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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渡船 麻烦你们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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霄燃坐在副驾驶上,窗外的风景飞快掠过,心中莫名有些烦躁。
“边云,你紧张吗?马上要去可能会死人的地方。”
边云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等红灯的时候,回道,“还好,习惯了。法医是要出外勤的,你不知道?”
感受到边云像看傻子一样的目光,霄燃觉得自己真是多余问她。
边云似是感受到了边上的人身上冒出来的腾腾杀意,从车屉子里拿出跟棒棒糖扔给她。
霄燃,“干嘛?我又不是小孩子。”
边云,“谁说只有小孩子能吃糖。霄大师未免有点过于刻板印象。”
霄燃,“我喜欢吃QQ糖。”
边云,“下次给你带。”
霄燃说也说不过她,干脆闭上眼睛装睡,没想到真就睡了过去。
边云对时间的把握非常精确,下午两点半,准时到达目的地。
霄燃看了看自己的小布包和边云背上的勘验背包,瘪瘪嘴,心说不知道别人以为她是来旅游的。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本来气质就差人一等,现在装备也比不上人家。唉,世道啊。
不得不说,边云这个人做事考虑得特别周全。故意留了半个小时空档不说,一下车就去周围溜达了,留自己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边云,你车就停这儿?”霄燃冲着边云得方向大声喊道,空旷的环境和江边来的风把她的声音带得很远。
边云没理她。霄燃干脆也在附近逛了起来。
如果不是岸边有块石碑作证,霄燃真怀疑边云开错了地方。这里虽说有些破败,但远看也是植被繁茂,阳光从树叶之间的缝隙洒下,江水自顾自地流着,除了偶尔吹来的风会将人高的芦苇吹得沙沙作响之外,甚至算得上露营圣地。
边云回来,说除了她们下车的地方外没别的地方可以停车了,边上不是杂草丛就是石滩,晚上还有被淹的风险,停在这个水泥空地上再好不过,离江有一定距离,周围也没有山,不用担心泥石流。两人踩了湿泥的脚印在浅灰色的水泥地上清晰可见。
霄燃大胆开麦嘲笑道:“你看你,给这干净的地弄成啥样了。”
边云都不想抬眼看她,“另一双脚印是鬼的吗,还是我长了四只脚?”
霄燃想象了一下,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在这种地方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好不好。”
“你刚刚不是还觉得这里是露营圣地,恨不得吟诗一首呢?”边云绕车一周,一切正常,随后给眼前的磨砂黑色越野车拍了个全景照。
仔细看着刚拍下来的照片,没发现什么异常。边云默默将手机收起。刚刚突然觉得有些莫名的违和,一时找不到原因。
远处传来人声,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一艘看起来有些历史的乌篷木船正缓缓朝渡口划来,船后跟着两条破开的水痕。船上隐隐约约有两个人。
随着木船划近,只见船尾一个老人戴着破边斗笠,整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长相。船头有个盘腿坐在船头的老妇。
老妇穿着洗的发白的蓝布短衫,鬓角花白,手里捏着一根干枯的芦苇杆。伴随着她干涸起皮的嘴唇不断地一张一合,一段破碎沙哑的秦腔随风飘散,正是刚刚霄燃二人听见的声音。
“船到江心漏了水,老天爷不救苦命人......”
调子又沉又悲,顺着江风断断续续飘过来。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边云拿出手机欲拍下来,不过图片里的两人糊成了一团黑影,看不清晰。霄燃放在兜里的右手轻轻摩挲着平安玉,玉石渐渐变暖,不知是体温传递还是它自体发热。
她分明看见,刚刚边云拍照的时候,唱腔停了、老头划桨的动作也停了,木船浮在江面,两人直勾勾地盯着边云,看得人心里发毛。
两点五十一到,木船准时靠岸。落脚点太过狭窄,两个人没法一起上船。
边云神色平静,率先抬脚踏上船板,霄燃紧随其后。
木板微微摇晃,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两人选了一个中间位置并肩坐下,隔着窄窄的船板,一侧是雕塑一样立住的船夫,一侧是低声吟着秦腔的老妇。
霄燃微微侧过头去看老船夫。他静静地站在船尾,双手枯如虬枝,紧紧握着撑船的竹篙。从上船到现在,他的位置就没变过,连头都不曾抬起。
他是怎么判断方向的?
一旁的边云同样有一个疑问。人呼吸的时候,胸腔是会有起伏的。后面的船夫安静得跟尸体一样,前面的老妇唱了半天,一直没换过气。
船后再次传来吱嘎声。一个拎着公文包的西服男人,目测三十岁左右,迈着踉跄的脚步跨上船,面色惨白,坐在两人身后。
一两分钟后,又来了一对情侣,两个人靠在一起窃窃私语,只能听见嗡嗡的说话,听不清具体内容,两人在西服男人的后面一排坐下。
船夫全程一言不发,老妇重复地唱着两句词,像是刻进血肉里的本能。
三点,江风骤停。老船夫终于缓缓抬手,竹篙点向江底淤泥。
“哗——”
沉闷的水声响起,木船缓缓离岸,破开浑浊的江面,朝着对岸的苦水镇划去。
随着木船靠近江心,天色渐渐黯淡下来,灰蒙蒙地,仿佛随时能落场雨。前方的腾起的雾气挡住了原本宽阔的视野,越往前划,雾气越浓。
霄燃本能地向身后看去,停在渡口上方水泥平台的黑色越野车消失了,凌乱的泥脚印还留在原地。霄燃心头一紧,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边云,边云看着她点点头,看起来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情。
周围安静得只有水声,此时说话无非像是开了扩音器一般,毫无隐私可言。
边云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字:
【出发的时候,车还在。三点零五,只剩脚印。】
霄燃抬眼看了边云一眼,左手大拇指模仿点头的动作点了点。右手依然在兜里握着平安玉,试图以此让自己保持平静。
边云继续输到:
【秦腔是西北的,乌篷船是江南一带的。这两样东西怎么会同时出现在落城周边的一个破渡口?】
霄燃瞳孔微微震荡,随后恢复了平静。
假装玩手机一样写到:
【外地人,旅游?移居?】
边云正准备打字,后面传来一道男声,浑厚沙哑,带着些极难察觉的颤抖:
“两窝姑娘,是一对伐?”
霄燃要出声拒绝,边云先开口道:“是的,您怎么知道?”
男人轻咳了两声,“我看二位姑娘上船以后,就一直眉来眼去的,头老是挨在一起,看上去老亲密咯。我们这边这种情况蛮少见的,我就多看了两眼注意到了。”
边云接着说道:“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旅游,难免有些情不自禁,我们后面注意,麻烦您多担待。”
霄燃藏了藏眼中的震惊,附和道:“是的,影响到您的话我们道歉。”
男人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两窝姑娘不要误会哦,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看到你们,想起我自家囡儿了。”男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两块石头,轻轻抚摸着,仿佛这样就能慰藉两个失落的灵魂,“两窝姑娘,你们不要见怪……我囡儿当年,非要跟一个小姑娘在一道。我跟她姆妈,都觉着这不对头,接受不了。后来就把她带走了,搬到城里头。她喜欢的那个姑娘,还留在镇上。有一回我们没看牢,她就一个人跑到江边,跳下去了……”
男人脸上,泪水和鼻涕混在一起,看起来甚是狼狈。“我们寻过去的时候啊,连尸首都寻不到,就剩了一块刻了字的小石头。上头刻的,还是她心心念念的那个女娃娃的名字。”男人胡乱抹了一把脸,稍微平复一点之后,继续说道:“后头那个女娃娃,也从江对面跳下去咯。就在岸边留了块石头,上头刻的,是我们家囡儿的名字。”
“你们讲讲看哦,命都没了,这时候才晓得后悔,是不是太晚咯?”男人自嘲地笑了笑,继续用拗口的普通话说道,“我跟她姆妈,带着我们家囡儿刻的那块石头,坐船回镇上。也把那个女娃娃的石头捡来了,两块摆在一起。这样…… 算不算她们俩,终究是在一起咯?”男人笑着笑着哭出了声。
“你们一定要好好幸福哦。千万不要,被我们这种自私的人,再打散咯。”他哽咽地说道。
霄燃咂吧咂吧嘴,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因为大人的一厢情愿,两个女孩用最极端的方式实现了自己的愿望,转头来,大人追悔莫及。
孰对孰错在两条生命消失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意义。
而边云同样也陷入了沉默,空气中荡起了一丝沉重。霄燃整了整心神,露出霄氏招牌开朗笑容,对埋头痛哭的男人说道:
“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要好好生活。您要是一辈子惦记这个事,活得郁郁寡欢,您女儿也不会开心。既然知道错了,如果来世你们还是一家人,你再好好补偿她,是不是?”
边云在一旁听着,点点头,看着霄燃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欣赏。补充道:
“是呀大哥。她们说不定在另一个世界已经快快乐乐地在一起了,活着的人也要好好过日子,别再让她们担心。”
男人情绪稍稍平复,接过霄燃递出的纸,擦了擦脸,“谢谢两位姑娘,你们是好人哦。”
“我这种人啊,是不值得被原谅的,我心里也清楚得很。只能盼着下辈子,再好好补偿她们咯。”男人把石头一手一个递给霄燃和边云,声音中带着恳求,“我这个请求,怕是有点冒昧。不过麻烦你们,收下这两块石头,就当圆我一桩念想,好不咯?”
两人不好拒绝,只能收下石头 。
霄燃,“您放心吧,她们一定会好好在一起的,您也要好好的,就当做个等价交换?”
男人点点头,船上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船后头两个小情侣也不交头接耳了,靠在一起眯觉。
雾气越来越浓,水汽也越来越重。船头的老船夫变成了个朦胧的影子。
这还是下午啊,不至于吧。
周身的水流声越发湍急,她们好像已经来到了传说中的“世界尽头”——沧江U形弯水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