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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种关系 禁阁之乱后 ...

  •   禁阁之乱后,雪绮花像是被人从身体里剜走了一半魂。
      人是醒了。
      可那种“醒”,更像强行留着最后一口气。
      他仍下不了床。
      胸口旧伤迟迟不愈,像埋了一截生锈的钝刃,平日只是隐隐压着,一旦咳起来,便沿着肋骨慢慢往深处碾。夜里尤其难熬,寒气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明明盖着厚被,指尖却始终冷的。
      有时一句话没说完,便低低咳起来。
      咳得肩背发颤,呼吸断续。
      最厉害的一回,竟连气都喘不上。
      像有人在暗处掐着他的喉咙。
      沈若棠第一次撞见时,整个人都慌了,伸手去扶,手腕却被轻轻按住。
      雪绮花偏过头,唇色苍白。
      “别怕。”
      声音很轻。
      轻得像窗纸外一层快化开的雪。
      可那只覆在她腕上的手,却抖得厉害。
      ——
      顾行止这些日子几乎没睡。
      药是他盯着熬的,伤是他亲手换的,夜里雪绮花一咳,他比谁醒得都快。
      有时雪绮花疼得出冷汗,他便沉着脸替他擦。
      有时梦魇惊醒,雪绮花呼吸乱得厉害,顾行止便坐在床边,一坐半宿。
      偏偏雪绮花永远只有一句:
      “我没事。”
      他说这话时,甚至连茶盏都端不稳。
      瓷盏轻轻碰上碟沿。
      “叮”地一声。
      顾行止眉心便跟着狠狠一跳。
      后来有一日,雪绮花趁人不在,想自己下床。
      脚刚沾地,眼前便猛地一黑。
      人还未栽下去,已经被顾行止一把扶住。
      掌心触到后背时,顾行止神色骤沉。
      一片冷汗。
      衣裳都浸透了。
      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忍了许久,终究还是低声发了火:
      “你是不是非得把命折腾没了,才甘心?”
      雪绮花怔了一下。
      半晌,只淡淡笑了笑。
      “哪有那么严重。”
      他说得平静。
      顾行止却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
      雪绮花不是不疼。
      他只是太习惯疼。
      习惯到连自己都不当回事了。
      ——
      第三日,戏园掌柜亲自上门。
      外头正下雨。
      他鞋底都是泥,一进门便忙不迭作揖。
      “雪先生,您再不露面,戏班真撑不住了。”
      雪绮花靠在软枕间,脸色淡得几乎没血色。
      窗外一点灰白天光落在他眼尾,那颗泪痣也跟着浅下去。
      他低低咳了一声。
      “如今……唱不了了。”
      掌柜急得团团转。
      “您哪怕去后台坐一坐也行啊!如今外头都在传,说您在禁阁——”
      话说到一半,又猛地打住。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说,外头的人,总得知道您还活着。”
      屋里静了静。
      顾行止站在一旁,神色一点点冷下去。
      “他不见人。”
      掌柜被噎了一下。
      沈若棠也轻声开口:
      “阿雪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掌柜叹了口气,只得退一步:
      “那……我让人来探望?”
      顾行止抬眼。
      那一眼冷得人后背发寒。
      掌柜硬着头皮继续:
      “最近上海来了位记者,在《申报》写专栏,很有名。他一直想见雪先生,说想做个专访。”
      雪绮花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顾行止已经开口:
      “不见。”
      “可那位是赵先生——”
      “赵怀瑾。”
      沈若棠忽然出声。
      声音不大。
      却让屋里瞬间静了。
      掌柜愣住。
      “沈姑娘认识?”
      沈若棠指尖微微蜷起。
      “……旧识。”
      顾行止缓缓看向她。
      目光沉得像夜。
      雪绮花也抬了眼。
      只有极轻的一瞬。
      却像针。
      沈若棠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
      掌柜还在赔笑:
      “赵先生如今在上海很有名,留过洋,写新思想的。前阵子《京剧与新女性》那篇文章,就是他——”
      “出去。”
      顾行止忽然打断。
      声音不重。
      却冷得让人发僵。
      掌柜脸色一白,再不敢多说,匆匆退了。
      ——
      门重新合上。
      药炉里的水咕嘟翻滚。
      满室药气。
      雪绮花低着眼,看着被角,没说话。
      沈若棠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顾行止看了她许久,淡淡问:
      “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过他?”
      沈若棠沉默。
      顾行止眸色更深。
      “旧情人?”
      空气微微一滞。
      雪绮花指尖轻轻顿住。
      沈若棠脸色有些白。
      “不是。”
      她答得太快。
      快得近乎仓促。
      顾行止盯着她。
      “那是什么?”
      沈若棠张了张口。
      却忽然发现,自己竟说不清。
      赵怀瑾于她而言,太复杂。
      少年时期的玩伴。
      父亲牵线的未婚夫。
      又是乱世里的同行者。
      也是她曾经,差一点便伸手抓住的人。
      可最后——
      她还是留了下来。
      留在这座院子里。
      留在雪绮花和顾行止身边。
      ——
      夜里,雪绮花终于睡下。
      沈若棠去了廊下。
      雨停了。
      风却很凉。
      她抱着披肩,坐在台阶边,很久没动。
      她知道赵怀瑾会来。
      他从来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
      当年在上海,他说想带她走,第二天便能订好船票。
      他说这世道该变,就真敢在租界报纸上公开骂军阀。
      他一直活得锋利、明亮。
      像一把从不入鞘的刀。
      不像她。
      总被困在“舍不得”里。
      ——
      院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不急。
      不缓。
      一步一步,极稳。
      像那个人一贯的样子。
      沈若棠指尖一点点凉下去。
      紧接着。
      三声轻叩。
      克制而礼貌。
      像怕惊动谁。
      “若棠。”
      那道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低缓,温和。
      带一点淡淡洋腔。
      “是我。”
      沈若棠闭上眼。
      心口忽然乱得厉害。
      屋内。
      顾行止已经睁开眼。
      雪绮花也在半梦半醒间皱起眉。
      他其实没听清是谁。
      可他听见了沈若棠呼吸乱掉的那一下。
      ——
      沈若棠慢慢起身。
      一步一步走向院门。
      手扶上门闩时,却忽然不敢推了。
      门外的人低声道:
      “若棠。”
      “我从上海赶来。”
      “让我见见你。”
      声音太熟悉。
      熟悉得像很多年前黄浦江边那场旧梦。
      良久。
      门终于还是开了。
      灯影倾下来。
      赵怀瑾站在夜色里。
      深灰色呢大衣,金丝眼镜,肩头沾着一点未散的潮气。
      怀里是一束白色雏菊。
      像从旧年月里走来。
      他看见沈若棠那一瞬,眼底那层克制终于裂开一道缝。
      许久。
      才低低一句:
      “你瘦了。”
      沈若棠眼眶猛地发热。
      ——
      赵怀瑾将花递给她。
      “我是来接你回家的。”
      风声忽然静了。
      屋内。
      顾行止猛地起身。
      而床上的雪绮花,也在这一刻缓缓睁开眼。
      ——
      他其实已经没什么力气。
      撑着床沿坐起来时,胸口那道伤疼得眼前发黑。
      可外头那句“我来接你”,还是像针一样,直直扎进耳里。
      他沉默很久。
      才低低唤了一声:
      “……若棠?”
      声音发哑。
      轻得几乎散在夜色里。
      顾行止回头时,忽然怔住。
      因为雪绮花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平日那种温温淡淡、什么都肯退让的模样。
      而是某种压得太久的东西。
      极轻。
      却极深。
      像一只受伤太久的兔子,终于在被逼到角落时,露出一点近乎本能的敌意。
      甚至——
      有些慌。
      顾行止心口骤然一缩。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
      雪绮花不是不争。
      他只是太怕争。
      怕一伸手,人就真的走了。
      ——
      顾行止推门出去。
      门开的瞬间,赵怀瑾抬起眼。
      两人视线撞上。
      空气一下冷了。
      赵怀瑾先笑了笑。
      斯文,温和。
      可那温和底下,分明全是锋芒。
      “顾先生。”
      “多年不见。”
      顾行止淡淡看着他。
      “你来做什么。”
      “采访。”
      赵怀瑾摘下手套。
      “顺便接人。”
      顾行止冷笑一声。
      “接谁?”
      赵怀瑾看向沈若棠。
      “她。”
      风从长廊穿过去。
      灯影轻轻晃了一下。
      顾行止眼底彻底沉下去。
      “你凭什么觉得,她会跟你走?”
      赵怀瑾推了推眼镜。
      “那你又凭什么觉得——”
      “她会永远留在这里?”
      一句话。
      像刀锋缓缓划开表面平静。
      顾行止下颌微微绷紧。
      赵怀瑾却仍平静。
      “顾先生。”
      “你以前,不也是这样么?”
      顾行止眯起眼。
      赵怀瑾淡淡道:
      “当年若棠陪雪先生唱《四郎探母》那次。”
      “你在后台摔了三个茶盏。”
      沈若棠脸色骤白。
      顾行止神色彻底冷下来。
      赵怀瑾却笑了笑。
      “原来你也会怕。”
      “怕她站在别人身边。”
      ——
      屋里忽然传来一阵低咳。
      众人同时回头。
      雪绮花不知何时已经扶着门站在那里。
      脸色白得惊人。
      呼吸也乱。
      可他还是站着。
      像硬撑着最后一点体面。
      沈若棠脸色骤变。
      “阿雪!”
      她下意识要过去。
      可雪绮花没看任何人。
      他只是望着她。
      那双一向安静温柔的眼睛里,此刻竟隐隐透出一点藏不住的惶然。
      “你……”
      他声音发哑。
      “要跟他走吗?”
      那一瞬。
      院子里静得连风声都没了。
      沈若棠心口狠狠一疼。
      因为她从没见过这样的雪绮花。
      从前的他,从来不问。
      不争。
      不抢。
      不留。
      哪怕疼,也只是轻轻笑一下。
      可现在——
      他终于还是问了。
      “你要不要离开我?”
      灯影轻轻摇晃。
      雪绮花像有些站不稳,扶着门框的手微微发抖。
      顾行止立刻过去扶住他。
      动作很轻。
      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可雪绮花还是望着沈若棠。
      那目光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碎。
      像他已经做好被丢下的准备。
      却还是忍不住,想问最后一句。
      ——
      赵怀瑾忽然沉默下来。
      因为直到这一刻。
      他才真正意识到。
      沈若棠留在这里,从来不只是因为责任。
      而是因为——
      这里有人,早已把她当成了命。
      ——
      许久。
      他轻声问:
      “若棠。”
      “你在他们之间,究竟算什么?”
      沈若棠怔住。
      赵怀瑾看向雪绮花。
      “是他活下去的药?”
      又看向顾行止。
      “还是你们之间,唯一维持平衡的人?”
      顾行止眼神彻底冷了。
      “赵怀瑾。”
      “闭嘴。”
      可赵怀瑾没停。
      他只是看着沈若棠。
      目光清醒得近乎残忍。
      “你留下,是因为亏欠?”
      “还是因为习惯?”
      “你照顾他,是因为怜悯?”
      “守着他们,是因为舍不得?”
      “还是——”
      他顿了顿。
      声音忽然低下去。
      “你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还是囚徒。”
      空气彻底静了。
      雪绮花指尖猛地一颤。
      顾行止呼吸沉下去。
      沈若棠却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只是忽然想起很多画面。
      想起雪绮花咳血时,还会抬头对她笑。
      想起顾行止守了一夜,眼底都是血丝,却一句累都没说。
      想起他们三个人这些时日,早已纠缠得分不开。
      像旧伤。
      像藤蔓。
      像命。
      ——
      而就在这时。
      雪绮花忽然低低开口:
      “若棠。”
      沈若棠猛地抬头。
      雪绮花望着她。
      眼尾一点点泛红。
      声音轻得像风一吹便散。
      “如果你想走……”
      他停了很久。
      像每个字都疼。
      “我不拦你。”
      沈若棠眼泪一下掉了。
      因为她太了解雪绮花。
      他越疼。
      越舍不得留人。
      ——
      可下一秒。
      顾行止忽然开口:
      “我拦。”
      所有人都怔住。
      顾行止扶着雪绮花,抬眼看向赵怀瑾。
      那双眼里第一次没有半点克制。
      像狼守着自己濒死的伴侣。
      “她走不了。”
      赵怀瑾冷笑。
      “凭什么?”
      顾行止没答。
      反倒是身后的雪绮花,忽然轻轻出了声。
      “因为……”
      他呼吸乱得厉害。
      却还是一字一句说完:
      “她舍不得。”
      声音很轻。
      轻得近乎叹息。
      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刺进沈若棠心口。
      她终于再也忍不住,红着眼别开了脸。
      而长廊风起。
      那束白色雏菊,在夜色里轻轻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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