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嫂为妻》戌炽

3、第 3 章 兄长他回不

　　突然被下了逐客令，李珣翊一下有些无措。
　　他瞥了一眼嫂嫂那有些殷红的眼角，扯扯嘴角，攥紧了那只想要伸上前的手，将手背在身后胡乱掐了掐掌心，缓声应了一句：“好，嫂嫂保重。”

　　眼见着李珣翊径直走出家门，头也不回，颀长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袁诗恒总算长舒了一口气。
　　她还是有些不太习惯和这小叔子相处，总觉得有所掣肘，好像连视线都不知该如何安放才好。

　　从前她是未出阁的大家闺秀，除了家中长辈，她鲜少需要和男子相处。
　　她对男子的了解几乎全然来自她的夫君。

　　两人虽是兄弟，可李珣翊看上去却不似将军那般健硕，反倒瘦削得犹如倒伏的垂杨柳，弱不禁风。
　　从前她的确是这样以为的，直到方才同乘一匹马，而后又窥见他小臂的轮廓，她才隐约感觉到李珣翊的身躯并非是她以为的文弱。
　　小叔子长大了，她今后也该多多避嫌才是，省得落了人口实。

　　精神紧绷了一夜，可算安定下来了。袁诗恒随意收拾了一下包袱，草草入睡。
　　等到第二天起来，她询问邻居药铺的位置，拿着自己写的药方去将药采买回来熬了喝过。
　　她掂量着手里的钱袋子，下腹的疼是止住了，只是银两却没多少了。

　　正值战乱，物价腾飞，手上的银两买过药后便所剩不多了。
　　对此她早有预料，之所以昨夜没要李珣翊的银两，也是觉得凭借着她这一手刺绣能勉强支撑自己活下去。

　　袁诗恒从包袱里又扯出几条帕子，都是这些天她趁着自己下腹还不算太疼时绣的。
　　她将那几条帕子拿到市集上卖，问支着摊子的商人收不收她这些帕子。

　　对方打眼一瞧，接过了她手里的帕子，用手摸上面的花样和针脚，挑了挑眉。
　　倒是个仔细的，花样也是从前不曾见过的繁复，确能卖上个好价钱。
　　如此想着，他复又抬眸打量起面前的女人。

　　女人身上穿的曲裾显现出她瘦弱的腰身，单薄的衣领下隐约可见她白皙的脖颈。
　　她头上并未戴什么钗饰，只有耳垂上坠着两颗水滴状的天青色玉石。
　　衣物布料垂顺，想来家境不错。只是倘若当真是衣食无忧，她也不必到市集上卖这帕子了。
　　他眉尾一挑，从钱袋子里数了几个铜钱，摊在手心，“二十文卖不卖？不卖就没有了。”

　　袁诗恒看着男人手心里的铜钱，有些委屈。
　　她从前不是没试过趁着空闲绣几条帕子，等到军队行军到市集便一并拿去卖，可以往这四条帕子是能卖出五十文钱的。
　　即便现在这几条帕子因着她疼痛手抖针脚有几处纰漏，但毕竟图样复杂，都是她照着从前父亲给的宫廷图式绣的，断断不至于只能卖二十文。
　　她咬了咬唇内的软肉，哆哆嗦嗦地应说：“再添一些吧。”

　　听男人轻哼一声，她便吓得心头一怵。
　　“就二十文，多的没有。”对方显然没有退让的意思，直截了当地将铜板压在她的帕子上，示意她自己选。

　　她掂量了两下自己的钱袋子，只好点点头：“我卖。”
　　二十文不算多，但若只是她一人用的话，也能买来半斤猪肉再外加上两斗米。
　　她吃的不多，这些粮食勉强能撑下小半个月。
　　现在她吃过了药身子也算好一些了，回去再多绣点便是。

　　袁诗恒伸出手，正想去拿放在帕子上的几个铜钱，手却突然被另一人按住，“哎哟你这傻姑娘，他唬你呢。”
　　闻言她有些无措地半张着嘴巴，循着声音望向身侧——是昨夜答应将半间屋子匀给她住的那位老妇人。

　　老妇人虽已两鬓斑白，却有十足的中气，拿了那帕子叉起腰便指着对方的脑袋破口大骂：“瞧这图纹花样，这做工，怎么也不止二十文钱，你一转手顶能卖个八十文吧？就给人家小姑娘二十文，你害不害臊？出门也不怕遭雷劈。”
　　说着她又啐一口口水，将袁诗恒手里的铜钱扒了下来，“啪”的一声砸回摊子上，攥着那几条帕子拉过袁诗恒便要走，“呸，这黑心的，咱不卖他。”

　　袁诗恒被拽得一个趔趄，嘴里嗫嚅着正想要解释自己的确着急用钱，一旁的老妇人却像看得出她的担忧似的，重重压了压她的手，朝她使眼色，小声道：“别急，他会来求咱们的。”
　　她不明白对方的用意，被对方扯着走出去一小段路，有些将信将疑。
　　见老妇人神色坚定，她虽忐忑，却也还是跟着对方走了。

　　没过两秒，身后便传来一声男人的吆喝：“诶！”
　　老妇人朝袁诗恒耸了耸眉，拉着她往回走，脸上还是不情不愿：“可想好了？二十文我们可不卖。”

　　男人没好气地瞪了老妇人一眼，又说：“四十文。”
　　说完老妇作势就要扭头，对方只好松口道：“五十文！再多是真没有了！”
　　老妇这才停下脚步，睨一眼身旁的袁诗恒，问道：“五十文卖不卖？”

　　能卖到四十文已经很让袁诗恒满意了，如今能得到五十文袁诗恒更是求之不得。
　　她抿着唇连连点头，将手里的帕子递出去，接过对方手里的两串铜钱，低声道谢。

　　将卖到的两串铜钱放进钱袋子里，袁诗恒回去的路上都在向老妇人道谢，听得老妇耳朵都要起茧了。
　　她连连摆手，告诉袁诗恒，这街坊邻里都管她叫张大娘，早前李将军行军路过这村子，抓了壮丁，连她年近六十的夫君都想抓了去。
　　当时做谋士的李珣翊路过她家门，听她哭声犀利，亲自来问了前因后果，做主放了她夫君，夫妇二人才得以在此安享晚年。
　　所以她昨夜见到李珣翊敲门那是又惊又喜，什么都没问便不由分说地匀了半间屋子给袁诗恒住。
　　她说，她原是不想要银两的，只是那小郎君非说这乱世要些银两傍身才好，偏要给她塞，这才勉强收下。

　　张大娘一边走一边对李珣翊赞不绝口，连声道：“那小郎君真是顶好的男人，心细如发，在这个关头还能时刻惦记着你这嫂嫂，可比你那不近人情的夫君强。”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轻拍了拍嘴，“大娘心直口快，你别往心里去。”

　　闻言袁诗恒点点头，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
　　她知道将军很多时候的确做得有些过火了，对待自己人也毫不留情面，唯独对手下的将士们讲义气，没少惹得她伤心。
　　只是在保家卫国的大事面前，她不敢为那儿女私情烦扰将军，所以大多数时候能忍则忍。

　　至于她的小叔子……
　　他的确是个可靠的男人，为人谦逊有礼，做事也比她想象中要体贴得多。等有机会了，她这做嫂嫂的自是要为他寻一户好人家的姑娘与他成婚的。

　　一路上张大娘又七嘴八舌地谈天说地，袁诗恒都讷讷地听着，微笑颔首。
　　她跟在张大娘的身后看着对方熟练地砍价，心中不免赞叹。
　　从来都是商贾说一不二，即使她心里觉得昂贵也不敢吭声，顶多支支吾吾地挤出两句：“能再便宜些吗？”只要对方强硬地说一句不行，她就不敢再问，只能低垂着脑袋唯唯诺诺地应一声：“那好吧。”

　　今日她亲眼见着张大娘凭着这嘴皮子功夫左省右省，攒下了五文钱，难免心动。
　　一天五文钱，两天便是十文钱了。
　　军营里吃穿用度都紧，要是她能学会这个，指不定能帮上将军忙呢。

　　如此想来，她站在那猪肉摊前，要了半斤猪肉，将唇抿成了一条细线。
　　对着凶神恶煞的杀猪工，她还是没办法学着张大娘的样子砍他个几文钱，只好哆哆嗦嗦地将铜钱递了出去，小声道：“能，能再搭一块姜吗？”
　　见对方一脸的不情愿，她又壮着胆子接着道：“我，我往后还会来你这儿买的。可，可以吗？”
　　她正想说不行的话半块姜也成，对方却利索地将姜和猪肉都一并用荷叶裹起来，捆好递给她，“拿去拿去，瞧给你吓得，我又不吃人。”

　　袁诗恒接过了猪肉嘿嘿一笑，脸上是难掩的激动，连声道谢。
　　她脸上烫得通红，吊挂着玉石的耳垂也像熟透的树果一样红彤彤的。

　　再次谢过张大娘后，她与张大娘一同折返回家。
　　分开前，张大娘告诉她，这村子里有地痞流氓，净挑软柿子捏，喜欢上门勒索钱财，见到陌生的人影可要小心些。
　　她点点头，应说自己记住了，转头与张大娘分道扬镳。

　　袁诗恒将今日采买的食材都放到庖厨里，忽而听见屋外连绵不绝的惊呼。
　　她胡乱地用粗麻布擦了擦手，这便着急忙慌地走出屋外看发生了什么。
　　侧耳听着村民们的议论，她惊恐之余才恍惚听明白了什么——这北方的叛乱已然平定，战士即将凯旋。

　　是将军打了胜仗，她第一反应便是这个。
　　一想到将军要回来了，袁诗恒喜上眉梢，心压抑不住地怦怦直跳。

　　午后，她用过了午膳，倚靠在敞开的家门边上吹风。
　　将士们三三两两地策马而归，与家人团聚，其乐融融，看得她眼眶湿润。
　　她接着一眨不眨地望着村口的方向，希望能尽快见到兄弟二人归家。

　　然而，一直到傍晚时分，日落划过天际徒留几抹余晖，她依旧没能见到李家兄弟二人的身影。
　　袁诗恒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家门前，像成了一方磐石，任斗转星移她都不为所动，直到视线的尽头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缰绳在男人修长的指节上环绕了两圈，长指倏尔勒紧，疾驰的墨色骏马便定定地停在了袁诗恒的面前。
　　李珣翊翻身下马，冷着脸将缰绳固定在家门边，这才迎上袁诗恒担忧的视线。

　　不同于鸣兵前的意气风发，李珣翊英隽的脸上染上了点点血迹。
　　血痕自他高耸的颧骨向下，一路延伸至他的脖颈，就连他的手背上也有残留的猩红。
　　他大汗淋漓，几缕发丝垂落在他挺翘的鼻尖上，连眼角都红了。

　　看他这个模样，袁诗恒暗道一声不好，目光飘忽不定，不断地在他和他的身后之间逡巡，像在寻找谁。
　　还不等袁诗恒问些什么，李珣翊便喉结滚动，手先一步用力地摁在了她身侧的门框上，以一种犹如被沙粒摩挲过的嗓音哑声道：“嫂嫂。”

　　“兄长他，回不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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