旁缓缓驶过。

　　宋冬星和邱盛泽在主街转了一会儿，便开车前往目的地。金溪果然如宋冬星判断的那样，上游分布着大片不连续的卵石滩，此时水位偏低，有些地方踩着卵石便能直接走到对岸。

　　时间充裕，两人只取出一架无人机，一边看着传输回来的画面，一边低声讨论。

　　宋冬星指着画面说道：“阿泽，无人机降下来点，我看这儿好像有个水坝。”

　　邱盛泽依言操作，待无人机降低高度后，能清晰看到水坝上方蓄水更为充沛，水面澄澈平静。

　　“等会儿咱们过去近距离看看，再往前飞一段瞧瞧。我看这边两边平地挺多的，竟然没被开垦出来种田。”

　　邱盛泽问宋冬星：“这里分叉了，往哪边飞？”

　　宋冬星指着画面回他：“先看左边吧，左边河道宽一点，看看上面有什么。”

　　“这河道落差看着挺大的，要是丰水期，说不定能做漂流项目。”

　　“漂流？这个主意不错，就是不知道水流量合不合适。”

　　“水量不是问题，瀑布都能人造呢。”

　　“这上边树林还挺密的，要是规划一条合适的路线，打着森林氧吧的旗号做徒步线路，应该也不错，而且对环境的影响很小。后天就在这儿拍一段视频，就按徒步的形式来。”

　　“我看飞到这儿也差不多了，上面全是密林。”

　　“咱俩去那个水坝看看，然后从那儿飞另一边。”

　　往上走有一条人为踩出来的小路，应该是很久没人走，被疯长的杂草逐渐遮掩，走起来有些艰难，想必过不了两年小路就会不存在了。

　　等俩人走到水坝，宋冬星近距离看了下那些平坦的地方才发现这里曾经应该是有人种田的，只是荒废久了全部长满了草木。

　　俩人选了处开阔的地方站定，放无人机看分叉另一边的小溪。邱盛泽看着远山说道：“看山势，应该比这边平缓，不知道有没有值得一看的景致。”

　　“能发现一处有看头的，就不枉此行了。”

　　邱盛泽点头：“露营嘛，就是为了感受原汁原味的自然风光，人越少越好，这边就不错。刚才咱们飞无人机的地方离镇上不远，适合互动性强的旅游项目。”

　　“前边那座山在这看其实感觉不错，你看它上边那部分，有很多地方是垂直岩壁，单独取景的话很有味道。但是这个距离太远了，不容易出效果。要是低点的地方有这样的垂直岩壁还能考虑考虑攀岩什么的。”

　　“这个落差，做速降索道倒是合适。”

　　“速降索道？整个片区只做这一个项目，成本会不会太高了？”

　　“整体开发自然要投入成本，就看后期收益如何。就像我们刚才设想的，露营、徒步、漂流、速降索道，镇上则发展餐饮、住宿、民俗体验等业态，最好再有个什么项目能让游客在这停留一到两天以上，这样形成完整的旅游链条，运作得当的话，前景可期。这些项目主要依托自然环境，成本不会太高。”

　　“商业化是不是太重了。”

　　“那就要看怎么做了。现在太多项目是套同一个模板，以至于同质化严重。”

　　“确实。”宋冬星指向屏幕，“这里好像有个水塘？”

　　邱盛泽操控无人机下降，凑近了才看清，那是山坳处天然凹陷形成的小水塘，面积极小，没什么利用价值。

　　“这水塘要是在刚才那块平缓的地方，就再好不过了。”

　　“水塘倒也能做点文章，比如在周边种上颜色鲜艳的花卉，从高空看效果会很好。刚才无人机飞那么高，都能一眼看到它。如果建索道，这里会是个不错的观景亮点。”

　　“这个创意不错，等我剪视频的时候做进去。”宋冬星看着有些晃动的画面说道，“就先到这儿吧，上面风太大了。”

　　邱盛泽操控无人机返航：“后天换架大的上来看看，这个太轻了。”

　　“张恒他们后天什么时候到说了吗？”

　　“午饭之后吧。他跟我说联系了这边的一个朋友一起过来，到时候有什么事也好沟通。”

　　“咱俩午饭怎么解决？”

　　“你想去哪儿吃？”邱盛泽看了眼手表，“已经一点半了。”

　　宋冬星想了想，问道：“你说咱们去找买馒头的那家，出钱让他们给咱们做顿饭，他们会同意吗？”

　　“去问问呗，同意就在那儿吃，不同意再换地方。”

　　“其实我想打听下这边的情况，馒头店那家人的普通话比较好懂，我想问问他们有没有什么想法。”

　　邱盛泽听出了宋冬星没说出口的顾虑，他担心当地人未必愿意让这里变成旅游景点，便笑着说：“你之前不是还说别想太多吗？”

　　宋冬星把无人机箱子放到车后座，关上车门说道：“那能一样吗？万一本地人不愿意呢。”

　　邱盛泽摇了摇头，宋冬星有时候十分果断，有时候却又格外优柔寡断。“干干净净的钱送到家门口，还会有人不要？不过你想问就去问，省得心里一直惦记。”

　　馒头店的男老板听了宋冬星二人的请求，很爽快地便答应了。两人的要求简单，女老板见状便说不用丈夫搭手，她自己一个人做就够了。

　　这家馒头店前半间是临街门面，往里走是一处不大的小院子，一侧是厨房，一侧是仓库，再往里便是一家人的住房，整体合围成了一个小四合院。

　　男老板在小院里忙着清洗蒸笼，宋冬星和邱盛泽坐在院中的椅子上跟老板随口搭话：“大哥，我看镇上住的人也不多，您这馒头是要往外面卖吗？”

　　老板手上的活计一刻不停，随口回道：“我们做的主要送县里几个超市，你看我仓库里那四个大冰柜，里头全是各式各样的馒头，隔一天往县里送一趟货。”说着，他朝厨房喊了一声，“应妹，给俩兄弟蒸几个杂粮馒头尝尝。”

　　宋冬星接着问道：“来回县里路程也不近，怎么没在城里找个店面做，还能顺带零卖？”

　　男人语气平和地说：“以前我们在县里是有店面的，这几年父母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需要人照看，就回乡下了。乡下空气好，老人住着也习惯。”

　　“我看后面这条街上没什么人家了，大家都搬到城里去了吗？”

　　“基本上都是年轻人在外面打工，老人跟过去给带带孩子什么的。”

　　“那挺好的，城里做什么都方便。”

　　“嗨，哪有想的那么好哟，城里生活成本高，样样东西都得花钱买。在外边打工挣的工资也就够花销。像我们这岁数大的，有门手艺还能混口饭吃，没手艺就只能卖力气，太辛苦了。要不是咱们这地方没什么挣钱的营生，谁愿意背井离乡往外跑。我们年轻那会儿，这条街上热闹得很，现在你看哪还有什么人影。人越来越少连小学都办不下去了，好多人家也是因为这个才搬去县城的。”

　　宋冬星状似无意地说道：“我看你们这儿风景挺好的，跟那边的上沙风景区看着差不离。”

　　“嚯，那可没法比。我们这儿要是能像人家那一样就好了，在家门口做点小生意，多少都能赚点，总比在外给人打工强。”

　　“可你们这儿环境好，住着比上沙景区舒坦多了，那边人太多闹得慌。”

　　“一看你们就不缺钱花。这环境再好、住得再舒坦，真到用钱的时候拿不出来有什么用。这周边的人家，哪个不羡慕上沙的。早些年他们那儿比我们这儿还要穷不少呢。”

　　“之前我们顺着金溪往山上走，看见路边的田都荒了。我看这边也还有不少人家，怎么没人种呢？种点粮食蔬菜，现在城里人就认这个，也能挣不少。”

　　“也有人种了拿去卖，但是我们这儿离县里远，一个来回车费就要不少，咱们自己种的菜能卖了，理县旁边近处的也有人去卖，弄来弄去真是挣不到钱，所以都懒得折腾了。”

　　这时饭菜已经做好，女老板端着饭菜放到宋冬星和邱盛泽面前的小餐桌上，一边摆放碗筷，一边跟男主人说道：“他说的地该是钟五家的地吧。”说完转头看向宋冬星，继续道，“那块地是钟五家老爷子在世时一点点开出来的。后来老爷子走了，钟五又摔坏了腿，他们一家人现在搬到哪个市来着？”说着又扭头看向丈夫。

　　男主人想了片刻，不太确定地说：“我听说是在济市。”

　　女主人接着道：“应该就是济市。说是钟五在那边托人进了一家收残疾人的工厂，他媳妇在服装厂做工，孩子也在那边上学。那块地离村子远，剩下的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在自家屋旁种点菜就够吃了，没人再去打理那么远的地。”

　　宋冬星吃了两口菜，笑着夸赞女老板：“大姐，您这手艺真好，都赶上饭店里的大厨了。”

　　女老板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你这小伙子嘴也太甜了。我还正想问你们呢，怎么跑到我们这乡下来了？”

　　宋冬星咬了一口核桃馒头，回道：“我们约了朋友来这边徒步，他们还没到，我们就先过来转转。你们家的馒头好吃，到时候卖给我们点。”

　　“行，没问题。徒步？是要去爬山吗？”

　　“嗯，上沙那边人太多，不好玩。”

　　“我们小时候总往山上跑，这也有好些年没上去过了。以前山上长着不少枇杷树、柚子树、板栗树。最近气温上来了，山上有蛇，你们自己可得小心。”

　　*

　　宋冬星预订的酒店在上沙景区，两人驱车赶到时，已经临近傍晚。

　　上沙景区和大多数依托自然风光打造的景区并无二致，明镇若是照搬这种模式发展，必定死路一条。

　　在上沙景区里转了一圈，宋冬星重点看了几家手作工艺坊。其中一家制陶的手工艺坊颇受年轻人欢迎，在网上的热度也很高。

　　还有一家非遗馆，以纺织技艺为主，游客可以体验传统织机纺织，店内也陈列着不少成品供人选购，只是大多为机器制作，仅有极少数是纯手工织造的。

　　宋冬星之前买的那块土布，样式和做工算不上精致，可他觉得那更有质朴的味道。在店里逛了一圈，宋冬星挑了两个兔子造型的驱虫香包便离开了。

　　宋冬星和邱盛泽奔波了一整天都有些疲惫，这一天几乎都是邱盛泽在开车，宋冬星倒比他轻松不少，路上还抽空眯了近一个小时。

　　吃过晚饭没多久邱盛泽便先睡了，宋冬星倒是不困，便打开电脑忙起了自己的事。

　　之前他把卡里的钱全捐出去了，后来还是左晨斌把转账给他的钱退了回来，才总算没让他落到身无分文的地步。

　　眼下他既无戏可拍，也没有商业代言，只能自己给自己找些活干。于是宋冬星便在网上匿名接单，帮人做视频剪辑。起初没什么订单，还是他发做菜视频的时候夹带私货给自己小号做宣传，生意才慢慢好了起来，说来真是一把心酸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