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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变故 宋冬星第二 ...

  •   宋冬星第二天醒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进客厅,看见邱盛泽正坐沙发上看平板。

      邱盛泽听到脚步声看向有些没精神的宋冬星:“醒了?有没有不舒服?午饭还得一会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垫垫?”

      “还行。”宋冬星的声音带着些沙哑,“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叫我。嗯,我怎么看你好像不高兴。”

      “没有。也就半个小时。”邱盛泽放下平板,坐在沙发上看宋冬星倒水,“晓飞说你凌晨才回家,怎么那么晚。”

      “吃完晚饭又去旁边的会所坐了坐。”宋冬星喝了两口水感觉嗓子好多了,问他:“怎么乘这么早的航班?”

      “陈嘉豪申请了航线,刚好顺路。”邱盛泽看他精神不济,皱了下眉,“昨天喝了多少?”

      宋冬星靠在沙发上,想了下说:“三杯多白酒?”

      “工业酒精啊,三杯喝成这样?”邱盛泽目光审视的看着他。

      宋冬星看着他忍不住笑了笑,补了句:“还喝了点红的。”

      “掺着喝容易醉,看你这样红酒没少喝?”邱盛泽追问。

      “喝多少没注意,就记得不好喝了。”宋冬星说着,目光落在了邱盛泽身上的银灰色衬衫上。自从被他吐槽在家穿衬衫拘谨不舒服,邱盛泽在家就只穿休闲装,看他装束下午应该有事。

      “难喝你还喝?”邱盛泽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无奈。

      “要是左晨斌准备的我就不喝了。是一个客人带的,讲了一堆来头,不好意思说什么。”宋冬星手搭上邱盛泽的肩膀,“邱总下午什么安排?”

      邱盛泽心中带着些许期待,语气却依旧平和:“去我外祖父家,你跟我一起吧。”

      “啊?”宋冬星被他说的一懵。

      “啊什么。”邱盛泽看他因为惊讶瞪圆了的眼睛,声音不自觉的带上了点愉悦。

      宋冬星装作不经意的问:“我以什么身份过去?”

      “你觉得呢。”邱盛泽没错过他搓手指的小动作,故意反问道。

      宋冬星转过身,轻轻放下手中的水杯,语气带着紧张和不确定,“不会是男朋友吧。”

      “不然呢。”邱盛泽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笑意。

      可宋冬星却心中发紧,有些无措的说:“邱盛泽,别开玩笑。”

      邱盛泽微微蹙眉,有些疑惑:“怎么,不想去?”

      “你之前怎么没提过这事……我觉得不太合适。”宋冬星迟疑的答。

      邱盛泽愈发不解:“为什么。”

      宋冬星垂眸轻语:“我们……我们这样,总归不太合适。”

      邱盛泽走到他身边,俯身牢牢盯着他的眼睛问:“你会带我去看你母亲吗?”

      宋冬星轻声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邱盛泽抱臂而立,看着他低头用指尖无意识划着桌面,沉声道:“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觉得不合适。你认我,我认你,你为什么觉得不合适。”

      “我……他们会接受吗?”

      “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他们同意如何,不同意又如何。”

      宋冬星不赞同的摇头:“邱盛泽,你竟然会说出这么不成熟的话。那是你的亲人。”

      邱盛泽眯起眼,语气沉了几分:“那你告诉我,如果他们反对,你会怎样。”

      宋冬星慌忙避开他灼人的目光,声音发虚:“为什么这么问。”

      邱盛泽看穿了他的回避,步步紧逼:“正面回答我,如果他们反对,你要怎么做。”

      宋冬星沉默片刻,轻声道:“爱情是分阶段的。最开始是彼此心动,再是相互吸引的激情期,而后是包容缺点的磨合期,最后才是稳定与共生。”

      “那在你看来,我们到了哪一步。”

      “……大概,是激情期吧。”

      “所以你觉得我们的关系不够稳固,想法不够成熟。如果我家人反对,你就打算退缩,对吗?”
      “我希望你一直好好的。”

      “什么叫一直好好的?”邱盛泽的声音里已染上凉意。

      “不要辜负亲人的支持,阿泽,我做不到那么多。”

      “呵,”邱盛泽低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寒意,“宋冬星,你的意思是,只要我家人反对,你就放弃我?”

      “阿泽……”

      “宋冬星,我掏心掏肺做了这么多,没想到换来的竟是你这样的回答!”邱盛泽气得胸口起伏,“你到底有没有心?”

      话落,邱盛泽连外套都没拿,径直甩门而去,沉重的关门声震得空气都在发颤。

      宋冬星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砸得怔在原地,回过神后慌忙套上衣服,抓起邱盛泽的外套追了出去,可电梯早已下行。他在停车场绕了两圈,始终没看见邱盛泽的车,又匆匆跑到室外,冷风卷着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四下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宋冬星只披了一件薄毛呢大衣,不过片刻便冻得浑身发抖。想到邱盛泽只穿了一件衬衫,他忙掏出手机拨打电话,可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脆利落地挂断。

      他下意识摩挲着指尖,在原地僵立了许久才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上楼。

      室内的暖意一点点驱散身上的寒气,宋冬星靠在门口反复回想自己说过的话,回想邱盛泽失望的模样。

      邱盛泽那句“你有没有心”,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疼得他喘不过气。而他自己那些退缩的话,想必也如利刃般,狠狠扎进了邱盛泽的心里。

      宋冬星比谁都清楚邱盛泽对他的好,也正因如此,他才一边渴望靠近,一边惶恐不安。如果必须做出选择,他宁愿邱盛泽一生顺遂明亮、开心肆意、安稳坦荡,不必因他背负世俗非议,承受半分辛苦。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思绪纷乱如麻。

      这时门口传来动静,宋冬星猛地起身,快步迎上去,可是进来的是张涛。

      张涛提着保温袋,语气与平时无二:“宋先生,邱总临时有事,让您先吃。”说完,他将餐盒一一摆上桌,朝宋冬星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

      因为邱盛泽来了,王晓飞放了年假,一早就乘飞机回了老家,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宋冬星一人。

      看着满桌饭菜,他半点胃口也无,心口被邱盛泽激烈的反应压得喘不过气,他不知道为什么一向耐心十足的邱盛泽怎么会突然发了这么大的火。

      宋冬星静不下心,书拿起来半天没看一个字,做事也心不在焉,但又想做些什么让自己平静下来。一会儿反复擦拭一尘不染的桌面,一会儿整理早已整齐的卧室,像个无头苍蝇般胡乱忙碌。他给邱盛泽打了几通电话,要么被直接挂断,要么干脆没人接。

      快到晚饭时,宋冬星把中午的剩菜倒进锅里加热,一边心不在焉地翻炒,一边逼着自己剖析内心。

      他喜欢邱盛泽,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那他为什么要退缩?

      宋冬星抓着锅铲的手无意识地越握越紧,心底深处的答案渐渐清晰,是他从未对人言说的自卑,是他拼尽全力想要维持的体面与尊严。

      邱盛泽就像一束炽热耀眼的光,温暖、明亮,拥有旁人艳羡不已的家世与能力。

      他被这份光芒深深吸引,却也因这份光芒心生恐惧,怕自己配不上,怕这份美好转瞬即逝。

      从心底隐秘地喜欢上邱盛泽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靠近。就连旁人疑惑的跳槽,归根到底也只是想离他更近一点。

      他拼命学习新的知识,去了解邱盛泽感兴趣的一切,只为能和他站在同一个频率上,拥有与之相配的底气。

      他一边沉溺在这份滚烫的感情里,一边又时刻提醒自己,要独立,要站稳,不能依附,不能卑微。

      邱盛泽太好了,和他在一起的这半年,是宋冬星十几年来最幸福快乐的时光。可越美好的东西,越怕凋零;越安稳的生活,越怕失去。

      宋冬星忽然想起瓦伦达效应,此刻的自己,分明就是越害怕失去,越在亲手推开。

      冷水冲过烫得发红的手指,他默默关掉燃气。锅里的菜早已烧糊,焦糊的气味在厨房里弥漫开来,抽油烟机嗡嗡作响,显得格外嘈杂。他将糊掉的菜倒进垃圾桶,把锅泡在水池里,久久没有动手清洗。

      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他爱吃的水果、鲜奶、甜品,下层还放着两人前一天商量好,准备晚上一起吃火锅的食材,满满当当,全是邱盛泽藏在细节里的妥帖。

      宋冬星轻轻关上冰箱门,再次拨打邱盛泽的电话。他想,他必须好好跟邱盛泽谈一谈。

      没想到这一次电话响了几声便被接通,宋冬星激动得猛地站直身子,可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安虹的声音。

      “宋先生,我是安虹。”

      “安小姐,盛泽在忙吗?”宋冬星的声音里带着急切。

      “邱总在开会。”

      “我看过日程,今天原本没有安排会议。”

      “是下午临时加的紧急会议。”

      “大概什么时候能结束?”

      “目前还不确定。等邱总散会,我让他给您回电话,好吗?”

      “好,谢谢你。麻烦帮我带句话,就说我想跟他好好聊聊。”

      简单吃了几口东西垫肚子,宋冬星把水池里泡着的锅清理干净,擦净台面上的水渍,将厨房用具一一归置整齐。余下的时间,他就在无尽的等待中消磨。

      他把给邱盛泽准备的跨年礼物拿出来,仔细包装好,希望邱盛泽不要嫌弃这份礼物。

      可这一晚,邱盛泽终究没有回来。直到凌晨一点半,宋冬星既没等到安虹的消息,也没等到邱盛泽的电话,心底的失落一点点蔓延,甚至渐渐泛起一丝莫名的慌。临睡前,他给邱盛泽发了一条信息:“什么时候回来?我们聊聊好吗。”

      第二天早上,安虹发来邱盛泽接下来的行程,今天中午的飞机,飞往都灵,中转慕尼黑,但往后半个月的行程一片空白。

      宋冬星知道他是去三峡谷滑雪了,夏天的时候两人闲聊,邱盛泽说过所有运动里滑雪最能让他解压。

      他查了航班信息,就算现在赶去机场,也已经来不及见他一面了。

      宋冬星拨打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无人接听。

      他只好发去一条长长的信息:“阿泽,对不起。昨天我的话伤害了你,也否认了我们的感情。我仔细想了很久,才发现自己有太多问题,一直用表面的坚强逃避该面对的一切。你付出了那么多,我却只懂享受,从未好好回应你。我们在这段感情里的付出从来不对等,我亏欠你太多,真的对不起。你的行程我看到了,去滑雪注意安全,别因为我的话影响心情,旅途愉快。我在海市等你回来。”

      信息发出去,一直等到天黑,邱盛泽依旧没有任何回复。宋冬星压下心底的失落,给左晨斌发了条消息,简单收拾了几件行李,买了晚上十点半飞鹿城的机票。

      只是谁也不曾料到,不过是一场负气的离开,不过是一次寻常的争执,竟会让两人险些成了永别。

      京市的机场大得仿佛走不到尽头,通往登机口的廊道上,行人越来越少。

      飞机进入平流层后,空姐俯身轻声询问:“先生,您是不是不舒服?”

      宋冬星这才察觉自己心慌气短,浑身冒着凉汗。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请问有高糖分的东西吗?我可能有点低血糖。”

      一杯甜得发腻的果汁喝下,宋冬星才稍稍缓过劲。

      他向空姐道歉,对方却格外温和,又拿来不少零食,离开时还低声叮嘱,有任何需要随时按铃。

      凌晨的鹿城,比京市多了几分湿暖。宋冬星跟着人流登上接驳车,等行李、打车,一路折腾,等到云栖园时,小区早已陷入沉睡,连路灯都熄灭了。

      他已经很久没回来了,熟悉的环境里掺着几分陌生的疏离。大门前的消防栓上依旧画着机器猫,二楼住户的空调外机还是一如既往地发出噪音,电梯旁的广告栏新旧广告层层叠叠,房屋出租、管道疏通、学前培训,杂乱却又熟悉。

      电梯上到七楼,隔壁住户换了新鞋柜。宋冬星输入密码开门,门开的瞬间,头顶忽然掉下来一样东西。他愣了愣,打开手机电筒照去,那是邱盛泽在他刚搬进来时送他的那枚平安符,贴在墙上的粘胶老化,轻轻一震,便落了下来。

      宋冬星弯腰捡起平安符。走到客厅旁的过道推上电闸,灯光亮起,电器重启的嗡鸣依次传来。

      屋子里弥漫着久无人居的沉闷气息。他一扇扇打开窗户,揭去家具上的防尘罩,放掉水管里积留的陈水,等一切收拾妥当,已是凌晨四点。

      拿起手机,依旧没有任何消息。身心俱疲的地躺上床,想着明天多云无雨,打算去看看母亲。
      前一晚客厅的窗户没关,楼下孩子的嬉闹声,撞碎了他纷乱的梦境。

      醒来后已记不清梦到了什么,只觉得心口空落落的。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点开手机看时间,才刚过了九点。

      消息栏里,没有邱盛泽的回复,只有一条条新闻推送。

      他习惯性地点击清空,指尖划过屏幕的瞬间,几个字猛地撞进眼里,“飞机失事……慕尼黑……”

      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驱散了所有睡意。

      宋冬星惊疑的点开搜索页面,黑色的新闻界面证实了他没有看错。他找出安虹发给他的行程,航班信息与新闻完全吻合,这一瞬恐惧冲击着他的神经。

      他疯了一样拨打邱盛泽的电话,听筒里的忙音,一声声,像重锤砸在身上,将他一点点拖入无底深渊。

      他不死心,拨了一遍又一遍,过了会才猛地想起什么,连忙打给安虹。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宋冬星声音发颤,带着微弱的期盼,小心翼翼又急不可耐:“安虹,阿泽……阿泽跟你在一起吗?”

      “没有,这次出国邱总带的是张涛。怎么了,宋先生?”

      宋冬星立刻挂断,打给张涛,回应他的,只有一遍又一遍的,“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机械的提示音像一道冰冷的宣判。

      他手指发抖地翻着通讯录,拨给了从未联络过的邱盛淳。

      “邱总,你能不能联系到邱盛泽?”

      邱盛淳沉默了片刻:“你找他干什么?”

      “他昨天的飞机去都灵,我今天看到新闻……”

      “飞机失事了。你现在找他,有什么意义呢。”

      “他……他真的在飞机上?”宋冬星声音轻得像要碎掉,“怎么可能……怎么会……”

      “后续的事,我们会处理。你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这一刻,宋冬星浑身的力气被彻底抽干,手机从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他觉得这一定是场噩梦,可窗外孩子的嬉闹声不曾停歇,指甲嵌在掌心的痛感也无比清晰。

      可他不肯信,捡起手机一遍又一遍重拨邱盛泽的号码,直到手机没电关机。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地面,尘埃在光里无声飞舞。宋冬星愣愣的站在原地。

      过了许久,他给手机插上电,等待开机的每一秒都漫长难熬。他忽然想起家里还有电脑,慌忙打开电脑查询所有飞机失事的相关信息,指尖抖得频频点错。

      十点半,宋冬星买了前往海市的车票。路上打给喻芷始终无人接听,他在网上找了一家排行第一的旅行社,加急代办所有出国手续。

      桂花台五号院,和几天前没什么两样,窗明几净,陈设依旧,只是没人在显得格外空旷冷清。宋冬星从地下室到三楼,一层层的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一边走一边叫邱盛泽的名字。
      没有人。邱盛泽没有回来。

      *

      飞往瑞士的航班在第三天上午。十几个小时的奔波,抵达库尔时,整座小城已沉入深夜的寂静。

      第二天,在当地向导的介绍下,宋冬星租了一辆车,由当地人驾车带他前往失事地点。

      这两天,不断有遇难者家属赶来,司机对这条路早已熟得不能再熟。

      一路上,宋冬星沉默不语,司机也不多问。

      瑞士的冬日不缺游客,库尔因厚重的人文历史底蕴,吸引着世界各地的人。它环境优美,地貌多样,像是一颗镶嵌在王冠上的明珠。所以当飞机失事现场那片巨大的地面创伤闯入视线时,剧烈的反差让人觉得惊心动魄。

      宋冬星克制住想要掉头逃跑的冲动,艰难的走向隔离区。

      爆炸的高温灼烧了周围的一切,救援留下的大片水渍因低温结了一层薄冰。

      寒气一寸寸侵入骨髓,宋冬星觉得这一刻他的血液也如脚下的脏水一样冻结。身旁是失声痛哭的遇难者家属,可他一滴泪也没有。

      眼前的一切终于击碎了他那微薄的期冀,就如报道所述,飞机撞击山体发生剧烈爆炸,整机人员,无一生还。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和邱盛泽会离得这么近,又这么远。如果人真的有灵魂,邱盛泽会不会看见,他来了。

      他错了,如果那天,他没有犹豫。

      如果那天他考虑清楚再出口。

      如果那天,他再勇敢一点。

      如果他追出去的时候,不浪费时间穿外套。

      如果他直接去公司找他。

      如果他说一句对不起。

      如果他求求他。

      如果……

      太多的如果,划出了生与死的天堑。

      天色渐暗,司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

      宋冬星茫然抬头,对方指了指沉下去的太阳。他明白,到司机下班的时间了。

      在司机的搀扶下,他慢慢起身,双腿早已僵得失去知觉,起身时踉跄着险些跪倒,缓了许久,才一步一晃地跟着回到车上。

      接下来的九天,宋冬星日复一日重复着同一条路,旅馆——失事现场。

      在一片金发碧眼之中,他这个黑发黑眸的东方面孔格外显眼。

      到后来,现场不少工作人员都知道了他,一个失去挚爱、不愿离开的东方人。

      所以每当现场有遗物碎片发现,都有人叫上宋冬星去辨认,在那些残损的碎片与变形的饰品中,没有一样是他熟悉的。

      搜救结束,隔离带撤除。

      宋冬星走进那片他遥望了无数天的土地,一步一步,用脚步丈量着每一寸。

      走遍所有区域之后,他缓缓跪下,轻吻左手,再轻轻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等我。”

      离开库尔时,宋冬星带走了一只小小的礼盒,里面装着一节巴掌长、干枯的欧洲山毛榉枝叶。那是从离隔离带最近的一棵树上落下的。

      鹿城的冬天,阴冷潮湿,一如十几年来的样子。

      云栖园的灯亮了十几天,终于等回了房子的主人。只可惜主人似乎没有注意到,甚至连十几天没关的窗户落进来的灰尘布满桌面也未曾发觉。

      第二天,宋冬星把自己收拾整齐,在小区旁的花店买了一大束康乃馨,前往南山陵园。

      像每一次来看母亲一样,他细细擦拭着墓碑的每一处角落,只是这一次,比往常更慢,更轻,更仔细。

      他轻轻靠在墓碑上,正午的阳光刺眼明亮,逼得他眼眶发酸,终于落下泪来。

      “妈,本来……我要带他来,让你见见的。”

      从前每次来,他都有说不完的话,最近去了哪里,吃了什么,遇到了什么人,开心的,烦恼的,难过的。

      可今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夕阳西斜,宋冬星跪下,朝墓碑磕了三个头。

      望着照片里多年如一日温柔微笑的女子,他眼神空洞,却似乎又带着一丝近乎偏执的坚定。

      “妈,我什么都做不好。我真的像赵阿妈说的那样,是扫把星。”

      鹿城那些熟悉的角角落落,他都走了一遍。

      劲宇体育馆西北角那棵树下,有邱盛泽常停的车位。十字新街的老字号有他爱吃的烤鸭。宋冬星沿着这些旧时轨迹,像在寻找一条回不去的路。

      石松潭景区,和从前一模一样。

      他走了两个小时,走到那片曾经喝茶的空地。小路仍是土石交杂,湖面依旧波光粼粼,只除了冬风更寒。

      那间过夜的小楼,安静的伫立在原处,宋冬星收回准备按密码的手,转身离开。

      午夜的石松潭只剩风过树叶的簌簌声,偶尔有车子驶过,光柱劈开夜色,照亮一段不甚明亮的山路。

      他站在风里,忽然觉得,那束光就像邱盛泽一样,曾经那么亮,那么近,却转瞬即逝。

      晨光熹微时,他走到一个小镇。

      在一家小铺子坐下,喝一碗温热的白粥,配两个素包子,然后乘车回鹿城。

      鹿城有很多公证处。离云栖园一公里的那一家,他常路过。

      回家取了身份证、户口本和房产证,面带微笑、神情自若的跟工作人员谈话、笔录、录音、录像、签字、按手印,所有流程走完,不过一个多小时。

      回云栖园的路上,他买了钉子和榔头。

      回到家,他从口袋里取出那节山毛榉,轻轻放在沙发上。走到门口抬起手,将钉子一点点敲进墙面。把那枚掉落的平安符重新挂起。这一次,它不会再掉了。

      关闭窗户,拉上窗帘,拉下总闸,宋冬星最后看了一眼房间,缓缓关闭大门转身离开。

      到海市时华灯初上,小区里有孩子跑跳着扑入家长的怀里,有准备出门夜骑的年轻人,有白发夫妻相携散步。

      三层小楼一片黑暗,宋冬星抚过室外小亭的桌面,穿过熟悉的餐厅,走进空寂的客厅。看向角落的钢琴,那里似乎有人在弹奏,他缓缓走上前掀开琴盖,手指拂过黑白琴键,破碎的音符零零落落散在寂静夜色里。

      沿着楼梯走上二楼,那幅石松潭水墨画,依旧插在书房的卷缸里。

      宋冬星站在书桌前片刻,而后清理干净桌面,将画卷缓缓展开。右上角的留白处,一片空白。那是当初,他迟迟不舍落笔的地方。

      水珠滴在砚台上,执起墨锭一圈圈研磨。等墨液挂笔不滴,他从笔架上拿起邱盛泽送他的那支最常用的笔,轻蘸墨液。

      稳了半晌微微发颤的手,宋冬星深吸一口气,缓缓写下,“远山如黛雾如岚,澄湖若练映晚霞。当日同赏心相悦,如今孤影对空画。君已先行赴尘劫,我亦相随不独活。但求冥途稍停步,来生共守此烟霞。”

      泪水难抑,砸在纸上,晕开一点墨痕。像终于做完了该做的一切,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的心,出奇地静。

      等墨迹风干,他轻轻卷起画卷,系好丝带,重新插回卷缸。

      刷牙,修剪指甲,刮胡子,洗澡,吹干头发,用发蜡抓出利落的造型。

      穿上那套邱盛泽曾夸赞过的丝绒西装,将从花园里剪下的红蔷薇插在胸前,仔细打量镜子里的人,抚平衣角后转身下楼。

      夜里的万斯达,灯影稀疏。宋冬星在路口下车,沿着路一直走,走上那座他和邱盛泽第一次相遇的桥。

      可惜那天他的眼镜意外坏掉,第一次见面连邱盛泽的脸也没有看清楚。

      如今,一切都是清晰的,可那个人,却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站了许久,宋冬星点开手机,把银行卡剩下的钱转到熟悉的慈善基金会。又将编辑好的信息点击发送,而后将手机放在旁边的栏杆上。

      他慢慢爬上围栏,手扶柱子望向远处开阔的江面。蓝黑色的水面延展到视线尽头,两岸灯火忽明忽暗,像星星落在水上。同样蓝黑的夜空有一点微光,像星星一样闪烁。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抚上胸口的蔷薇后纵身一跃,跳向江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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