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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风雪葬旧梦 禁阁深处, ...

  •   禁阁深处,最后一缕白光终于缓缓熄灭。
      轰鸣散尽。
      整座禁阁却仍像被余威撕裂。
      石壁龟裂,长阶崩断,飞檐上的铜铃在狂风里摇晃,发出低哑而绵长的悲鸣。
      风雪压境。
      天地苍白。
      而雪绮花,就站在那片废墟中央。
      他白衣早已被鲜血浸透,肩侧裂开的伤口仍在往下滴血,苍白修长的手指撑着断裂石柱,才勉强稳住身形。
      可他偏偏站得极直。
      像雪山倾塌之后,唯一未折的寒枝。
      风雪卷过他身后。
      残余白光自衣袍间缓缓散开。
      映得他整个人都像从深渊尽头走出来的一道魂。
      顾太太静静看着他。
      狐裘被风掀起。
      步铃轻响。
      那声音很轻。
      却像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她没有惊讶。
      没有恐惧。
      甚至没有愤怒。
      她只是冷冷望着雪绮花。
      像在看一个本该死去、却偏偏活下来的错误。
      空气死寂得可怕。
      半晌。
      顾太太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原来你还能站起来。”
      她声音极轻。
      可越轻,越让人后背发寒。
      雪绮花没有说话。
      顾太太缓缓抬起手。
      “把她带上来。”
      风雪深处,一个嬷嬷抱着孩子慢慢走了出来。
      那孩子不过三岁。
      粉色斗篷,小小一团,被冻得鼻尖通红。
      她像是哭了很久,眼睛肿得厉害,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可她一看见顾行止,还是立刻挣扎着伸出手。
      “爹爹——!”
      那一声奶声奶气的哭喊,猝不及防刺进所有人心口。
      顾行止浑身骤然一震。
      雪绮花呼吸一滞。
      沈若棠脸色瞬间白了。
      只有顾太太笑了。
      她笑得温柔极了。
      “行止。”
      “你最疼的……不是她么?”
      她轻轻抬手。
      嬷嬷立刻会意。
      手指一点点收紧。
      掐住了孩子纤细脆弱的脖颈。
      小女孩疼得立刻哭了出来。
      “爹爹……疼……”
      “爹爹救我……”
      顾行止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瞬间。
      空气仿佛被冻结。
      连风雪都停了。
      顾太太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狐裘拖过满地残雪。
      她看着顾行止,声音轻柔得近乎诡异。
      “你若还护着他——”
      “我就让你亲眼看着她死。”
      “就在你面前。”
      “慢慢断气。”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情人耳边低语。
      却让人骨头发寒。
      顾行止的手,终于一点点攥紧。
      青筋暴起。
      可他竟没有立刻发怒。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个孩子。
      盯着她哭到发抖的小脸。
      眼底像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撕开。
      雪绮花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别——”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顾太太猛地看向他。
      眼底恨意骤然炸开。
      “你闭嘴!”
      她第一次失控。
      “雪绮花,你凭什么说话?!”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这十年是怎么过的?!”
      “顾行止看你一眼,我就像被人拿刀剜一次!”
      “你活一天,我就像死一天!”
      她声音越来越尖。
      最后几乎带了哭腔。
      “凭什么?!”
      “凭什么我才是顾家明媒正娶的夫人,可他眼里从来都只有你?!”
      雪绮花沉默着。
      风雪落在他肩头。
      他苍白得像一尊随时会碎裂的玉像。
      顾太太死死盯着他。
      “你是不是很得意?”
      “得意他为了你连命都不要?”
      “得意顾家上下都偏着你?”
      “得意我像个笑话一样活着?!”
      顾行止终于抬眼。
      “够了。”
      仅仅两个字。
      却重得像雷。
      顾太太身体猛地一颤。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顾行止。
      “你吼我?”
      顾行止一步步朝前走去。
      风雪从他肩头掠过。
      男人的脸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可越冷。
      越令人心惊。
      “把孩子放开。”
      顾太太忽然笑了。
      可眼泪却跟着掉下来。
      “现在知道心疼了?”
      “你抱着他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是你妻子?!”
      顾行止停在她面前。
      那双眼睛沉得像深海。
      里面却再没有半分往日情分。
      “顾家子嗣。”
      “不得为任何人所挟持。”
      “包括你。”
      顾太太愣住。
      像没听懂。
      又像不敢听懂。
      顾行止缓缓抬眼。
      一字一句。
      “你今日若敢伤她——”
      “我便废你顾家主母之位。”
      “从族谱除名。”
      “永不入祠。”
      “死后——”
      “不得葬入顾家祖陵。”
      轰——
      顾太太脸色瞬间惨白。
      她踉跄后退一步。
      像忽然被抽空了魂。
      “你……”
      “你为了他……要废我?!”
      顾行止看着她。
      目光冷得近乎残忍。
      “不是为了他。”
      “是为了顾家的孩子。”
      “也是为了你最后一点体面。”
      顾太太浑身发抖。
      她终于意识到——
      顾行止是认真的。
      这个男人一旦真正动了家主威严,便再不会留半分情面。
      嬷嬷吓得手一松。
      小女孩一下摔进雪地里。
      “哇”地哭出声。
      顾行止脸色骤变。
      他几乎瞬间冲过去,将孩子抱进怀里。
      “念念。”
      “别怕。”
      小女孩哭得发抖,小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襟。
      “爹爹……”
      “娘亲好凶……”
      这一句话。
      像一根针。
      狠狠扎进顾太太心口。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顾行止抱紧孩子,手臂紧得发颤。
      像生怕晚一步,她就会碎掉。
      顾太太死死望着这一幕。
      眼神终于一点点裂开。
      “行止……”
      “你真的……不要我了?”
      她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顾行止没有回答。
      因为有时候。
      沉默比回答更伤人。
      风雪呼啸。
      顾太太忽然笑了。
      笑得眼尾发红。
      “好啊……”
      “你们都觉得我疯了,是不是?”
      “你们都觉得我是恶人?”
      她猛地看向雪绮花。
      眼底恨意与崩溃交织。
      “那你呢?!”
      “雪绮花!”
      “你凭什么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
      “最该死的人明明是你!”
      “若不是你——”
      “这一切根本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雪绮花终于抬起眼。
      那双眸子安静得可怕。
      没有辩解。
      没有愤怒。
      甚至没有怨。
      他只是缓缓朝前走了一步。
      鲜血顺着衣摆滴落。
      砸进雪里。
      刺目得惊心。
      “顾太太。”
      他的声音很轻。
      却压住了满天风雪。
      “你恨我。”
      “我不怪你。”
      “你怨我。”
      “我也不怪你。”
      “你觉得我毁了你的婚姻。”
      “我认。”
      顾太太怔住。
      雪绮花继续道:
      “可孩子是无辜的。”
      “你不能把你的恨,压在她身上。”
      顾太太眼神骤然一颤。
      雪绮花慢慢走到她面前。
      然后——
      缓缓跪了下去。
      “阿雪!”
      沈若棠失声。
      顾行止瞳孔骤缩。
      可雪绮花没有停。
      他跪在风雪里。
      白衣染血。
      背脊却仍挺得笔直。
      “你若想杀我。”
      “现在就可以动手。”
      “我不反抗。”
      “也不逃。”
      “可她只是个孩子。”
      “她不该替任何人承担恨意。”
      顾太太彻底怔住。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雪绮花。
      不是冷淡的。
      不是锋利的。
      不是拒人千里的。
      而是——温柔的。
      甚至温柔得让人无处可逃。
      顾太太喉咙忽然发紧。
      “你……”
      “你为什么替她求情?”
      雪绮花轻声道:
      “因为她会疼。”
      一句话。
      顾太太眼底防线轰然崩塌。
      雪绮花抬眸看着她。
      那双眼极静。
      “你小时候……”
      “是不是也没人护过你?”
      顾太太猛地僵住。
      像有什么最深的东西,被人猝不及防掀开。
      风雪呼啸。
      可她耳边,却忽然响起很多年前的声音。
      ——“哭什么哭?嫡女就该懂规矩。”
      ——“你妹妹身子弱,你让着她一点。”
      ——“别争,你是长姐。”
      那些声音尖锐又冰冷。
      像针一样,扎了她很多年。
      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的冬夜。
      大雪封院。
      她高烧烧得浑身发抖,一个人抱着被子坐在长廊下,等父亲来看她。
      嬷嬷进去通传。
      可许久之后,只带回来一句淡淡的话。
      “先顾小的。”
      于是她等了一夜。
      灯灭了。
      雪落满肩。
      始终没人回来。
      后来她终于明白——
      原来被留下的人,是不会有人回头找的。
      顾太太的手,忽然开始发抖。
      雪绮花静静看着她。
      那双眼睛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能照见人心最不敢碰的地方。
      “所以你才会觉得——”
      “只有抓紧什么,才不会被丢下。”
      “只有占有,才算被爱。”
      顾太太呼吸骤乱。
      眼底第一次露出近乎惊恐的神色。
      因为她忽然发现——
      雪绮花看懂了她。
      不是看懂她的恨。
      而是看懂了她藏了半辈子的“怕”。
      “别说了……”
      她声音发颤。
      可雪绮花却仍轻轻看着她。
      “你害怕顾行止不要你。”
      “害怕孩子离开你。”
      “害怕所有人最后都站在别人身边。”
      “因为从小到大——”
      “你一直都是被剩下的那个。”
      轰。
      顾太太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彻底塌了。
      她忽然想起出嫁那天。
      母亲替她戴上凤冠,没有落泪,也没有不舍。
      只是替她理平衣襟,淡淡说了一句:
      “进了顾家,就别再回来给家里添麻烦。”
      那一瞬间。
      她忽然明白。
      原来这么多年。
      她拼命想抓住的,从来都不是顾行止。
      而是一个“不会丢下她”的地方。
      可她抓得越紧。
      所有人,就逃得越快。
      顾太太终于撑不住了。
      她缓缓跪倒在雪地里。
      像一下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只是……”
      “想有人陪我……”
      她哭得浑身发抖。
      “我只是……”
      “不想一个人……”
      风雪忽然小了。
      整个天地,安静得只剩她压抑不住的哭声。
      顾行止沉默了很久。
      久到肩上的雪,都积了薄薄一层。
      他终于开口。
      声音低哑得厉害。
      “你错的,从来不是想被爱。”
      顾太太猛地抬头。
      顾行止看着她。
      那双眼里第一次没有厌倦,没有冷怒。
      只有一种被岁月磨空后的疲惫。
      “你错的是——”
      “你把爱,变成了枷锁。”
      顾太太眼泪不停往下掉。
      顾行止轻声道:
      “你从没真正看过我。”
      “也没真正看过孩子。”
      “你只在乎——”
      “为什么我不爱你。”
      “为什么我会看向别人。”
      “为什么你得不到。”
      “可你从来没想过——”
      “别人会不会疼。”
      顾太太像被彻底击垮。
      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那我该怎么办……”
      “行止……”
      “你告诉我……”
      “我要怎么做……”
      顾行止闭上眼。
      许久。
      才低声开口。
      “放手。”
      顾太太浑身一颤。
      顾行止看着她。
      “放过孩子。”
      “放过阿雪。”
      “也放过你自己。”
      这一刻。
      顾太太终于失声痛哭。
      像一个在风雪里走了很多年的人。
      终于发现——
      自己早已无家可归。
      她周身劲力一点点散去。
      风雪重新落下。
      天地间那股几乎撕裂一切的压迫感,也终于慢慢消失。
      雪绮花缓缓睁开眼。
      鲜血顺着他苍白的指尖滴落。
      一滴。
      一滴。
      砸进雪里。
      顾行止抱着孩子,站在不远处望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满地狼藉。
      断壁。
      残雪。
      还有十年都无法说清的爱恨。
      谁都没有再开口。
      因为他们都知道——
      有些东西,从今夜开始,已经彻底回不去了。
      远处铜铃忽然被风吹响。
      叮——
      叮——
      声音空荡而漫长。
      像某种迟来的丧钟。
      禁阁之战。
      终于落幕。
      可真正开始崩塌的——
      却是顾家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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