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命师今天也在被法医盯上》问道川

1、无字谶 “袅晴丝吹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

　　——昆曲《牡丹亭·惊梦》

　　落城的夏日悄然步入尾声，街道旁树木上的叶片已有隐隐泛黄的痕迹。换季期总是伴随着连绵不断的雨，今年也不例外。

　　床上的女人穿着寻常白T，半长的黑色发丝与碎花薄被纠缠在一起。长长的睫毛微微上翘，眉眼清秀，算不上顶漂亮，但也干净好看。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不知是梦见什么好事了。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女人皱着眉头，伸出手拿起手机，屏幕光照在脸上，女人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霄燃，这是今天的截图。”好闺蜜苏棠发来一张截图，她的算命小程序后台，今日访问量：2。其中一个还是她自己点的。

　　“知道啦～”霄燃叹口气，准备钻回被窝继续睡觉，耳边猛地响起一声闷雷，霄燃吓得一激灵，想起窗户还没关。

　　外面的雨丝细得像针，扎在路灯的光晕里，织出一片模糊的白。街对面的梧桐树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指尖刚碰到窗帘绳，正要一鼓作气拉上窗帘，越想越不对劲。

　　那人撑着一把黑伞，伞面压得很低，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伞尖滴下来的水，已经在那人在脚边积了一小滩，连形状都没变过。

　　霄燃心跳漏了一拍。

　　那把雨伞绝对不止一个晚上出现在这里过了。

　　她想起苏棠发她的截图，算命小程序后台，今日访问量2，其中一个IP，她眼熟得很。前几夜她关铺子的时候就见过那个人站在铺子对面的路灯底下。

　　她猛地拉上窗帘，布料摩擦发出刺耳的“哗啦”声，把窗外的雨、路灯、还有那个举着黑伞的人，全都关在了外面。

　　霄燃重重地将自己摔在床上，试图赶紧睡着，但是心里却一团乱麻，毫无睡意。

　　索性来到楼下，隔着店门试图看清这人长什么样，但是那个身影已经消失了。

　　她咂咂嘴，顿觉无趣，转身便要回到阁楼。余光扫到门缝里有一抹黄色，她走上前去，是一张黄色的符纸，看起来莫名有些眼熟。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霄燃神情一滞，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东西之后，带着符纸上了阁楼。

　　“无字符本是凡间客求作静心安神、镇宅安宅之用。然此符已久不见踪迹，若此符再现，则界门已开。”后半页是师父画下的无字符，仔细对照，这符竟然和这无字符一模一样。

　　沈清荷的字迹清瘦秀气，收笔时总带有一点不明显的拖曳，她知道，这是师父批命时的习惯。

　　从五年前沈清荷走之后她便开始反复翻看这半卷手记，但始终不知道这里指的“界门”是什么东西，无字符跟界门又有什么关联，师父的不辞而别跟这符又是否有关…好不容易知道点线索，到这里又断了。

　　她也曾让苏棠和顾无咎帮忙查过沈清荷和另半卷手记的下落，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三人神棍交流小群。

　　冬天里的一把火：我这莫名其妙多了张符，怀疑是这两天一直在我门口盯梢那人塞的。这符跟我师父画的那个一模一样，你俩有什么头绪吗？

　　酥糖：大小姐，你要不看看现在几点？

　　黑无常：发来看看。

　　冬天里的一把火：[图片]

　　冬天里的一把火：@酥糖你一程序员还怕熬夜啊？

　　酥糖：我的头发也是头发，明天帮你查查。你俩也早点睡吧。

　　冬天里的一把火：得嘞。

　　黑无常：好。我先找人去帮你问问。

　　冬天里的一把火：爱你们哦～么么哒［飞吻.jpg］

　　酥糖：好恶心…[呕吐.jpg]

　　黑无常：好恶心。

　　冬天里的一把火：你俩好讨厌！

　　—

　　落城市局法医科办公室。

　　边云将银框眼镜取下，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她捏了捏鼻根，看着眼前的尸检报告犯起了难。

　　最近的案子和一个老案有些相似。这些人表面看看上去是平常的自杀与自然死亡，虽然结论也确实如此。

　　她常年与尸体打交道，可以说什么情况都见过。可连日经手的这三起案件，处处都透着违和，局里用自杀结案，于流程上没有问题，但她始终觉得心里不安。

　　边云手肘抵着桌沿，指尖轻轻抵在眉心，目光一遍遍扫过纸上冰冷的文字与鉴定结论。

　　坠楼的人，单看整体伤势，颅骨粉碎，多脏器破裂，全身多处骨折，符合高空坠亡特征。案发现场空旷无人，没有打斗痕迹。

　　但是死者右手食指、中指指尖有一处特殊的灼伤痕迹。

　　皮肤表面呈均匀的浅褐色灼痕，表皮紧绷发脆，创面边缘线条锐利规整；周围皮肤无红肿、无炎症反应，也没有生活反应留下的出血点与渗出液，是典型的死后低强度明火灼烧留下的。

　　边云下意识抬眼望向窗外，脑中不自觉回想起当天出警的场景。清晨薄雾笼罩的老旧空地，满地碎砖杂草，周遭空旷荒凉。分明不可能出现明火火源，连易燃杂物都寥寥无几。

　　后面两具尸体诡异的点同样如此。

　　溺水者肺部有大量溺液，硅藻检测阳性，符合生前入水的特征。岸边叠放着她的外套和手机，病史显示长期服用抗抑郁药物，确实有意外失足的可能性。但胃部发现一块密封蜡纸，指甲缝里存留着特殊成分的土质粉末。

　　猝死者有心脏病史，尸体面部表情安详，手边是看到一半的书，看起来很像典型的疾病猝死。解剖后发现其心脏表面遍布细密出血点，脾脏部位存在不明应激损伤，皮下还藏着一枚针状物残留。

　　三起案件的死者生前互不相识，并且没有共同的社会关系。唯一能将他们串联起来的，就是三起案发现场都发现了一张黄色长方形纸张。这是最令她在意的。

　　这种纸质地偏厚，纤维粗糙，有种植物汁液浸过的暗黄。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些让人看不懂的奇怪符号。

　　母亲去世后，遗物里也有这种纸张，虽然她一直有在寻找有关这纸张的有效信息，但结果都大差不差。要么说这是降灾的，祈福的，甚至有人说这是纸钱。

　　想到这，边云烦躁地转了转笔。

　　“诶，这不是符纸吗边科，您最近开始研究玄学啦。”

　　是部门里年纪最小的妹妹，但已经是老资历了，性格非常、非常、非常活泼，跟每个同事都能聊两句，所以也算得上所里的百事通。

　　边云回过神来，“没呢，小婷，这是最近那几个案子的证物。”

　　“哦～这样啊，边科，我听说咱们局里以前有个挂名的算命师傅，民俗学方面特别特别厉害，她应该懂这方面的东西，有需要可以问问她。”

　　“好，谢谢你啊小婷。”边云嘴上答应着，其实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算命”这个头衔…听起来就有点玄乎。

　　小婷笑着说，“那我先下班儿了啊边科，您也别太辛苦，劳逸结合才是王道。”说罢一边做了个加油的poss，一边蹦蹦跳跳地上了电梯。

　　边云继续看着面前的文件发愁。

　　集体心理暗示吗？那凶手图什么呢，留下的这些东西又有什么作用。

　　没法解释的东西太多了。

　　几日之后。

　　“阿莱，你知道符纸是什么吗？”

　　“阿莎，您是在问我吗。”

　　边云叹了口气。

　　“阿莱，你叫我阿云就好了。符纸这种东西我只在小说里见过，现实里应该不存在那么玄乎的事情吧。”

　　“阿莎，世界上总会有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东西，就算不相信，也不妨去了解一下，这不矛盾。”

　　“唉，好。谢谢你，阿莱。”

　　“不用，这是阿莱分内的事。”

　　边云看着挂断的电话，第一次怀疑起自己当年的决定。

　　那年她大学刚毕业，打算回寨子跟母亲一起过年。母亲是圣女，平日里要操持很多事务，她学业也繁忙，两人从边云出去读书起便聚多离少。

　　那次回去是想好好跟母亲聚一聚的。没想到一回去便得知了母亲的死讯。

　　问起详情，所有人都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朋友还被抓去，作为她，也就是下一任圣女的贴身蛊师训练。

　　也是从那之后，阿莱跟她之间就像隔了一堵墙。不拒绝，不亲密，也不逾矩。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当圣女，也没人问过阿莱愿不愿意当蛊师。

　　要成为一名蛊师要承受多少折磨，苗寨里不会有人不知道。

　　所以她走了。直到现在也没有再回去过。她跟那个地方唯一的联系就只剩阿莱了。

　　边云晃了晃脑袋，试图把杂念都抖出去。

　　午后街巷人来人往，阳光透过枝叶筛下斑驳碎影，街边小摊吆喝声此起彼伏，衬得巷尾简易卦摊格外清静。

　　边云驱车停在巷口，隔着车窗望向那一方“饱经岁月”的铺子，眉头不自觉紧紧拧起，心里总觉得抵触和别扭。

　　她所从事的行业、受过的教育都告诉她“科学”才是真理。鬼神命理、卜卦算命，对常人而言有些过于虚无缥缈了。

　　正当边云陷入疯狂的“自我斗争”时，铺子里出来个年轻女孩，个头不高，一米六左右。她蹲下，卫衣的帽子歪在一边，袖子太长，手指只露出第一节，正挠着一直在店门口趴着的大胖橘猫的下巴。

　　橘猫被她挠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尾巴慢悠悠地扫过地上的落叶。她一边挠一边跟猫说话，声音很轻，但是巷子太安静了，风刚好把她的话送过来，“你说你来我这蹭了多少天空调了，也没见你付过房租啊。”

　　猫不理她。她又说：“要不你帮我算一卦吧，算算下个月房租能不能交上。”她好似被自己逗笑了，肩膀抖了一下，整个背都跟着晃。那只猫被她的笑声震得不耐烦，翻了个身，把肚皮对着她。她就用手指戳了一下猫肚子，猫尾巴扫得更快了。阳光正好照在她侧脸上，把她耳后那几缕没梳好的碎发照成了浅棕色。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随着她的笑轻轻颤动。随后她站起身来，从外面锁上了店门。

　　原来这就是这铺子的主人。女孩的笑容仿佛天生有让人跟她亲近的魔力，气质干净，如果真是这个女孩的话，好像也不是不行。等等，她这么年轻就当上刑事顾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