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不晚》黄穑

2、他社恐得这么严重，我是不是该管管？ 早上七点二

　　早上七点二十八分。

　　许南枝刚把第三杯咖啡递出去，门口的风铃突然响了。

　　她抬头。

　　然后愣了一下。

　　林亦川来了。

　　比昨天早了一分钟。

　　而且看起来——

　　像是刚从一场战争里逃出来。

　　黑框眼镜歪在鼻梁上，头发乱得不像话，衬衫倒是熨得很平整，领带却歪到了一边。

　　最离谱的是那条领带。

　　深蓝色，上面整整齐齐印着一排小企鹅。

　　许南枝盯了两秒。

　　没忍住，笑了。

　　林亦川听见声音，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隔着半间店撞上。

　　他明显僵了一下。

　　然后第一反应不是打招呼，而是——

　　低头。

　　继续看书。

　　许南枝：“……”

　　还挺有经验。

　　知道见到她要先躲。

　　她撑着柜台，眼看着他一点点走近。

　　三米。

　　两米。

　　一米。

　　下一秒。

　　“砰。”

　　林亦川又撞上了柜台。

　　许南枝彻底笑弯了腰。

　　“你昨天不是撞过了吗？”

　　林亦川扶着柜台站稳。

　　“我知道。”

　　“那你还撞？”

　　“……”

　　他沉默两秒，低头看了一眼柜台。

　　“它可能记仇。”

　　许南枝一愣。

　　“什么？”

　　林亦川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

　　“昨天我撞了它三次。”

　　许南枝没忍住。

　　“所以今天它来报复了？”

　　林亦川点头。

　　“应该是。”

　　许南枝看着他那张认真分析柜台的脸，笑得肩膀直抖。

　　昨天怎么没发现？

　　这个人好像不是不会说话。

　　只是每次紧张的时候，脑子会自动跑到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行。”

　　她敲了敲柜台。

　　“那今天我帮你盯着它。”

　　林亦川抬头。

　　“……谢谢。”

　　“不过你今天的领带也很有问题。”

　　林亦川低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

　　“企鹅。”

　　“嗯。”

　　“你上班允许戴这种？”

　　“应该允许。”

　　“为什么？”

　　林亦川想了想。

　　“因为我喜欢。”

　　许南枝挑眉。

　　昨天他也是这么说的。

　　喜欢《傲慢与偏见》就认真解释。

　　喜欢企鹅领带就大大方方承认。

　　明明见人就紧张，偏偏这些小事情上又固执得很。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

　　“今天看什么？”

　　林亦川把手里的书递过来。

　　《劝导》。

　　许南枝眼睛一亮。

　　“你还真喜欢简·奥斯汀？”

　　“嗯。”

　　“这本我看过。”

　　“真的？”

　　这次，林亦川终于主动抬起了头。

　　许南枝看着他明显亮起来的眼睛，忽然意识到——

　　想让这个人开口其实很简单。

　　只要聊他真正感兴趣的东西。

　　“我觉得温特沃斯不错。”

　　“我也觉得。”

　　林亦川接得很快。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

　　“因为他很坚定。”

　　许南枝没说话。

　　“喜欢一个人很多年，经历了误会和错过，也没有轻易放弃。”

　　他说得很认真。

　　“我觉得这种感情很难得。”

　　许南枝看着他。

　　“所以你是深情派？”

　　林亦川一下卡住。

　　“不是。”

　　“你刚才还说这种感情很难得。”

　　“我只是分析人物。”

　　“哦——”

　　许南枝故意拖长声音。

　　“只是分析人物。”

　　林亦川耳朵开始红。

　　“嗯。”

　　“那你自己呢？”

　　“什么？”

　　“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会不会也这么坚定？”

　　林亦川彻底不说话了。

　　许南枝原本只是想逗他。

　　可他沉默得太久，反而让她有点好奇。

　　过了几秒。

　　林亦川低声说：

　　“如果真的喜欢……”

　　他顿了一下。

　　“应该会。”

　　许南枝怔住。

　　这次轮到她没接上话。

　　林亦川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接，立刻低头翻书。

　　耳朵红得彻底。

　　许南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行。”

　　“我记住了。”

　　林亦川：“……”

　　他觉得自己今天大概不该进这家店。

　　“还是中杯热拿铁？”

　　“嗯。”

　　“糖正常？”

　　“嗯。”

　　许南枝撑着柜台。

　　“林亦川。”

　　“嗯？”

　　“你除了‘嗯’，不会说别的吗？”

　　林亦川抬头。

　　两人的距离突然近了一截。

　　许南枝微微俯身，眼睛正对着他。

　　“比如——”

　　“早上好？”

　　林亦川呼吸一顿。

　　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咖啡香。

　　脑子瞬间空了。

　　下一秒。

　　“啪！”

　　手机掉在地上。

　　许南枝：“……”

　　姜书语在后面直接笑出了声。

　　林亦川闭上眼。

　　“……”

　　很好。

　　昨天撞柜台。

　　今天摔手机。

　　稳定发挥。

　　许南枝弯腰替他把手机捡起来。

　　“给。”

　　“谢谢。”

　　她刚把手机递过去，屏幕恰好亮起。

　　一条工作消息弹出来。

　　【部门会议提前至九点。】

　　紧接着又是一条。

　　【新人今天进行项目汇报，请准备PPT。】

　　许南枝看了一眼。

　　再抬头。

　　林亦川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刚才还能跟她聊小说的人，此刻像突然被抽走了电。

　　“你今天要汇报？”

　　“嗯。”

　　“怕？”

　　“……不怕。”

　　许南枝看着他。

　　“你脸都白了。”

　　林亦川沉默。

　　“我只是有一点紧张。”

　　“几个人？”

　　“二十七。”

　　“二十七个人？”

　　“嗯。”

　　“还有领导？”

　　“嗯。”

　　许南枝想了想。

　　“几分钟？”

　　“三分钟。”

　　她差点笑出来。

　　“那你怕什么？”

　　林亦川看着她。

　　“我准备了十二页PPT。”

　　许南枝：“……”

　　她第一次在一个男人脸上看见如此真实的绝望。

　　“三分钟，十二页？”

　　“嗯。”

　　“你准备讲什么？”

　　林亦川打开手机。

　　“公司业务背景、项目目标、用户画像、数据分析、竞品……”

　　许南枝抬手。

　　“停。”

　　林亦川立刻闭嘴。

　　“你这不是三分钟汇报。”

　　“那是什么？”

　　“学术答辩。”

　　林亦川：“……”

　　许南枝拿过他的手机，看了一眼PPT目录。

　　越看越头疼。

　　十二页。

　　每页都有字。

　　而且密密麻麻。

　　“你领导有没有要求讲这么多？”

　　“没有。”

　　“那你为什么准备这么多？”

　　林亦川认真回答：

　　“怕讲不完。”

　　许南枝盯着他。

　　“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什么？”

　　“你讲不完，是因为你准备得太多。”

　　林亦川怔住。

　　许南枝拿起一支笔，在纸巾背面写了三个词。

　　“第一，项目是什么。”

　　“第二，你做了什么。”

　　“第三，结果怎么样。”

　　她把纸巾推过去。

　　“其他全部删掉。”

　　林亦川低头看着那三个词。

　　“可是……”

　　“没有可是。”

　　许南枝伸手点了点纸面。

　　“你只有三分钟。”

　　“你不是要证明自己知道多少。”

　　“你要让别人记住你做成了什么。”

　　林亦川抬起头。

　　第一次没有躲开她的视线。

　　许南枝被他看得莫名一顿。

　　“……干什么？”

　　“你说得对。”

　　他说。

　　“我回去删。”

　　许南枝笑了。

　　“这不就行了。”

　　林亦川拿起咖啡。

　　杯套上，她已经写好了名字。

　　但这次下面多了一句话。

　　【三分钟，只讲重点。】

　　旁边还画着一只戴眼镜的小企鹅。

　　林亦川盯着看了两秒。

　　忽然笑了。

　　很轻。

　　许南枝却看得清楚。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真正放松地笑。

　　“这个……”

　　他指了指企鹅。

　　“挺像我的。”

　　“哪里像？”

　　“都戴眼镜。”

　　许南枝：“……”

　　她差点又笑。

　　“你自己觉得像就行。”

　　林亦川点头。

　　“谢谢。”

　　他抱着咖啡转身。

　　走到门口。

　　忽然停下来。

　　许南枝以为他又要撞门。

　　结果他回过头。

　　“许南枝。”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叫她的名字。

　　许南枝怔了一下。

　　“嗯？”

　　“我今天如果汇报顺利……”

　　他停了停。

　　“明天可以喝新品吗？”

　　许南枝笑了。

　　“当然。”

　　“不过——”

　　她故意顿了一下。

　　“要是没通过呢？”

　　林亦川想了想。

　　“那我明天还来。”

　　许南枝：“……”

　　说完，他推门出去。

　　这次没有撞。

　　许南枝站在柜台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半晌没动。

　　姜书语从后面探出头。

　　“这算什么？”

　　“什么？”

　　“他主动跟你说‘明天还来’。”

　　许南枝低头整理杯子。

　　“可能只是咖啡好喝。”

　　姜书语冷笑。

　　“你自己信吗？”

　　许南枝没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刚才那只小企鹅。

　　嘴角慢慢扬起来。

　　……

　　九点整。

　　公司会议室。

　　林亦川站在投影幕前。

　　二十七个人。

　　部门主管坐在第一排。

　　原本准备好的十二页PPT，被他删得只剩三页。

　　他握着遥控器。

　　手心全是汗。

　　“大家好，我是林亦川。”

　　第一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声音还有一点紧。

　　但没有卡住。

　　“我今天主要汇报三个部分。”

　　“项目目标、我的具体工作，以及最终结果。”

　　他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三个关键词。

　　忽然想起楼下那个女孩说的话。

　　——

　　你不是要证明自己知道多少。

　　你要让别人记住你做成了什么。

　　林亦川抬起头。

　　声音渐渐稳下来。

　　三分钟后。

　　他放下遥控器。

　　“我的汇报结束，谢谢大家。”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主管先点了点头。

　　“不错。”

　　林亦川愣了一下。

　　然后才慢慢松开手。

　　他成功了。

　　真的成功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三分钟战士，恭喜通关。】

　　后面还有一个小企鹅。

　　林亦川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

　　忍不住笑了。

　　他没有问她怎么知道。

　　因为答案很明显。

　　楼下那家咖啡店的老板娘，似乎已经开始把他的事情当成自己的事了。

　　而这件事——

　　好像也没有那么糟。

　　……

　　十点二十。

　　“叮。”

　　酿咖的外卖系统响了。

　　许南枝正低头做咖啡。

　　姜书语扫了一眼订单。

　　“楼上。”

　　“谁的？”

　　“少糖热拿铁。”

　　她看了一眼名字。

　　“林亦川。”

　　许南枝动作一顿。

　　“他刚才不是刚喝完？”

　　“他说要加班。”

　　姜书语把订单递给她。

　　“还备注了。”

　　许南枝低头。

　　订单备注只有一句话：

　　【今天汇报通过了。】

　　下面还有一行。

　　【所以，明天的新品还有效吗？】

　　许南枝看了两秒。

　　笑了。

　　她拿起笔，在订单备注下面回了一句。

　　【有效。】

　　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但新品要加钱。】

　　姜书语：“……”

　　“你不是说请他喝吗？”

　　“我改变主意了。”

　　“为什么？”

　　许南枝把杯子扣好。

　　“因为他今天表现不错。”

　　她把咖啡推到取餐台。

　　“值得涨价。”

　　姜书语看着她。

　　“你这叫涨价？”

　　许南枝低头笑。

　　“叫长期投资。”

　　就在这时。

　　店门口的风铃响了。

　　许南枝下意识抬头。

　　林亦川站在那里。

　　手里没拿书。

　　也没戴耳机。

　　只站在门口看着她。

　　许南枝挑眉。

　　“不是让你加班？”

　　林亦川走过来。

　　“下来拿咖啡。”

　　“外卖员呢？”

　　“我想自己拿。”

　　许南枝看着他。

　　“为什么？”

　　林亦川沉默两秒。

　　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刚才她回复的那句话。

　　【新品有效。】

　　他把手机放在柜台上。

　　“顺便问一下。”

　　“明天的新品是什么？”

　　许南枝笑了。

　　“明天你就知道了。”

　　“那我明天还来。”

　　“好啊。”

　　她看着他。

　　“不过明天，你得告诉我一件事。”

　　林亦川问：

　　“什么？”

　　许南枝撑着下巴。

　　“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劝导》里的温特沃斯？”

　　林亦川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说：

　　“因为他喜欢一个人很多年。”

　　“但我觉得……”

　　他看着许南枝。

　　“真正重要的不是等了多少年。”

　　“是喜欢上以后，愿不愿意主动走过去。”

　　许南枝脸上的笑，慢慢停住。

　　而林亦川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红了耳朵。

　　“我还是在分析人物。”

　　许南枝看着他。

　　忽然笑了。

　　“哦。”

　　“我信。”

　　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