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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花了很久才真正接受自己 程胜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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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胜利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好看”,是在小学三年级。
那天的体育课,老师让大家排成一排,做广播体操。她站在队伍中间,前面是班上最漂亮的女生林思雨,后面是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生赵磊。她记得那天阳光很好,照在林思雨的头发上,亮晶晶的,像电视里洗发水广告的那种光泽。她看了看林思雨的头发,又看了看自己的,忽然觉得自己的头发很丑——黄黄的,细细的,贴在头皮上,像营养不良的稻草。
这不是谁告诉她的。没有任何人说过“程胜利你的头发很丑”。但她的眼睛告诉她了,她的比较心告诉她了,那个站在她前面的、头发亮晶晶的林思雨告诉她了。
从那天起,她开始注意到自己和别人的不同。
她的身高。她永远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因为她是全班最矮的。每一次排队,她都自觉地走到第一个,不用老师说,也不用同学提醒。她太清楚了,她是最矮的那个。体育课报数的时候,她的声音要从队伍的最前面传到最后一排,她总是喊得很大声,生怕后面的人听不见。但她知道,不管她喊得多大声,那些站在后排的高个子同学,看她的眼神永远是俯视的——不是刻意的俯视,是物理上的俯视,但那种物理上的俯视,在某个瞬间会变成心理上的俯视。
她的脸上有斑。不是那种可爱的雀斑,不是那种在外国人脸上很洋气的淡棕色小点。是那种在黄皮肤上特别显眼的、褐色的、大大小小的、散落在鼻梁和两颊的斑点。她不知道那些斑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也许是一直都在,只是她以前没有注意到。但从她注意到的那天起,她就再也没有办法不看它们了。她每天早上洗脸的时候会看,刷牙的时候会看,照镜子换衣服的时候会看。她凑得很近,恨不得把每一个斑点的形状、大小、位置都记下来。她试过很多方法——涂美□□华,敷面膜,用遮瑕膏盖。但那些斑点像长在皮肤里的,怎么都去不掉。
小学的时候还好,大家都不怎么在意长相。到了初中,一切都不一样了。初中的女生开始关注外表,开始讨论谁好看谁不好看,开始给班上的女生排名。程胜利从来没有进过那个名单,不管是“好看”的名单还是“不好看”的名单,她都不在。她像空气,像背景,像教室角落里的那盆没人浇水的绿萝。没有人说她好看,也没有人说她丑。但那种“没有人讨论”的沉默,比任何评价都更让她难受。因为那意味着,你连被讨论的价值都没有。
二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确定自己“丑”的呢?
也许是初二那年,班上最调皮的男生刘洋,在课间的时候突然看着她,然后转头对旁边的男生说了一句:“你看程胜利,长得好像那个……那个动画片里的,叫什么来着,就是那个丑八怪。”旁边的男生笑了,附和着说“是有点像”。程胜利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笔,假装在写作业。她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她没有抬头,没有反驳,没有哭。她只是把笔握得更紧了一点,在本子上写下了几个她自己都认不出来的字。
她不敢反驳,因为她怕。怕她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怕她一哭,就会成为更大的笑话。怕她一旦表现出“在意”,那些人就会变本加厉。
她选择沉默。沉默是她最熟悉的保护色。从小到大,每当被伤害的时候,她都会缩进沉默里,像一只受惊的蜗牛缩进壳里。壳很薄,挡不住什么,但至少不用面对。
也许是同一年,学校体检。量身高的时候,程胜利排在女生那一队的最后面。她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的身高。她知道自己矮,但“知道”和“被所有人知道”是两回事。前面的女生一个接一个地站上去,护士报出数字:“一米五八。”“一米六。”“一米五五。”“一米六二。”轮到程胜利了,她脱了鞋,站上去。护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尺子,说:“一米四三。”
一米四三。
她十三岁,一米四三。
队伍里有女生小声说了一句:“她好矮啊。”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程胜利穿上鞋,低着头走开了。她没有看那个说话的人,她不想知道是谁。知道了又怎样?她说的是事实,她确实好矮。
从那以后,“矮”这个字就和她绑在了一起。她的座位永远在第一排。跑操的时候她永远在队伍的最前面。拍照的时候她永远站在前排蹲着的那一排。没有人问她想不想坐在后面,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站在队伍中间。这是默认的,自动的,不需要商量的。因为你矮,所以你应该在第一排。因为你矮,所以你应该蹲在前面。因为你矮,所以你不配有别的选择。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她再高十厘米,生活会不会不一样?也许她还是会被嘲笑,还是会被忽视,还是会被当成背景。但至少,她不会在每一次排队的时候都被安排在最前面。至少,她不会在每一次拍照的时候都被要求蹲下。至少,她不会在每一次别人提到她的时候,都用“那个矮个子女生”来指代。
十厘米,只要十厘米。但这十厘米,她花了整个青春期,都没有等到。
三
高中的时候,程胜利开始长个子了。从一米四三长到了一米五。不多,但好歹过了一米五。她以为过了这个线,她就不会再因为身高被嘲笑了。一米五虽然不高,但也不算“矮得离谱”了吧?她错了。
还是矮。一米五和一米四三的区别,在一米七的人眼里,没有什么区别。就像你问一个饿了三天的人,一块饼干和两块饼干有什么区别?没有区别,都不够。在那些高个子同学的眼里,一米五和一米四三是一样的,都是“矮”,都是“小不点”,都是“那个站前面的人”。
程胜利学会了自嘲。当别人说她矮的时候,她会笑着说:“是啊,我浓缩的都是精华。”别人听了会笑,她也会笑。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笑容有多累。自嘲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因为你必须先于别人否定自己,才能显得你“不在意”。你要主动把自己的弱点拿出来当笑话讲,别人才会觉得你“豁达”。但那个弱点是真的,那个在意也是真的。你只是在用笑来掩盖那些真的东西。
除了身高,程胜利还开始注意到自己身体的另一个“问题”——腿型。
她的腿不直。不是那种肉眼不易察觉的轻微不直,是那种你一眼看过去就能看出来的不直。膝盖内扣,小腿外翻,两腿并拢的时候,膝盖能碰到,脚踝能碰到,但中间的小腿肚之间留着一个大大的缝隙。她是在一节体育课上发现这件事的。那天她们穿了短裤,老师让大家做高抬腿,她低头的时候看到了自己的腿在做动作时的样子。那个样子让她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自己的腿,那个形状让她觉得很陌生,很不好看。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穿过短裤。夏天再热,她也是穿长裤。偶尔穿裙子,也一定要穿长袜或者长靴,把腿型遮住。她不敢让别人看到她的腿。她怕别人看到之后,会在心里说“她的腿好丑”。她怕那个评价,不是因为它会伤害她,而是因为她自己就是这么觉得的。她自己觉得自己的腿丑。这个想法不是别人灌输给她的,是她自己看着镜子、看着玻璃倒影、看着照片,自己得出的结论。别人的嘲笑只是验证了她的结论,没有改变任何事情。
有一次她在网上刷到了一个词,叫“腿型焦虑”。她点进去看,发现有很多人和她一样,因为腿型不好看而感到焦虑。有人在网上分享自己的矫正方法,有人在卖矫正带、矫正鞋垫,有人在晒自己“矫正成功”的对比图。程胜利看了很久,差一点就下单买了一款矫正带。但她最终没有买,不是因为嫌贵,而是因为她不相信。她不相信一条带子能把她的腿绑直。她不相信花了钱就能解决她对自己的不满意。她知道,她的问题不在腿上,在心里。
四
上了大学之后,程胜利的外貌焦虑不但没有减轻,反而加重了。因为在大学里,好看的女生更多了,而且她们更会打扮了。走在校园里,到处都是皮肤白皙、身材修长、妆容精致的女生。她们穿得很好看,笑得很自信,走在路上会有人回头看她们。程胜利走在她们中间,像一个被PS上去的、格格不入的黑白照片。
她开始长痘。不是青春期偶尔冒出一两颗的那种,是成片成片的、红肿的、疼的、此起彼伏的痤疮。它们长在她的额头、下巴、脸颊,像一群不请自来的客人,住下了就不走了。她试过各种各样的祛痘产品,从几十块到几百块,从国产到进口,从药膏到精华。有些有用,但用了一段时间就没用了。有些用了反而更严重。她的脸变成了一块试验田,被各种化学成分轮番轰炸,最后留下一片片的痘印和痘坑。
有一段时间,她不愿意出门。不是夸张,是真的不愿意。没有课的时候,她就待在宿舍里,窗帘拉上,灯关掉,躺在床上刷手机。她不想洗脸,因为每次洗脸的时候都会看到镜子里的那张脸。那张脸让她觉得陌生,让她觉得难过,让她想问“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别人不长痘?为什么别人的皮肤那么光滑?为什么她用了那么多钱、那么多时间、那么多精力,还是没有办法把脸变好?
她去看过皮肤科医生。医生说她是激素水平的问题,开了一些药,说要坚持吃,至少三个月才能看到效果。她拿了药,吃了两个星期,觉得没什么变化,就停了。不是没有耐心,是她受不了那种“每天照镜子、每天失望、第二天再照、再失望”的循环。她宁愿不看,宁愿假装自己不在乎。
但假装是没用的。每次出门前,她都要花很长时间做心理建设。她会站在宿舍的全身镜前,凑得很近,检查今天脸上有没有冒新的痘,旧的痘有没有消下去一些,痘印有没有淡一点。她会用遮瑕膏一点一点地盖住那些泛红的痘印,再用粉底液把整张脸涂均匀。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还行,能出门了。但走到阳光下,或者在教室的荧光灯下,她又会觉得所有遮瑕都白费了。那些痘印还是看得见,那些痘坑还是在那里,那张脸还是不好看。
有一次,她走在路上,和一个迎面走来的男生对视了一下。那个男生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了。很正常的对视,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程胜利的脑子里自动补了一句:他看到我的痘了,他觉得我的脸好可怕。她知道这是自己吓自己,但她控制不住。她的大脑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会自动把别人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解读成对她的否定。
五
程胜利有一个本子,专门用来记录自己的“缺点”。这个习惯是从高中开始的,但她直到大学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很可怕的习惯。
本子上写了很多东西。第一页:“身高一米五,太矮了。”第二页:“脸上有斑,雀斑,难看的雀斑。”第三页:“腿型不好看,弯的。”第四页:“脸上有痘,痘印,痘坑。”第五页:“鼻子不够挺。”第六页:“眼睛太小。”第七页:“嘴巴太大。”第八页:“皮肤太黄。”第九页:“头发太少。”第十页……她可以一直写下去,写到一百页、一千页。因为只要你开始找自己的缺点,你就永远找不完。像剥洋葱,你以为剥到最里面就好了,结果剥完一层还有一层,剥到最后什么也没有,只有眼泪。
这个本子的可怕之处在于,它让程胜利相信了一件事——她是一个浑身都是缺点的人。她不是一个“有一些缺点的人”,她是一个“被缺点组成的人”。她的所有内容都是缺点,优点?她想不出来。你问她“你有什么优点”,她会愣住,然后想很久,然后说“我好像没什么优点”。
这不是谦虚,这是真的。她是真的觉得自己没有什么优点。她觉得自己长得不好看,成绩一般,没有什么特长,性格也不够开朗,不会社交,不会说话,不会来事。她把自己的人生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觉得哪里都是毛病,哪里都是问题,哪里都拿不出手。她觉得自己像一个不合格的产品,出厂的时候就带着各种瑕疵,别的产品被摆上货架、被人挑走,而她被放在了打折区,打了五折还是没有人要。
这种想法很极端,她知道。但知道它是极端的,和真的相信它,是两回事。你的脑子知道“我不应该这么想”,但你的心还是会这么想。心和脑之间的那条路,不是你想通就能走通的。
她试过在网上看一些鼓励人的话,什么“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你比自己想象的要美”“不要在意别人的眼光”。这些话她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有道理,但看完之后放下手机,那种自卑的感觉又回来了。就像一个感冒的人,喝了一杯热水,暖了一小会儿,然后又冷回去了。治标不治本。
她需要的不是那些漂亮话,她需要的是一个开关,一个可以把她脑子里的那些声音关掉的开关。那些声音一直在说:你不够好,你不够漂亮,你不够高,你的皮肤不够干净,你的腿不够直,你什么都做不好,你不值得被喜欢。它们像一群蚊子,在你耳边嗡嗡嗡,你拍死一只,又来一只,你永远拍不完。
六
程胜利读过一个心理学上的概念,叫“负面偏好”。意思是说,人类的大脑天生倾向于关注负面信息,因为那些负面信息可能意味着危险,关注它们有助于生存。这是一个进化留下来的机制,在远古时代,那些更关注危险的人更容易活下来。但在现代社会,这个机制变成了一种负担。它让你更关注自己的缺点而不是优点,更关注别人对你的负面评价而不是正面评价,更关注那些“不够好”的地方而不是“已经够好”的地方。
程胜利觉得这个理论说得很有道理,但知道这个理论并没有让她的自卑消失。她还是会在看到别人的照片时,第一反应不是“她好好看”,而是“她好好看,我为什么不能像她那样好看”。她还是会在被别人夸奖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谢谢”,而是“他是不是在客套”“他是不是没看到我的那些缺点”。她还是会在照镜子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自己最不满意的地方,而不是那些还可以的地方。
她知道这是大脑在骗她。但知道被骗,不代表你就不被骗了。就像你明知道魔术是假的,但你看到魔术师把一个人从中间锯开的时候,你还是会吃惊。你知道那个箱子有机关,知道那个被锯开的人其实是两个人,但你的眼睛告诉你,他就是被锯开了。自卑也是这样。你的理智告诉你,你没有那么差,你和别人没有什么不同,你的价值不在于你的外表。但你的感受告诉你,你就是很差,你就是和别人不一样,你的外表决定了一切。
有一次,她的一个朋友在她朋友圈发了一张合照。照片里,程胜利站在最边上,笑得很大。她看着那张照片,第一反应不是“当时好开心”,而是“我的脸好圆”“我的眼睛好小”“我的皮肤好黑”“我站在边上都这么明显,下次不要站边上了”。她把那些负面的念头列了出来,然后发现没有一个是关于照片本身的内容的。那张照片是用来记录一个快乐的瞬间的,但在她的脑子里,它变成了一份关于她自己外貌的批评报告。
她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理上的累。是那种“每天都在跟自己过不去”的累,是那种“永远无法满意自己”的累,是那种“不管怎么努力都觉得不够”的累。
七
大三那年,程胜利在一门选修课上认识了一个女生,叫沈溪。
沈溪和她完全不一样。沈溪不高,大概一米五八左右,也不算高个子。但她走路的时候腰挺得很直,头抬得很高,步子不快不慢,有一种“我就这样”的气质。她的皮肤也不白,是那种健康的小麦色,脸颊上有几颗很明显的雀斑。但她从来不遮,不化妆的时候素面朝天,化妆的时候也不会特意去遮那些雀斑。她的腿型也不直,程胜利有一次和她一起试裤子的时候注意到了。但沈溪照穿短裤,照穿裙子,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程胜利很羡慕她。不是羡慕她的身高、她的皮肤、她的腿型,而是羡慕她对自己的态度。沈溪好像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不是说她觉得自己完美无缺——没有人会这样觉得。而是她不把那些“不完美”当成需要被隐藏、被修正、被消灭的东西。它们就是她的一部分,她接受它们,就像接受自己有两只手、两只脚一样自然。
有一次,程胜利忍不住问沈溪:“你脸上那些斑,你不想遮一下吗?”
沈溪看了她一眼,笑了,说:“遮它干嘛?长在我脸上的东西,就是我的。我觉得挺好看的,像小芝麻。”
程胜利看着她,觉得她说“挺好看的”的时候,是真的觉得挺好看的。不是自我安慰,不是强行洗脑,是真的觉得它们不难看。程胜利不能理解,因为她看自己的斑,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但在沈溪脸上,那些斑确实不难看。它们散落在她的颧骨上,淡淡的,像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的光斑。不是瑕疵,是装饰。
程胜利问沈溪:“你从来不会因为自己的身高或者长相自卑吗?”
沈溪想了想,说:“当然会啊,我又不是圣人。我也觉得自己不够高,觉得自己腿不够长,觉得自己鼻子不够挺。但是后来我想,这些东西我已经有了,我又不能换一个身体,那就这样呗。我花时间去自卑,又不会改变任何事情。我花时间去遮我的雀斑,它们也不会消失。那我不如把这些时间花在别的地方。比如多看几本书,多学点东西,多和朋友待在一起。”
她说得很轻松,但程胜利知道这种“轻松”不是天生的。它是想通了之后的结果,是选择和自己的不完美和解之后的结果。
程胜利问她是怎么想通的。沈溪说:“有一天我照镜子,看着自己,突然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我一辈子就这样了,我能接受吗?我的身高就这样了,不会再长了。我的脸就这样了,斑不会消失,腿不会变直。我能接受吗?我想了很久,然后我说,能。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我不能接受也得接受。既然必须接受,那就早点接受,别在这件事上浪费太多时间。”
这番话在程胜利的脑子里转了很久。她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她一直觉得“接受自己”是一个需要努力去做到的事情,是一个需要反复练习、不断提醒自己的事情。但沈溪说的是另一个角度——你没有别的选择。你的身高就是这样了,你的斑就是这样了,你的腿型就是这样了,你的脸就是这样了。你哭也好,闹也好,自卑也好,焦虑也好,它们不会因为你的情绪而改变。你能改变的只有你对它们的态度。
这个道理程胜利不是不知道。但她从来没有像沈溪这样,把它当成一个“选项”来认真考虑。她一直在“接受自己”和“不接受自己”之间拉扯。不接受的时候很痛苦,接受的时候觉得自己在骗自己。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八
大四那年,程胜利经历了一件事,让她对自己的外貌有了完全不同的认识。
那时候她在一个公司实习。公司里有一个男同事,叫林越,比她大三岁,长得很好看。他刚来公司的时候,程胜利和几个女同事在茶水间聊过他,大家一致觉得他很帅。程胜利当时想的是——这种人和我不会有任何交集,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但事情的发展出乎她的意料。林越开始找她聊天。一开始是工作上的事情,后来慢慢聊到了生活、兴趣、音乐、电影。他喜欢听的歌正好也是程胜利喜欢的,他说他大学的时候去过一个音乐节,程胜利说她也去过同一场。他们聊得很投机,从工作聊到下班,从下班聊到深夜。
程胜利的心动了一下。然后马上又凉了。
她在想:他是不是对谁都这样?他是不是只是把我当同事?他是不是没有注意到我长什么样子?他是不是不知道我有多矮、我脸上有斑、我腿不直、我皮肤不好?如果他知道,他还会这样跟我聊天吗?
这些问题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程胜利不敢让自己真的喜欢上林越,因为她觉得“喜欢”是一个她配不上的东西。你长得好看,你才配喜欢别人。你长得不好看,你的喜欢就是单相思,就是自作多情,就是一个笑话。
她把自己的这种纠结跟沈溪说了。沈溪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程胜利很难忘的话。
沈溪说:“你在替别人拒绝你自己。”
程胜利愣了一下。
沈溪说:“你说你配不上他,你觉得他会因为你长得不好看就不喜欢你。但这些都是你想的,不是他说的。你在替他想,你在替他做决定。你连试都没有试,就替他把你拒绝了。你凭什么替他做这个决定?”
程胜利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她一直觉得自己“配不上”是一种自知之明,是一种清醒的、客观的自我认知。但沈溪戳穿了她——那不是自知之明,那是恐惧。她害怕被拒绝,所以先把自己拒绝了。她害怕被说“你也不照照镜子”,所以她先把自己骂一遍,这样别人骂她的时候,她就不会那么痛了。这是她从小到大的生存策略。但在这个策略里,她永远是输家。因为她在别人有机会伤害她之前,先自己把自己伤害了。
那次谈话之后,程胜利做了一件很小的事情。她在一次和林越的聊天中,主动说了一句:“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她问得很轻很轻,像是在水里放了一个很小的气泡。林越说:“我觉得你很有趣啊,和你聊天很开心。”
他没有说她漂亮,没有说她好看,没有说她可爱。他说的是“很有趣”“很开心”。这几个字在程胜利的心里砸出了很大的回响。原来在别人眼里,她的价值不只有外表。原来有趣、开心这些词,也可以用来形容她。原来她不是一个“除了丑什么都没有”的人。
她和林越后来没有在一起。不是因为外貌,而是因为一些其他的原因。但那段时间的相处,让程胜利意识到了一件事——她的自卑,让她低估了自己的很多方面。她一直在用外貌这一个维度来衡量自己的全部价值,但她忘了,她还有别的维度。她会聊天,她有趣,她善良,她会为别人着想。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也许比外貌重要得多。
九
毕业之后,程胜利开始有意识地做一些事情来对抗自己的自卑。
她删掉了手机里那些记录自己“缺点”的本子。删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因为那个本子跟了她好多年,像一本她的“病历”,她舍不得扔掉。但她还是删了。因为她知道,留着它不会让她变得更好,只会让她记得自己有多“差”。
她开始逼自己拍照。不是自拍,是别人拍她。以前她总是避开镜头,说“我不要拍”“我不好看”。现在她逼自己站在镜头前面,逼自己笑,逼自己不去想“拍出来会不会很丑”。一开始很痛苦,看到照片里的自己,她还是会找出很多不满意的地方。但拍得多了,她慢慢发现了一些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原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形,很好看。原来她的侧脸比正脸好看。原来在别人的照片里,她不是一个“丑八怪”,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和别的普通的女孩子没有什么不同。
她开始练习在照镜子的时候,先看自己满意的部分。她的眉毛长得不错,不用画就很浓。她的手指很长,指甲形状也很好看。她的皮肤虽然不白,但很细腻,几乎看不到毛孔。这些东西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因为她的眼睛一直被那些“不满意”的部分吸引着。现在她强迫自己先看“满意”的部分,看够了,再看那些不满意的。她发现,当你先看了好的地方,那些不好的地方就没那么刺眼了。
她开始穿短裤。这是她以前绝对不敢做的事情。她买了一条到膝盖上方的牛仔短裤,第一次穿出门的时候,她在镜子前站了十分钟,反复确认“能不能看到腿不直”。她走了几步,觉得还是能看到。她犹豫着要不要换掉,然后对自己说了一句话:“看到了又怎样?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穿着那条短裤出了门,一整天都在担心别人会看她的腿。但没有人看。或者说,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大家都是各自赶路各自忙,没有人有空停下来研究她的腿直不直。她提心吊胆了一天,回家之后发现,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天没有塌下来,路没有裂开,没有人指着她的腿说“好丑”。她安全地度过了一天。
她开始素颜出门。不是完全不化妆,而是不再每天花四十分钟“遮”自己的脸。以前她出门必涂粉底,必遮瑕,必画眉毛,不弄完绝不出门。现在她试着只涂防晒,只画个眉毛,就出门了。一开始很不习惯,总觉得脸上少了什么,总觉得别人在看她。但慢慢地,她发现不化妆也没有人会在意。她自己都不看自己,别人怎么会专门来看她?那些她花了四十分钟精心“遮盖”的斑点,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人注意到。只有她自己注意到了。
十
程胜利花了很多年,才学会喜欢自己。
“学会喜欢自己”这件事,听起来很简单,做起来很难。它不是某一天突然发生的,不是一个顿悟之后一切就变好了的。它是一个缓慢的、反复的、进进退退的过程。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接受了自己,第二天照镜子又觉得接受不了了。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挺好的,过一会儿看到别人更好看的照片,又觉得自己不好了。这个过程像爬一座很高的山,爬三步,滑两步,有时候还会滚下去很远。
但她还是在爬。
她不再对自己的身高耿耿于怀了。一米五就一米五,矮就矮。矮的人也可以穿好看的衣服,可以自信地走路,可以挺直腰杆跟任何人说话。矮不是她的错,不是她的缺陷,不是她需要感到羞耻的东西。它只是一个数字,一个描述她身体的数据。
她不再因为脸上的斑而焦虑了。她是后来才知道,有斑的人在镜头里其实是好看的。因为斑让你的脸有层次、有故事,不是一张白纸。她自己就是摄影师,她拍过很多人,她在镜头里看过很多张脸。那些有雀斑的脸,拍出来特别有质感。她终于把那个道理用到了自己身上。
她不再因为腿型不好看而拒绝穿短裤了。她夏天穿短裤,冬天穿裙子,她想穿什么就穿什么。腿不直就不直吧,世界上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人的腿不直。再说了,没有人会在意她的腿直不直。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情,没有那么多观众。
她不再因为长了一颗痘就躲在家里不出门了。长痘是正常的,是人都会长痘。她不是明星,不是模特,不需要每一个毛孔都完美无瑕。她是一个普通人,普通人的脸上会长痘,会长斑,会长皱纹,会有一切正常的、不属于“完美”范畴的东西。这就是普通人的脸,普通人的身体,普通人的生活。
她不再用“丑”这个词来形容自己了。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不丑了,而是因为她意识到,“丑”这个字太重了,它不应该被这样轻率地使用。她不需要用“丑”来定义自己,就像她不需要用“美”来定义自己一样。她可以不用任何形容词来定义自己。她可以只是程胜利。一个有优点也有缺点的、普通的、不完美的、但正在学着喜欢自己的女孩子。
她有时候还是会自卑。看到比自己高的女生,她还是会下意识地缩一下脖子。看到皮肤比自己好的女生,她还是会下意识地摸一下自己的脸。看到腿比自己直的女生,她还是会下意识地看一眼自己的腿。但那些感觉停留的时间变短了。以前她会难受一整天,现在可能只难受几分钟。以前她会反复地、一遍一遍地想“为什么我不如她”,现在她会对自己的脑子说“好了,我知道了,下一个话题”。
她在学着和自己的自卑共处,而不是试图消灭它。因为她发现,自卑是消灭不了的。它不是病毒,不是你吃了药就能清除的。它是你的一部分,像你的影子,你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你不能没有影子,你只能接受它。然后学会在有影子的时候,不被影子绊倒。
程胜利今年二十二岁。她不敢说自己已经完全不自卑了,但她敢说自己比以前好了很多。她不再每天攻击自己,不再把自己和别人比来比去,不再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一种错误。她开始觉得,也许她也没有那么差。也许她也值得被喜欢,值得被爱,值得被好好对待。
这些话,她以前是绝对不会对自己说的。以前她只会说“你不够好”“你还差得远”“你不配”。现在她试着换一种说法:“你已经够好了。”“你不需要变成别人。”“你这样就很好。”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还是不太相信。但多说几遍,偶尔会觉得,好像也有那么一点道理。
一个人要花很久,才能学会喜欢自己。
程胜利在学。慢慢学。不着急。